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辞：狐王寻我万世》浔云

72、其四·古寺 “往后的岁

　　暮云低垂，落日沉向连绵群山之后。

　　一条碧绿江水蜿蜒穿过层叠青山，一叶乌篷小舟顺水缓缓飘荡。船家是位性情淳朴的老者，摇着木桨，船桨划入水中，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两岸青山连绵，林木郁郁苍苍，偶有飞鸟掠过江面，留下一声清越鸟鸣。

　　谢清晏斜倚在船舷边，晚风拂动他的衣袂。江水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洗去方才山村暮雨沾在衣上的淡淡土腥气。

　　沈烬辞坐在他身旁，随手剥了一颗清甜的野果，递到他唇边。

　　小舟行过几处曲折江湾，远远便能看见半山腰上，一座古寺隐在重重古柏之中。飞檐翘角，古旧的红墙被岁月风霜侵蚀，钟声悠远，隔着滔滔江水，缓缓飘送到舟上。

　　“听说这座古寺已有数百年历史。”谢清晏抬眼望向半山腰的庙宇，轻声说道，“战火之中，不少古刹都遭损毁，它倒是保留了下来。”

　　“许是此地地势偏僻，得以避开兵戈。”沈烬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若是想去，我们便上去坐坐。”

　　小舟靠岸，二人辞别老船家，拾级而上。

　　青石台阶层层叠叠，蜿蜒向上，两旁古柏参天，树荫浓密。落下来的柏果散落在石阶缝隙，踩上去微微沙沙作响。山间清风吹过，柏叶簌簌摇晃。

　　古寺山门敞开，香火不算鼎盛，却也干净整洁。院内没有多少香客，只有寥寥几位僧人，安静洒扫庭院。

　　看见二人走入山门，一位年长的老僧放下手中扫帚，缓步上前，神色平和淡然，没有因二人出众的容貌而有半分讶异。

　　“二位施主远道而来。”老僧双手合十，轻声问候。

　　“途经此地，听闻古寺钟声，便上来叨扰片刻。”谢清晏微微颔首回礼。

　　老僧笑了笑，侧身引路。
　　“山寺简陋，施主不必拘束。后院煮有清茶，不妨小坐。”

　　穿过天王殿，走入后院庭院。院中栽种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枝桠舒展。石桌石凳摆在廊下，檐角铜铃随风轻轻摇晃，叮铃轻响。

　　小沙弥端来两盏粗陶清茶，茶汤清浅，带着山野茶叶淡淡的苦涩清香。

　　三人围石桌坐下。老僧阅尽世事沧桑，并不追问二人来历身份，闲谈人间世事，聊山河变迁，聊岁岁枯荣。

　　说起前些年席卷三界的大战，老僧神色平静。

　　“世间纷争，循环往复。生灵执着爱恨、执念、仇恨，便会生出无尽杀伐。可无论何等滔天战火，终有熄灭之时。山河破碎，亦会再度生出生机。”

　　谢清晏端起茶盏，指尖摩挲微凉的陶杯边缘。

　　过往万年，他深陷仇恨、献祭、幻境、宿命的漩涡之中，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被过往的苦难牢牢裹挟。那时总觉得有些伤痛永远无法磨灭，有些仇恨永世难以消解。

　　直到决战落幕，归回莲谷，才慢慢懂得这番道理。

　　沈烬辞安静坐在一旁，很少开口，只是目光大半落在谢清晏身上。偶尔老僧问到妖界山川风物，他才寥寥数语应答。

　　“大师看透世事。”谢清晏轻声道。

　　老和尚轻轻摇头，目光望向院外连绵青山。
　　“老衲也不过是守着一座古寺，看春去秋来。看透容易，放下最难。许多人，哪怕明白道理，心里依旧困于过往。真正的解脱，从来不在经书佛偈之中，在于自己心底肯不肯与旧日的自己和解。”

　　这句话，恰好撞进谢清晏心底。

　　他想起冰莲潭边的那个夜晚，和沈烬辞娓娓诉说所有不堪过往。谈起高台献祭，无妄渊囚禁，一重又一重折磨人心的幻境。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依旧真实存在，可已经不再日夜啃噬神魂。

　　不是遗忘苦难，而是不再被苦难囚禁。

　　“所言极是。”谢清晏浅浅一笑，眼底澄澈安然。

　　夕阳慢慢沉落，暮色一点点笼罩寺院。天边晕开一层柔和的紫霞，远处山林渐渐染上暗色。

　　小沙弥送来两碟素点，糕点朴素，入口淡淡的豆香。

　　闲谈之间，老僧偶然谈及世间姻缘聚散。说世人求神问卜，祈求良缘长久，可缘分一事，强求不得。有人生生世世擦肩而过，也有人历经千磨万劫，终究能够相守相伴。

　　沈烬辞的手指，悄悄伸到石桌之下，轻轻扣住谢清晏的手腕。指尖温热，牢牢握在掌心。

　　没有盛大誓言，无声之间，已是千言万语。

　　谢清晏的手腕微微一动，没有抽离，反手轻轻回握住他。

　　暮色渐浓，山间晚风转凉。檐角铜铃断断续续轻响，古寺钟声再度悠悠响起，在群山之间缓缓回荡。

　　二人不愿过多打扰寺院清修，坐至夜色初临，便起身告辞。

　　老僧送至山门前，双手合十。
　　“二位施主，前路漫漫，愿岁岁安和。”

　　“多谢大师。”

　　二人转身，顺着长长的青石台阶往下走。

　　夜色铺满天际，点点星辰慢慢从墨色夜空显露出来。山下江水泛着粼粼微光，远处渡口灯火星星点点。

　　下山路上，四下安静，只听得见脚步踏在石阶的轻响。

　　走出古柏树荫，沈烬辞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方才老僧那番话，听进去不少？”

　　谢清晏抬眸，夜色衬得眉眼温润柔和。
　　“只是忽然庆幸。我们历经那么多磨难，终究走到了这般光景。”

　　曾经以为宿命早已写死，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毁灭、牺牲、永世别离。兜兜转转，跨过血海深渊，竟能够这般悠闲，在人间山野古寺闲谈，看落日星河。

　　沈烬辞抬手，拂去落在谢清晏肩头的一片柏叶。

　　“往后的岁岁年年，都会是这般光景。”

　　山风漫过山林，远处江水滔滔。
　　山下渡口，点点渔火次第亮起，人间万家灯火，遥遥铺展在他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