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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kuusteist-16 《小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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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塔林的前一天她一个人去了老城,把那些走过几百遍的地方又走了一遍。
长腿街,短腿街,市政厅广场,圣奥拉夫教堂,卡德里奥宫,Viru酒店,观景台。每到一个地方她就停下来站一会儿,想起那些和他一起度过的时光,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在观景台上她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海,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看着那些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红屋顶。
十年,她从九岁长到十九岁,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大人,从有他陪在身边长到一个人面对所有。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过去了。
糖果店还在,还是那个味道。她进去买了一袋杏仁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从糖果店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雨,细细的雨丝,和那年他们在Viru酒店遇到的那场雨一样。
她没有躲,就那么走在雨里,让那些雨落在头发上,落在脸上,落在衣服上。
走到那个城墙拱门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门洞里避雨,看着外面的雨丝把整个老城都罩在里面。那年他们也是这么站着的,站在同一个门洞里,看着同一场雨,他说过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想起来了,他说,以后可以一起去坐船,去赫尔辛基,去斯德哥尔摩,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那时候她觉得以后很长,长到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去很多地方。现在她知道以后确实很长,但有些事做不了了,有些地方去不了了,因为少了一个人。
二零零九年九月,温然一个人拖着行李箱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走出到达口的时候她看见很多来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伸着脖子,在人群中寻找自己要接的那个人。
没有人来接她,她也不需要人接,她知道怎么坐机场大巴,怎么换地铁,怎么找到那个她还没见过但已经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的学校。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重逢的拥抱,笑着流泪的脸,终于等到要等的人的表情。
她想如果他在,会不会也这样来接她?会不会也举着牌子在人群中找她?会不会看到她的时候跑过来抱住她说终于等到你了……
会的,她知道会的。
学校在城北,一个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宿舍是四人间,室友都是从全国各地考来的,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听不太懂的方言。她不太爱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笑一笑,算是回应。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他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曾经在这样的夜晚睡不着,是不是也曾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她。
第一个周末她就去了他读过的那所大学,坐地铁一个小时,换乘两次,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所学校很大,比她的大很多,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想象着他以前也是这样进进出出的,背着那个她熟悉的书包,从这扇门走进走出,从秋天走到冬天,从冬天走到春天。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周她又去了,这次进去了,在校园里走了很久,看着那些教学楼,那些宿舍楼,那些食堂,那些树。
她不知道他以前在哪栋楼上过课,不知道他住在哪栋楼哪个房间,不知道他喜欢去哪个食堂吃饭,但她走那些路的时候总觉得他也在,就在前面走着,走得很快,她追不上。
后来她找到了他信里说的那个书桌。那是在他家里,他父母还住在使馆区的那个房子里,她联系了他妈妈,说想去看看。他妈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你来吧。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和他信里写的一样。他妈妈开门的时候温然愣了一下,那张脸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慈祥的,温和的,只是眼睛下面有点肿,像是哭过很多次的样子。她们没说什么,只是互相看了看,然后他妈妈让开身,让她进去。
房间很小,就是普通的卧室,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很简单。
书桌上还摆着他走之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东西——
几本书,一个笔筒,一个相框。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她和他的合影,在老城观景台上,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哪一年拍的?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风有点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左边那个抽屉,他妈妈在旁边说,他说的那个。
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书,很旧很旧,封面的颜色都褪了,书脊上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过。她拿起来,翻到扉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陈最,还有一行小字,一九九五年三月,北京。
他七岁那年从北京带去塔林的书,后来借给了她,她看完还给他,他又借给她别的书,这本就一直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再后这本旧的就被他收起来了,收在这个抽屉里,等着她来拿。
她把书贴在胸口,贴了很久,感受到那些纸张的温度,那些他翻过的页边,和他留下的痕迹。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她闭上眼睛,想着他最后一次翻这本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翻着翻着就想起从前。
那天下午他妈妈和她说了一些他小时候的事,说他从小就话少,不爱表达,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说他去四川之前那天晚上,在家里坐了很久,看着这个房间,看着这些东西,什么也没说,就是看着。
说他在成都写的那封信,是托救援队的人帮忙寄出来的,那个人后来告诉她,陈最写那封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写完读了一遍,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温然听着那些话,没有哭,就那么听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哭,那些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在那年五月,在那个收到包裹的晚上,在那封写着遗物的短信来的时候。
现在她只是听着,听着那些关于他的事,听着那些她以前不知道的事,听着那些让她更想他的事。
走的时候他妈妈把那本《小王子》装进一个袋子里,递给她,说这是他留给你的,你拿好。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看那个房间,那张床,那个书桌,那个她刚刚拉开过的抽屉。她想,他在这里住了四年,在这里看书,在这里写信,在这里想她。
现在她要走了,把这些都留在身后,只带走那本书,和那些永远也带不走的记忆。
二零零九年的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场雪都大。她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想起塔林的雪,想起他们一起在雪地里写名字的那些年。
那些雪也是一样大的,一样白的,一样落在地上积起来,等着被踩出脚印,等着被风吹散,等着被新雪盖住。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旧的《小王子》,翻到扉页,看着那个名字和那个日期。
一九九五年三月,北京。那时候他七岁,她也七岁,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他。现在她二十岁,他一岁,他们隔着的东西太多了,时间,空间,生和死。
冬天的时候她去了很多地方——
颐和园,故宫,长城,那些凡是他信里提过的地方她都去了个遍。
每到一个地方她就想象他也来过,站在她站的这个位置,看同样的风景,想同样的人。
在十七孔桥上她站了很久,看着日落把湖面染成金色,想着他在信里写的那些话——
塔林的日落比北京晚,颜色也比北京淡,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塔林的日落更好看。可能是因为你在吧,你在什么都好看。
她想,他在的时候也是什么都好看,现在他不在了,北京也没那么好看了。
二零一零年的春天她收到一封信,是从塔林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她不认识。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老城那个观景台,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样东西。
那棵老橡树上绑着一根红色的丝带,在风里飘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爱沙尼亚语的,她翻译过来是——
有人让我每年春天来系一根红丝带,等一个女孩来看。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根红丝带,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确实是在笑不是在哭。
她知道是谁让那个人系的。
那些红丝带会在,每年春天都会有一条新的,系在那棵他们一起坐过的老橡树上,等着她去看。
那年夏天她回了塔林,一个人,坐那艘两个小时的渡轮,从赫尔辛基过去。
海还是那个颜色,灰蓝灰蓝的,和十年前一样。她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波浪,想着那年他们一起站在港口看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