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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奈何归(1) 生离,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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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便好了。”百里府中,晚娘施完最后四针,擦了擦额上的汗,后又接过百里夫人递来的茶,轻饮一口。
“多谢晚娘。”
“谈何谢字……丫头命数坎坷,我们也只能从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说罢,两位女子又红了眼眶,不再多言。
且说那晚百里夫人将昏迷不醒的百里若带回,府上早有一名自称晚娘的女子在等着。
由于寺中那位僧人与她说的是,若儿当年被一行医世家所救、抚养长大,因而一时也未疑心这位女子怎会如此巧合地登门拜访,医药用具也一应俱全。
待晚娘查看完伤势,又施了些针,这才将全部实情与百里夫人一一道来。其间,两人时不时说着说着便要停下,靠在一起抹泪。
待到晚间百里将军——百里毅,处理完手头公事找来,晚娘这才记起还未告知病情。
“无致命伤。若是平时这样不省人事地昏着,百里丫头的内力便会不受控制,四处冲撞筋脉,但这一战损耗太多,反倒免了这遭罪。如今她睡得沉,也是身躯在自行修复。虽不知何时会醒……但醒来后切忌大喜大悲,否则于身子有损。”
“那,若儿的记忆……”百里夫人听到“大喜大悲”四个字,不由心生忧虑。
晚娘顿了一顿,道:“这就……凭听天意了。”
她觉得自己走在一个纷杂破碎的梦里。
梦里,她一会被人喊若儿,一会被人喊阿离。
她分不清自己是谁,是其中一个吗,还是二者都是,亦或二者都不是?
她时而停留在一个片段中,还未看得全,便又被抛到了另一个画面。
时而眼前只剩一片黑暗,时而又觉头痛欲裂,脑中似在被人疯狂撕扯。
颠三倒四,七上八下。被困在笼中、又被恶意甩来甩去的鸟儿,可能也是这般可怜。
她是谁……他是谁……她又是谁?
碎片越看越多,她脑中的线索也愈加完整。
原来竟是那样的……原来他、她,还有那样的时候。
甚至连早已被她忘在犄角旮旯的那些回忆,也一并拾了起来。
有一年,师傅从战场抱回一个浑身浴血的孩子,她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阿离,你那块随身带着,又不知是谁送的石头,拿来给这孩子吧。”
她径直去拿了。
当她又回到床边,看着那男孩的睡容,便又听师傅抚着她脑袋道:“这孩子……也能算是你同门师兄。你们二人缘分未尽,将来必有重逢时。先让这块石头护着他吧。”
她听得云里雾里。
所有这些,她无意忘掉的,被迫忘掉的……当再次串起来,看到了前因后果。
只剩心痛。
在无边黑暗中,她慌乱地睁开眼、坐起了身。
梦中那一瞬悟出的真相太过骇人,惊得她仿佛一脚踏空,可现在四下皆暗,她也分不清是不是还在梦中。
她动了动右手,无碍。
当她试图动动左手,却发现左手被人握住了。
随之而来是一声近乎梦呓的:“若儿……?”
这声音……这称呼……
她的心中仿若有响鼓重锤。
原来那不是梦……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她一直以来模模糊糊零零碎碎,始终想不起来的,在被“捡到”村子前的记忆。
窗外洒进两缕月光,两双眸子在昏暗中对上。
都是如此难以置信。
仿佛就在上一刻,又仿佛在十余年前。
生离,死别。
谢清尧趴在床边守夜,此时被动静弄醒,意识还有些恍惚,生怕自己还在梦中。他掐了掐自己,见床上的人确实坐了起来,不禁狂喜道:“若儿你醒了!若儿——”
后又转念一想,弱弱地改口唤道:“……阿离?”
她已泪流满面。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她以为的初见……那个落雨的秋夜,在那间客栈里,他的试探,那块石头。
“对金陵城可有什么印象?”
“此梅名唤若雪……是为爱女祈福之意。”
“阿离会不会怪我……行事安排都瞒着你?”
为何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对她这般好。
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阿离……?”
“晋王殿下请回吧。”
谢清尧的心仿佛被当场剜了出来。
他知道……她想起来了。
此刻的她梗着脖子,仰着脸,虽还不停流着泪,眼中却是最冰冷决绝的神情。
人还是虚弱的,甚至还因哭得太猛,胸口不住起伏大喘着气,不停地咬着唇。
却也不妨碍她用话语、用眼神、用抽回的左手,用全身每一处的紧绷与防备——
拒绝他。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她又是从前那个冰雪聪明的百里若了……
她知道怎样最伤他。
这就是最划清界限的方式。
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谢清尧退开两步,转过身去,生怕再晚些,便要寻些话头为自己开脱。两人此时都被汹涌情绪裹挟,无论谁再说什么都只会错上加错。
耳边还传来她隐忍的啜泣声,可要他再回过身温言温语地对她道声“保重”,现下也是做不到了。
是夜,当和谢清尧换班的婆子按点前来,只见谢清尧昏倒在房外三步之远的地方,而她家昏睡了已整整七天、本该躺在被衾里的小姐,却一手抓着胸口,卧倒在床沿。
她的神识在瞬间清醒。
周围物事影影绰绰,身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都只有虚影。
她知道这里是哪里。
前方有座桥。
河面云雾缭绕,有一盏又一盏幽幽莲花灯,静静然随着水流飘向天际。
她来过这里。
彼时,有对年轻夫妇在桥前拦下了茫然无措的她,又招她在一旁的茶水铺子里,枯坐许久。后来,她便被一男一女两只手拉了回去。
回去后,她忘了这段经历,偶尔梦中造访,也始终不知此处是何地。
此刻,前方再无人阻她。
她毫不犹豫,拔腿就走。
却摔了个狗啃泥。
趴在地上回身望去,竟是一小女童死死抱着自己的左腿。
她不欲多辩,只坐起身来,想将自己的腿从那双小小胳膊的环抱中抽出来。
抽不动。
她冷静地命令道:“放开。”
无人回应。
她提高了嗓门,又一次斥道:“放开!”
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抽了几次腿,可这条腿就像是被钉在那女童怀里了一样,哪怕她伸手想去解开那一双小手,无论怎么费力,都掰不开。
至此,她彻底没了脾气,决定不再和这个女童空耗功夫,转而又看着前方的桥,下定决心,便是爬也要爬过去。
她的双臂贴上地面,试图就这样趴着,用胳膊一点点挪过去。
挪不动。
她的指尖扒上前面青石砖的地板缝,死死抠住。她卯足了力气,指甲裂开迸出血来,牙关咬得渗出血来,一口气憋着用完了,喘一喘,再续一口。
饶是她折腾得筋疲力尽,却始终未能前进分毫。
她回身,对那女童吼道:“放我过去!”
唯有沉默。
“你放我过去!”
见对方始终毫无回应,她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却狠心瞒了你这么久……他们都在把你当傻子!!!!!”
女童摇了摇头。
“假的……都是假的!他连身世都能瞒你这么久,还说什么非你不娶!都是假的!!!”
“还有想容……想容待你这么好,都是因为他当年……他当年……”
“还有爹!在岳州就认出你了,为何不来认你!你说为何!你说!你说啊!”
“我想见娘——”沉默许久的女童终于开始哇哇大哭,而她翻来覆去,也只重复这一句。
“我想见娘……我想见娘——我想见娘!——”
而她先前所有的怒火,都转变成无尽委屈。
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语,只能原地边摇头边流泪。
这女童哭得比她还凄惨,是真正的嚎啕大哭。嗓子都要扯破,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她再也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揽入怀里,两人抱头放声大哭。
这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只剩她一人跪着蜷着,自己抱着自己,头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桥边,人来人往,幽幽。
桥下,忘川河水,悠悠。
当她终于将所有的委屈都哭干,所有的力气都哭完,泪眼朦胧中抬起头,看到了一束清泠泠的月光。
那是在桥相反的方向。
像一把银色的天梯,从层云密布中洒下。
月光隐耀之下,是无尽阔大的原野与山峦。
她擦擦眼,慢慢地撑着地、扶着膝起身,又回首看了眼那座桥。
待将此处的风景刻入眼中,她便收回视线。
然后挪动步子,向着月光洒下的方向,蹒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