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蚀·试炼（上篇） ...
-
【一】抵达
很久以后，雏还会想起八月的那个下午——她第一次看见月光莊的月光。
那时候她不知道，两个半月后，会有一个人对她说：“你会赢。”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雏，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黑色商务车在八月的山林间穿行，窗外的绿色越来越浓。她想起早上出门时，爸爸站在食堂门口的样子。他没有送她去车站，只是站在那盏坏了一年的“食”字招牌下，挥了挥手。
雏知道他为什么不送。
她转过头，不再想。
“小姐，到了。”
雏抬起头，看见了那座建筑。
月光莊。灰绿色铜板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白色外墙爬着常春藤。大正时代的西洋风格宅邸，每一块石头都像是在说：你不属于这里。
十七岁，从台东区破旧的小巷里走出来，背着妈妈留下的旧琴。
她没有害怕。她只是想着爸爸的手——那只曾经拉出过布鲁赫、如今只能翻动大阪烧的手。
【二】初次交锋
那天晚上，雏第一次看见月光莊的月光。银白色的光落在白桦林上，落在陌生的地板上，落在她陌生的床上。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月光不会伤害人。”
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睡着了。
晚餐时分，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十二个女孩围坐在一起，从十七岁到二十岁。没有人说话。
然后雏走进来。
那一瞬间，餐桌上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雏穿着公立学校的旧衬衫，袖口磨得发白——可那张脸，在烛光里，让人移不开目光。
美得让人不安。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雏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没有人看她，但她知道她们在看她。
坐在最远端的那个法国女孩，叫克洛伊。十九岁，浅金色的直发，灰蓝色的眼睛。她从头到尾没有看雏一眼。但雏注意到，当别人说话时，克洛伊的目光总是落在虚空里，仿佛那些人都不存在——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她早已习惯把自己放在所有人之外。
晚餐结束后，佐佐木把所有女孩叫到二楼的会议室。
“从明天开始，你们将在这里接受为期十周的职业艺术家预备役训练。十月中旬，根据综合考核结果，你们将被分配到不同的培养路径。”
“第一层级——道明寺本宅驻留资格。仅一人。”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雏没有低头，也没有攥紧手指。她只是把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的边缘，在心里默念：十周，十二个人，一个位置。
她想起爸爸的手，也想起那三亿的数字。
【三】排名之夜
清晨六点，月光莊的钟声准时响起。
“所有人，靠墙站。五点贴墙——脚跟、小腿、臀部、肩胛骨、后脑勺。二十分钟。”
雏的背部贴着冰凉的墙壁，小腿开始发酸。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苏珊，二十岁，加拿大人，身材是所有人里最“不标准”的——骨架偏大，腰线不够纤细。但她站得比谁都直，表情平静得像是已经站了很多年。
雏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念巴赫的谱子。
下午的语言课，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她的英语带着英式口音，平淡，缺乏起伏。而坐在她对面的艾米丽，十九岁，澳大利亚人，能用四种语言切换自如地讨论德彪西和巴托克的技法差异。
山崎老师说：“每天课后留下来加练半小时。”
雏点头：“谢谢老师。”
那天晚上，雏第一次正式看见克洛伊的演奏。音乐室里，克洛伊正在练长笛。雏路过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巴赫《长笛奏鸣曲》。那音色清冷得像冰，通透得像水晶。完美到让人不敢呼吸。
不是“像”完美。是完美本身。十九岁，巴黎国立高等音乐学院第一名入学，欧洲三大长笛比赛大满贯——这些资料雏在来之前就背过。但资料不会告诉你，听这样的人演奏是什么感觉。
是一种让人想放弃的感觉。
雏站在门外，听完了一整首。
她想起自己下午在语言课上的窘迫，想起自己那把破旧的琴。她回到自己的音乐室，把琴抵在下颌，开始练音阶。
从最简单的开始。一遍，两遍，三遍。
凌晨一点，隔壁的琴声终于停了。雏也放下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她知道克洛伊还没有睡——那盏灯还亮着。
原来“天才”也是不睡的。
【四】第五名
第一周结束的晚上，佐佐木公布了第一次综合排名。
第一名：克洛伊
第二名：艾米丽
第三名：索菲亚
第四名：卡米拉
第五名：森野雏
佐佐木念完排名后，说了一句多余的话：“差距不是天赋的差距，是积累的差距。你们当中有些人，起步晚了。但起步晚不是借口——这里是终点线，不是起跑线。”
雏看着那个“第五名”，没有说话。
女孩们陆续离开。雏转身时，看见艾米丽和索菲亚走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她们经过雏身边，艾米丽的目光从雏脸上扫过——不是敌意，是评估，是一种“你值不值得我放在眼里”的打量。
雏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但她听得清那种语气。
那天晚餐，雏端着餐盘走向长桌。往常她会坐在卡米拉旁边，但今晚卡米拉的位置被索菲亚占了。她走向长桌末端，那里有一个空位，旁边是苏珊。她刚把餐盘放下，苏珊就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了另一端。
雏一个人坐在那里。
整个长桌，十二个人，她身边空无一人。
雏低着头，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
【五】深夜的牛奶
那天深夜，雏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尽头的楼梯转角坐下来。月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是苏珊。她端着一个杯子，在雏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给你。”苏珊把杯子递过来。是热牛奶。
雏接过来，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苏珊忽然开口：“我刚来加拿大的第一年，英语说不利索，午餐时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那时候我十六岁。现在二十岁了，还是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
雏转头看她。苏珊没有哭，只是看着眼前的月光。
“对不起，今晚我不敢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花了四年才学会不被孤立影响。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活下去。”
雏把牛奶杯握紧了一点。“没关系。”她说。
苏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是你的问题。”
然后她走了。
雏一个人坐在那里，把牛奶喝完。她走向音乐室。
今晚还要加练。
【六】爸爸的消息
回到房间，雏躺在床上。手机忽然震动。是爸爸。
「睡了吗？」
雏的眼眶忽然酸了。她回复：「还没。爸爸你呢？」
「刚收工。今天卖了三十五份大阪烧。」
雏轻轻笑了。「爸，我今天排名第五。」
「第五？十二个人里第五？」
「嗯。」
「那前面四个是谁？」
雏一个一个念给他听。爸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以前说过：比赛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到最后还在跑。你现在第五，不代表你最后是第五。」
雏看着那行字，很久。「爸，我想你了。」
很久之后，爸爸回复：「爸爸也想你。但你一定要坚持。还有，你签协议那天，手抖的不是只有我。」
雏愣住了。
「你握着我的手，说‘爸爸，我会成为很厉害的演奏家’。那时候你的手也在抖。但你的眼睛很亮。」
雏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七】与自己和解
第三周的课程表上增加了一项新内容：媒体应对模拟。
“你们将来要面对记者。不是采访，是围猎。他们的问题不是为了了解你，是为了找到你的裂缝，然后撕开它。”授课老师指了指教室中央的椅子，“森野雏。”
雏站起来，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
“开始。”
第一个问题从左边飞来：“森野小姐，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雏愣了一下：“我……我会拉琴。”
“只会拉琴吗？其他候选人也都有自己的才艺。你有什么不一样的？”
雏的手指微微攥紧膝盖：“我妈妈教我的。她教我的东西，可能和别人不一样。”
“你妈妈是谁？她有名吗？”
“她没有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提琴手。”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太锋利了，锋利到让几个女孩微微变了脸色。
雏张了张嘴。她想到爸爸签协议那天的手，想到那盏坏了一年的灯。她想说：因为我不能输。
但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知道，不能输和凭什么赢，是两个问题。
“停。”老师放下话筒，“森野，你可以回去了。”
雏低着头走回座位。她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艾米丽的目光尤其长——那种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天晚上，雏一个人躲在浴室里，开着水龙头，泪水漫过脸颊。
不是因为被问住。是因为那些问题，戳到了她最害怕的地方——妈妈没有名，爸爸没有钱，只有三亿的债务，她什么都没有。她凭什么赢？
她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轻声抽噎，好似过了很久又没有多久。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哭肿的脸。
只有十分钟可以哭。
她擦干脸，走向音乐室。
把琴抵在下颌，她拉起了妈妈教她的第一首音阶。最简单的，最枯燥的，一个音一个音往上爬。
拉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当你觉得琴声在颤抖时，不是琴在抖，是你的心在抖。音阶会告诉你，你的心稳不稳。”
雏闭上眼睛，继续拉。
拉到第七遍，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和琴弓的起伏，重新变成了一体。
手机震动。是爸爸。
「今天怎么样？」
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回复：「今天有点难。」
几秒后，爸爸回复：「难就对了。不难的路，谁都能走。你妈以前说过：心里有东西，琴声才有东西。你今天难，是因为心里有东西。」
雏看着那两行字，眼泪又涌出来。
但她没有哭。她拿起琴，拉了一段妈妈最喜欢的勃拉姆斯《摇篮曲》。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琴弦上，落在她的脸上。
她拉完了最后一个音，把琴放下。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问过自己“凭什么赢”。
她只是每天加练到凌晨一点。五个小时睡眠，十九个小时清醒。手指上的血泡好了又破，破了又好。
她把自己从第五名，拉到第四名。从第四名，拉到第三名。
第七周的排名公布时，雏听见艾米丽在后面对索菲亚说了一句话：“她疯了吗？”
雏没有回头。
【八】晨光
第七周周五的清晨，雏照例六点起床。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白桦林。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草地上。
她想起苏珊那天晚上说的话：“我花了四年才学会不被孤立影响。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活下去。”
雏轻轻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四年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技术。不是排名。
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继续拉下去”的确定感。
她拿起琴，开始晨练。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月光莊的一天，又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蚀·试炼（上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