《塔林没有夏天（待修）》庞夫人

17、seitseist-17 爱，永留塔

　　下船之后她坐公交去老城，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站，还是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风景。

　　走进老城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烤面包，咖啡，旧木头，石头，还有一点海风的气息。那是塔林的味道，是她闻了十年的味道，是他在的时候也闻过的味道。

　　她走到观景台，走到那棵老橡树跟前，树上系着好多根红丝带，有的新有的旧，在风里飘着。

　　她数了数，从二零零八年到现在，三年了，三根。她伸手摸了摸最新那根，红色的绸子，很软，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字，凑近了才看清，是一个“最”字。

　　她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就是那张他们坐过无数次的长椅。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把整个老城都染成金色。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旧的《小王子》，翻到扉页。她忽然想，如果那时候她就认识他该多好，如果她能早一点出现在他生命里该多好，如果她能多陪他几年该多好。

　　但那些如果都没用，时间不会倒流，人不会复活，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口袋里，然后又将红丝带解下来，放进书里，夹在扉页那一页。

　　她要把它带回北京，带回他住过的地方，带回那个他等她去拿书的地方。

　　这样他就知道她来过了，知道她看见那些丝带了，知道她还在等他。

　　天快黑了，观景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爱哪儿都没去，爱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九岁那年，坐在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看那本《小王子》。门铃响了，父亲去开门，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在犹豫着该不该踩实。她没有抬头，但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停在了客厅的入口。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把一本书放在茶几上。

　　她抬起头，看见了他。九岁的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手插在牛仔裤兜里，看着窗外。窗外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微的绒毛照成金色。

　　他说，也是借来的，看完要还。

　　她看着那个九岁的男孩，看着那张她看了十年的脸，看着那双她再也看不到的眼睛。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来。他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两道弧，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的笑。

　　然后他消失了，和那本书一起，和那个下午一起，和那个夏天一起。

　　二零一一年温然毕业了，和所有普通的大学毕业生一样，拍毕业照，吃散伙饭，在各种同学录上写下各种祝福的话。

　　那些同学录上别人都写前程似锦一帆风顺之类的，她不知道写什么，就写谢谢，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有人问她以后去哪儿，她说还没想好，也许留北京，也许回塔林，也许去别的地方。

　　她是真的没想好，那些年她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来北京，来了之后呢，她不知道。好像来北京就是为了离他近一点，来了之后发现离他再近也见不到他，那个目标就空了，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那年夏天她回了一趟塔林，第三次回去。第一次是二零零九年去看那些红丝带，第二次是二零一零年去看那些红丝带，这次是第三次。每次都是夏天，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会在那棵老橡树上看到新的红丝带。

　　这次她数了数，从二零零八年到二零一一年，四年了，四根。最新那根还是红色的绸子，还是绣着一个“最”字，系在最显眼的那根树枝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像在跟她招手。

　　她在塔林待了一周，住在以前那个家里。

　　父亲已经搬走了，前年调去了美国，房子空着，偶尔有人来看，想买，但价格谈不拢就一直没卖。

　　她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睡自己以前的房间，用自己以前的桌子，看自己以前的窗户。

　　窗户外面那棵枫树还在，比她记忆里高了不少，叶子绿得发亮，和以前一样。

　　有一天她去了老城那家糖果店，想买点杏仁糖带走。店主换了，不是以前那个老太太，换成了一个年轻女孩，会讲英语，很热情地招呼她。

　　她买了半斤，拿了一块尝，还是那个味道，和十几年前一样。她问那个女孩，这店开了多少年了？女孩说不知道，她接手才两年，以前是一个老太太开的，老太太退休回乡下养老了。她点点头，没再问。

　　她想那个老太太应该记得他们吧，记得两个中国小孩每个周末都来买杏仁糖，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掏钱，女孩等着，买完两个人就一起走了。

　　但也许不记得了，十几年了，那么多客人，哪能都记得。

　　她又去了观景台，在那棵老橡树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树上的红丝带l风一吹，四根一起飘。她看着那些丝带，想着系它们的人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要帮他系。也许是他的朋友，也许是他的同学，也许是他以前告诉过的人。不管是谁，那个人每年都来，一年一根，替他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替他把想等的人等下去。

　　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回北京了，就在塔林待着。北京是为了他才去的，他不在那儿了，她去那儿也没什么意义。塔林不一样，塔林是他们的起点，是他们最快乐的地方，是那些红丝带飘着的地方。

　　她要在塔林待着，守着那些回忆，守着那些日子，守着那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他。

　　二零一一年秋天她找了一份工作，在塔林大学教中文。学校不大，学生不多，但教中文的人更少，她算是一个。

　　那些学生有爱沙尼亚本地人，有从别的国家来的交换生，有喜欢中国文化想学点基础的，也有纯粹是为了混学分的。

　　她给他们上课，教他们拼音，教他们汉字，教他们怎么用中文说你好谢谢再见。

　　有时候学生问她为什么在塔林，她说喜欢这里，这里好。

　　他们又问具体是哪里好？

　　她想了一会儿，说：人少，安静，鸽子不怕人。

　　……

　　【全文完】

　　请原谅我颠来倒去，模糊的记忆里，无法再拼凑出完美的你。Ma armastan s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