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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七章 霜河渡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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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霜河横亘荒原尽头,河面辽阔望不到对岸,灰沉沉的河水静得诡异,不起半分波澜,水面如打磨至极致的寒镜,流转着层层叠叠令人心悸的倒影。
方才荒原细碎幻影带来的压抑还未散尽,河面翻涌的冷雾扑面而来,比外头霜原的寒气刺骨数倍,刚沾到衣料,便凝出一层薄薄冰碴。沈烬辞下意识将谢清晏往自己身侧紧了紧,九条蓬松狐尾层层包裹住他的身躯,金红妖力源源不断萦绕在二人周身,抵挡住蚀骨阴寒。
谢清晏垂眸看向河面,倒影不断流转更迭。先是诛仙台断裂的高台,猩红血迹铺满石阶,画面里只有他孤身伫立,身后云海茫茫,不见半分狐影;转瞬又换成无妄渊黑雾翻涌,他浑身染血倒地,四下空无一人,连一道相护的身影都无;再一转,便是冰莲谷空寂竹屋,石桌摆着两杯冷透的莲心茶,庭院灵田尽数枯萎,整座谷地只剩他一人枯坐,日复一日,岁岁孤单。
每一幅倒影,都是二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失去彼此,余生独熬万古孤寂。心口锁魂玉轻轻震颤,似是在安抚躁动不安的神魂,青白柔光顺着相扣的掌心缓缓流淌,稳住二人濒临纷乱的心绪。
“河水会剥离神魂暖意,隔绝彼此感知。”沈烬辞的声音压得很低,鎏金眼眸认真凝着谢清晏,一字一句仔细叮嘱,“踏入河水范围,幻境会制造隔绝假象,你会听不到我的声音,看不见我的身影,仿佛我们相隔万里。千万不要慌乱,同心契永不会断,只要握紧我的手,再厚重的虚妄也拆不散我们。”
谢清晏低头望着十指紧扣的双手,指腹牢牢嵌进沈烬辞温热的指缝,轻轻点头:“我记牢了,无论看见什么、听不见什么,我都不会松手。”
他抬手将肩头滑落的狐绒外衫拢紧,布囊稳妥收在身后,里面的莲心、桂花糕与冰莲玉簪,是现世仅存的烟火念想。二人并肩踏上前河沿薄薄一层凝霜的浅滩,冰凉河水瞬间漫过靴面,刺骨寒意顺着皮肉直钻灵脉,神魂都跟着微微发颤。
刚踏入霜河数步,周遭光景骤然扭曲。
身侧沈烬辞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耳边沉稳温柔的叮嘱声迅速消散,漫天霜雾猛地横隔在二人之间,明明指尖依旧紧紧相扣,视线里却只剩一片灰白浓雾,再也望不见对方半分轮廓。
咫尺之距,恍若天涯。
幻境如期而至。
谢清晏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加重力道攥紧掌心,锁魂玉骤然发烫,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神魂联结顺着指尖传来,提醒他身侧之人从未远去。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缓缓闭上眼,摒除眼前扰乱心神的雾影,只专心感受掌心传来的温度。
河水中不断浮起细碎幻音,在耳畔低声蛊惑。
“他早已弃你而去,此番入墟,不过是一时怜悯。”
“诛仙台你亲手推开他,此生注定孤身,何必执着纠缠。”
“轮回千百次,他寻你万般辛苦,你却次次身负苍生,拖累他永无宁日。”
细碎低语钻入耳膜,不断放大谢清晏心底积压千万年的自责。他从前总觉得,是自己仙尊的身份、守护三界的重担,困住了沈烬辞,让一只本该自在逍遥的狐王,困在无尽轮回里颠沛流离,受尽相思苦楚。霜河幻境精准抓住这份软肋,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敲打他的心防。
雾气另一头,沈烬辞同样陷入隔绝幻境。
他眼前再无谢清晏的身影,河面倒影化作无数惨烈画面:谢清晏独自镇守天门千年,受万道天刑;堕仙后一身重伤,独自躲在荒山舔舐伤口;无妄渊决战独自硬抗黑暗本源,险些神魂俱灭。虚妄幻音亦在他耳边盘旋,满是无力与悔恨。
“你护不住他,千万年追逐,只能眼睁睁看他一次次以身涉险。”
“若当年你能强硬一点,拦下诛仙台诀别,你们何必受尽轮回别离。”
“你的力量,终究护不住想要守护之人。”
千万年跨越山海的追寻、无数次眼睁睁看着心上人陷入绝境的无力,此刻尽数被幻境放大,沉甸甸压在沈烬辞心头。他喉间微涩,却没有半分松开手的念头,反而更加用力收紧十指,妖力顺着同心契源源不断渡向对面之人,试图穿过浓雾,传递自己的安稳。
二人隔着一层虚妄浓雾,看不见彼此,却始终不肯松开交握的手掌,神魂依托锁魂玉遥遥相牵,在无边冰冷河水中缓步前行。
谢清晏最先稳住心神,借着神魂相通的微弱感应,轻声开口,声音清浅,顺着羁绊传向雾那头的人:“烬辞,你可还记得,第一世轮回,我在人间小镇等了你整整三年。”
浓雾对面的沈烬辞身形一震,缓缓回应,声音带着一丝霜河浸出的沙哑:“记得,我寻遍山河,赶到小镇时,你已被仙门召回,只剩一帕绣莲绢帕落在青石巷。那三年,我走遍人间每一座城镇,日夜不敢停歇,生怕与你错过。”
“那时我常自责,仙门规训束缚,身不由己,次次与你擦肩。”谢清晏脚步缓慢踏过冰凉河水,心底积压多年的心结缓缓吐露,“我总以为,若我不曾身负守界重任,便能抛开一切与你相守,不必让你独自漂泊千万载,受相思煎熬。诛仙台推开你的那一刻,我几乎耗尽所有心神,每一次轮回看着你苦苦追寻,我都满心愧疚。”
从前在莲谷安稳度日,二人只谈四季烟火,极少触碰这般沉重伤痛过往,那些深埋心底的自责、心酸,都被刻意藏起,唯有此刻霜河隔绝,无人打扰,才能尽数倾诉。
雾对岸的沈烬辞闻言,心头酸涩翻涌,却依旧温和安抚,神魂之声稳稳传到谢清晏灵台:“清晏,我从未怨过你半分。我知晓你肩上苍生重担,知晓你当年身不由己。千万年轮回追逐,看似煎熬,可每一次远远望见你的身影,我便觉得人间尚有期盼。若没有那些辗转相逢,我这一生,只会是孤身一狐,永无归处。”
他顿了顿,河水漫至小腿,寒霜侵蚀灵脉,可掌心相触的暖意,足以抵御一切寒凉:“我亦有心结,藏了千万年。当年你堕仙重伤,独自躲在极寒荒山,我寻到你的时候,你灵力散尽,满身伤痕,连睁眼都费力。那一刻我痛恨自己弱小,痛恨无法替你分担半分苦难,只能守在山洞外,日夜以自身狐丹灵力温养你的神魂。无妄渊一战,你独自直面本源,我眼睁睁看着你被黑雾吞噬,那种无力感,几乎将我逼疯。”
长久以来,沈烬辞对外是威震妖界、杀伐果断的狐王,唯独在谢清晏面前,才肯袒露这份深藏心底的软弱与惶恐。他从不轻易言说自己的恐惧,只默默将所有危险挡在身前,可霜河幻境,逼他直面心底最深的无力。
“从前我总想着万事一力承担,不愿拖累你,到头来,反倒让你独自承受无数煎熬。”谢清晏心底的郁结一点点化开,水雾后的眼底泛起浅淡湿意,“平定无妄渊之后,我便下定决心,往后凡事与你共担,再也不独自硬扛,无论何种险境,我们一同面对。”
“这才是我想要的相守。”沈烬辞的声音柔和坚定,“不必你独自背负三界,不必你刻意推开我,欢喜共赏,苦难同担,才不负千万年等候。”
二人隔着一层虚妄浓雾,在冰冷霜河之中互诉心底积压万古的心事,过往所有隔阂、愧疚、惶恐,在一字一句的倾诉里慢慢消融。锁魂玉的柔光愈发炽盛,青白与金红二色光晕顺着相连的神魂契交织缠绕,河面扰乱心神的幻音渐渐微弱,隔绝二人的灰白浓雾,开始从边缘一点点消散。
眼前的雾障层层褪去,沈烬辞的身影重新清晰出现在身侧,二人依旧十指紧扣,河水漫过双膝,周身霜雾淡去大半,那些倒映别离与孤寂的可怖倒影,也化作细碎水雾消散无踪。
幻境的隔绝之力,在二人坦诚相对的心意面前,彻底瓦解。
沈烬辞当即侧身,伸手将谢清晏身上沾了冰水的衣摆轻轻拧干,九尾卷住他的双腿,以自身妖力驱散侵入经脉的寒气,指尖细细揉按他泛白的指节:“河水蚀神,冻坏了吧?方才听不到彼此声音,我心里慌得厉害。”
“我亦是。”谢清晏抬眸望向他,眼底再无往日沉重郁结,只剩释然温柔,“好在同心契牢牢牵住我们,方才一番倾诉,压在心底千万年的心结,反倒松快了许多。”
“霜河幻境本就是用来放大彼此心底的遗憾与隔阂,若是二人心存芥蒂,便会永久困在隔绝幻象之中,永世不得渡河。”沈烬辞抬手拭去谢清晏鬓角凝结的冰粒,轻声道,“如今我们坦露所有心事,心结解开,这一重考验,算是安稳渡过。”
二人并肩继续向前涉水而行,河水深度渐渐变浅,寒意也随之减弱。沿途河面偶尔还会浮现零星破碎幻景,可二人心神通透,再不会被虚妄牵动情绪,只是淡淡一瞥,便径直走过。
行至河对岸,脚下踏上干燥覆霜的土地,前方一片无边无际的冰林映入眼帘。林间悬浮无数大小不一的冰镜,镜面澄澈透亮,每一面镜子里,都封存着一段独属于二人的轮回记忆,或甜或痛,皆是过往真实发生过的片段。林间寒风卷着细碎霜晶穿梭,镜光流转,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浮动的星海,却藏着最锋利的心伤。
“前方是霜墟镜林。”沈烬辞抬眼望向密林深处,神色微敛,“林中冰镜会拆分你我神魂,各自送入独属于自己的记忆幻境,独自直面心底最深的伤疤。镜林之中同心契联结会变弱,难以互相唤醒,只能依靠自身心神坚守,切莫沉溺镜中过往。”
谢清晏望向林间悬浮的万千冰镜,心底平静无波澜。方才渡霜河,二人已然解开心底大半隔阂,如今再面对独自浮现的旧伤,心中再无往日逃避与自责。他握紧沈烬辞的手,轻轻一笑:“无论镜中浮现何种伤痛回忆,我都记得,现世我们相守莲谷,所有苦难皆已成过往,你永远在等我重逢。”
沈烬辞低头,在他微凉的额间落下一吻,鎏金眼眸盛满温柔笃定:“我亦是。若是幻境困住你,我会拼尽全力冲破镜面寻你,绝不会留你一人困在旧梦里。”
二人并肩踏入霜镜密林,无数冰镜镜面骤然亮起,一段段尘封万古的记忆,在镜中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