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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六章 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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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细碎霜花自虚空缓缓飘落,沾在发间、衣袂上,触肤便是刺骨寒凉。踏入墟中通道的一瞬,身后极地冰层、枯萎灰白的冰莲、藏着朝夕温柔的竹屋尽数被厚重雾墙隔绝,再也望不见分毫。
周遭彻底换了天地。
无边无际的灰白霜原铺展至视野尽头,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整片天地只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墟雾,光线昏暗压抑。脚下厚达数寸的寒霜层层堆叠,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霜层之下嵌着无数半透明的记忆碎片,随脚下动作轻轻晃动。
有一截褪色发白的素色发带,是谢清晏年少仙门时束发所用;有半块布满裂痕的白玉佩,是沈烬辞轮回途中随身携带多年的信物;还有断刃残剑、干枯莲瓣、残破糕点油纸,零零散散铺满整片荒原,全是二人跨越万千轮回遗失的旧物,被霜墟尽数收纳,沉埋在此处。
四下死寂,听不见风声,听不见流水,唯有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低语声盘旋在虚空各处。那声音时而温柔呢喃,诉着未说出口的心意;时而凄楚哽咽,重复着当年仓促别离的遗憾;时而又满是孤寂落寞,一遍遍描摹孤身一人的漫长岁月。细碎声响缠在耳畔,如同细密丝线拉扯神魂,不动声色勾出人心中尘封已久的酸楚与愧疚。
沈烬辞第一时间收紧交握的手掌,九条蓬松狐尾层层叠叠缠绕在谢清晏周身,层层隔绝蚀魂的霜气。金红妖力在二人之间凝成一层温润暖光膜,抵挡周遭不断侵蚀心神的虚妄气息。自缔结同心神魂契起,心口锁魂玉便一刻不停漾着青白交织的柔光,一道无形无质的羁绊牢牢系住两道魂魄,成为这片霜墟之中唯一的依靠。
“别刻意去分辨耳边的声响,全是墟雾捏造出来扰乱心神的杂念。”沈烬辞侧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谢清晏微凉的耳廓,声音沉稳柔和,刻意压下周遭嘈杂幻音带来的干扰,“心绪一旦纷乱动摇,幻境便会趁虚而入,篡改我们记忆里的过往。”
谢清晏轻轻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地面漂浮沉浮的记忆碎片,指尖下意识微微一动,一片绣着浅淡莲纹的半旧绢帕便顺着墟雾飘至他眼前。绢帕边角早已褪色发脆,是千年前某一世轮回,他途经人间小镇随手赠予漂泊无依的沈烬辞的物件。当年一场突发祸乱,二人仓促离散,此物遗失在山河云雾之间,此后再无寻回,不曾想时隔千载,竟会在这片冰冷霜原重逢。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喉间微微发紧。千万年岁月里,这样仓促错过、遗憾遗失的物件还有太多,一桩桩一件件堆积心底,成了他长久以来不愿轻易触碰的心结。
不过瞬息之间,荒原深处忽然漫开一层朦胧柔和的白雾,白雾飞速向外铺展,将二人周遭半裹其中。脚下霜原、遍地记忆碎片尽数被白雾吞没,转瞬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仙门山脚。
青瓦飞檐依山而建,云海缭绕山门两侧,阶前遍地生着浅绿灵草,远处殿宇传来零星仙门诵经声,正是千万年前谢清晏尚未背负守界重任,尚且年少闲散时修行栖身的地方。
谢清晏脚步不受控制地顿在原地,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错愕,指尖不自觉收紧了沈烬辞的手。
沈烬辞心头瞬间绷紧,鎏金狐瞳之中浮起浓重警惕,低声提醒:“第一层幻境来了,小心应对。”
白雾缓缓铺开,完整复刻出当年初见的场景。不远处青石台阶旁,少年模样的谢清晏一身不染尘埃的素白仙袍,垂眸安静打理阶前灵草,眉目清冷柔和,周身没有后来身负苍生重担的沉重疲惫,只剩年少独有的干净淡然。
不多时,林间枝叶晃动,一只通体雪白、尚且年幼的狐崽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正是当年与谢清晏初遇时的沈烬辞。幼狐皮毛沾了尘土枯枝,后腿一道浅浅伤口正缓缓渗出血色,一双懵懂澄澈的狐眼怯生生望着石阶上的少年,小心翼翼蹭到他衣摆旁,轻轻用小脑袋蹭着布料,渴求一点庇护与暖意。
真实的过往里,彼时的谢清晏见幼狐受伤孤苦,心中软意翻涌,当即俯身将小小的狐崽抱入怀中,带回自己居所悉心照料,寻灵药敷治伤口,日日分给他吃食,二人跨越万古的缘分,便是自这一刻正式开启。
可眼前的幻境,却刻意篡改了这段开端,将所有温柔尽数抹去。
白雾之中,少年谢清晏垂眸淡淡瞥了脚边可怜的狐崽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怜惜柔软,只剩下仙门规矩束缚下的淡漠疏离,甚至不着痕迹抬脚,轻轻避开幼狐依赖的触碰,薄唇轻启,吐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语:“仙妖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再来靠近我。”
话音落下,少年转身,步履平稳拾阶走入仙门大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次,独留那只受伤弱小的狐崽孤零零立在空旷石阶之下。
山间冷风卷着碎落叶掠过,幼狐后腿伤口刺痛难忍,懵懂的眼眸一点点蓄满水雾,单薄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孤零零望着紧闭的仙门山门,天地间只剩它一人,再无半分暖意。
幻境刻意放大这份初见的冷漠,斩断二人缘分的起点,只余下仙妖之别带来的隔阂、孤单与无尽委屈,精准戳中谢清晏埋藏心底千万年的深重愧疚。
他心口骤然闷痛,锁魂玉烫得惊人,过往千万年积压的自责瞬间翻涌上来,淹没灵台。长久以来,他始终暗自懊悔,当年受仙门规训束缚,没能毫无顾忌接纳沈烬辞,才造就后来无数次生离死别。此刻幻境将这份自责无限放大,几乎要彻底吞噬他的神智,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踏出半步,一心想要冲进幻境之中,改写这虚假冰冷的一幕。
“清晏,别过去!”
沈烬辞立刻发力,死死攥紧他的手腕,磅礴温和的金红妖力顺着相扣的掌心源源不断涌入谢清晏经脉,强行拉扯回他涣散游离的心神。九条狐尾迅速收拢,紧紧圈住谢清晏的腰身,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不让他再靠近幻境半步。
“这全是假的,是墟雾摘取你心底最深的愧疚编造出来的虚妄幻象,从来都不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沈烬辞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微凉的肩头,沉稳笃定的声音一遍遍传入他耳中,帮他剥离幻境带来的负面情绪,“不要被虚假画面牵动心绪。”
谢清晏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目光依旧凝望着幻境里独自落寞发抖的幼狐,喉间微微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看着它孤零零站在那里,我心里实在难受。当年我明明没有这般绝情待你。”
“我全部记得当年的温柔。”沈烬辞抬手,掌心轻轻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下缓慢安抚,声音清晰而郑重,“当年你不顾仙门旁人非议,将受伤的我抱回居所,彻夜寻来疗伤仙草,每日分我点心茶水,山间寒夜还将我揣在衣襟里取暖。是你给了我漫长无边孤寂岁月里第一束光,这些真实的温存,幻境刻意全部隐去,只挑你心底最自责的画面放大,目的就是离间你我,让我们心生隔阂。”
他抬眼望向那片笼罩仙门的白雾,鎏金狐瞳之中骤然亮起耀眼金光,磅礴纯粹的金红妖力顺着二人相连的同心神魂契,直直冲撞进虚假幻境之内。
“虚妄假象,尽数散去。”
刺目的金红光晕撞入白茫茫的幻境之中,虚假的仙门山门、冷漠疏离的少年、孤单无助的幼狐一同布满细密裂痕,如同碎裂的琉璃镜片,一片片轰然崩塌消散。耳边缠绕不休、勾人遗憾的低语随之淡去,朦胧白雾彻底褪去,周遭重新变回漫天霜色的荒芜雪原,遍地漂浮着破碎的记忆残片。
幻境破碎消散的刹那,压在谢清晏心头沉甸甸的压抑与自责缓缓褪去,灵台恢复一片清明。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沈烬辞的侧脸,细致描摹他眉眼轮廓,眼底藏着一丝后怕:“方才险些彻底沉沦幻境,分不清虚实,还好有你拉住我。”
“我绝不会放任你独自困在幻梦之中。”沈烬辞握紧他的双手,指腹反复摩挲他微凉的腕间肌肤,轻声细细宽慰,“往后无论再见到何种篡改歪曲的过往、何种撕心裂肺的别离幻象,都千万记住,我们如今相守冰莲谷,千万年漫长的追寻与等候,终究换来了朝夕相伴的圆满,那些虚假冰冷的别离,从来都不曾真正发生。”
二人整理好心绪,并肩继续往前行走,脚下寒霜踩出细碎声响。沿途又飘来数道单薄的幻境残影,全是二人轮回途中遥遥相望、擦肩而过的片段,幻境刻意抹去每一次重逢与相守,只留下遥遥相望、不得相近的无尽遗憾。好在同心神魂契牢牢稳固二人的心神,彼此时刻感知对方的存在,再没有半分动摇,平静穿过层层细碎幻影。
一路行出数里荒原,前方翻涌的霜雾渐渐淡了几分,一道泛着冷灰白光的宽阔河流横亘前路,阻断前行的道路。河面宽阔无边,河水浑浊暗沉,水面光滑如同一面巨大冰镜,清晰映出人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直面的画面。
河面倒影不断流转变幻,时而浮现断裂崩塌的诛仙台石台,血色浸染石阶;时而翻涌无妄渊漫天黑雾,二人浴血厮杀、满身伤痕;时而又映出孤身一人枯坐莲谷的单薄身影,身边空无一人,只剩无尽孤寂。每一幕画面,都是二人埋藏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恐惧。
沈烬辞停下脚步,目光沉沉望向面前这条霜河,低声向身侧之人提点前路凶险:“这便是忘川霜河,是下一重幻境考验。河水自带剥离神魂暖意的力量,踏入河面之时,会强行拆分你我二人的感知,制造咫尺天涯的隔绝幻象,让我们误以为彼此分离,独自困在虚妄之中。等会儿渡河,无论周遭发生什么,都要死死握住我的手,万万不可松开分毫。”
谢清晏微微收紧十指,与沈烬辞的掌心紧紧贴合,心口锁魂玉长久漾着柔和白光,从未黯淡半分。他抬眼望向身侧始终护着自己的狐王,眼底澄澈坚定,没有半分退缩畏惧。
“我明白,绝不松开。”
漫天冰凉霜花依旧不断飘落,落在二人肩头缓缓融化,河面翻涌的冷雾愈发浓郁,一重全新的虚妄考验,已然横亘在二人前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