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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天宁祸(6) “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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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尧闭眼,颤颤地呼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清圆,卿妙,他对这两个身在京中的手足,谈不上好感或是厌恶。便是他们二人先前在外以飞扬跋扈闻名,又有多少是出于他们本心、又有多少是被周围怀揣各路心思的人架着哄着撺掇着,才养成了这般张牙舞爪的处事风格?
在这如履薄冰,说错一句话都可能万劫不复的帝都,能够不用审时度势,不用谨小慎微,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可既然生在了这个位子上……便是你不争,也会有人替你争。
便是你不想,也会有人替你想,替你做。
至于权位之下吊着的那个木偶,它的所思所感,早无人在意。
天家真情,在滔天的权势富贵面前,一文不值。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将阿离卷进来。
或许她在乡野间,逍遥自在,吉乐顺遂,才是对的……
不然,有朝一日,行差踏错,她便是此时的卿妙。
“三哥……”
“寺外约有四百名死士,借了虎贲卫的形制,要杀入寺中。”
“死士……?虎……”谢卿妙茫然了片刻,随后直接瘫坐在地。
过了半晌,她兀自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爹爹怎么会谋反呢……他,他干不出这等疯事,他……定是有别人!”
似是想通了一些关节,她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寻到希望的慰藉之情:“定是有别人!三哥!这件事定不是……”
随后,她又想起,三哥之前的话中,有个“借”字。
他也知道,这事不是父王亲为。
像是兜头一盆冰水浇下。
爹爹……被当枪使了。
不论真与假,摆在自家面前的,都只有万丈深渊。
难怪林姑姑对她闭口不言,难怪三哥看她会是这样一副……悲痛难忍的神情。
“三哥……”她缓缓抬头,声音哽塞,视线早被泪水模糊,“爹爹和我……还有救吗……”
“我……不知。”
她开始失声痛哭,过往和爹爹吵架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
早在半年前,她便觉得爹爹行事开始有些急躁。但她没有景熙哥哥和三哥五哥这样的脑子,几次和爹爹直言,都被骂了回来,“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
她看景熙哥哥闷头修书修了那么多年,一出仕却能将上上下下打点得井井有条,自己也便想学着做些事。可几次三番,就没有做成的,恼也恼过了,和爹爹吵也吵过了,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便想安分守己,抱紧三哥大腿,却没想换来爹爹“吃里扒外”的痛斥。
可在冬狩上放狗惊了她的马,事后才告诉她是想栽赃给三哥,“反正没伤着你”的,也是爹爹。
为什么会这样呢……爹爹这么多年宠她都是假的吗。
便是那些她看着不像好东西的谋士在给爹爹出谋划策,可最后首肯了的也定是爹爹。
想到此处她便来气,每每她想进书房一起议事,总有那些没个正形的东西对她扯些什么男子才可进,更有甚者,说她马上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对爹爹最大的助力。
若她是个男儿身……若她是个男儿身,从小不会被爹爹说“你个女娃,不用懂这些”,能读那些经史子集,能像三位哥哥一样支应门庭,是不是……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田地?
想到此处,她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还一边搂过椅子,不停捶打。便是手上再痛,也没有此时心痛了。
她越哭越气,越哭越气,突然怒从中来,红着眼看向谢清尧咬牙切齿道:“三哥方才说是有人借了虎贲卫的形制……对幕后黑手的身份,可有猜测?我谢卿妙,就是死了,也要变成恶鬼,天天缠着他们!让他们不得好死!”
良久,谢清尧缓缓开口:“这只是我的猜测,无凭无据……但,能行如此践踏天理人伦之事的……多半,是外邦异族。”
谢卿妙一听,胡乱抹了脸上泪水,扶着椅子站起身来,后又稳稳坐下:“那我便在此处候着他们,我们谢家儿女,绝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此时,门外传来急而又急的四声叩门,谢卿妙便见这位她心里最信最敬的三哥,风一般冲了出去。
“阿离如何了!?”
“姑娘似是走火入魔……”
待到近前,谢清尧视线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略略偏头问了身边人。
自山门而下的长长阶道,乌黑暗沉,密密麻麻,尸体叠着尸体,一眼望不到边。
敌已尽,风仍烈,雪未央。
而那个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的姑娘,还在死守着山阶,奋力挥舞着手中残破的刀剑。
“几个兄弟都上前劝过,反被姑娘砍伤,姑娘现下已经不认人了……”
谢清尧飞身而上,从后一把紧紧抱住段离,在她耳边大吼:
“阿离,回来!!!!!!!!!!!!!!!!!!!!!!!!!!!!!!”
段离觉得自己走在永无止境的泥沼中。
最开始,这黏黏糊糊的红色泥沼,只到她膝盖。
眼前全是纷乱不清的黑色杂草,她不停地拨开它们,想要往前走。
而她越是要往前走,就越陷越深,渐渐地,连腰也被没过了。
她连抬腿都变得吃力。
再走,再走,胸口以下全被吞了进去,呼吸都开始不畅。
她的手拨的也不再是草了,而是厚重浑浊的泥浆。
她不能停,停了就会陷进去。
可不管再怎么用力挣扎,好像都避免不了溺毙在这里的结局。
……只能到这里了。
那就,认……
“回来!!!!!!!!!!!!!!!!!!!!!!!!!!”
一声呼唤,一双臂膀。
劈山分海而来。
原本包裹着她的泥沼在瞬间消失,她又能呼吸了。
因为吸得太急太呛,她开始猛烈地咳嗽。
眼睛……也能视物了。抬眼是无尽的风雪,是黑压压的长阶。
发生什么了?
这里是哪里?
“阿离,阿离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是谢清尧,我……”
意识恍恍惚惚,看着近在眼前的脸,脑中只剩空茫。
面前这人好像十分焦急,他在拼命地对她说着什么。
可她现在只觉得好累。
他在用力地摇晃她,好像在让她不要睡过去。
可是……不行,好困,她的眼睛要睁不开了。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她努力对他笑了笑,和他说,没事的。
然后,神识堕入无边的黑暗。
“阿离!!!阿离!!!!!”
怀中的人儿彻底昏死过去,谢清尧的神智也在一瞬间断线。
后来,据他的亲信所说,他在当时只死死抱着阿离,便是手下们怎么呼他唤他,也全无反应。
羽林卫们虽一时慌了神,很快便有个有主见的,去找了当时跟在段姑娘身后的、花公子派来的人。
这位僧人见到如此场景也是一惊,伸手探了探段离的鼻息,虽微弱,却还有。可无论他怎么与谢清尧道“殿下,姑娘还活着”,谢清尧都仿佛被夺了魂魄,全无回应。
僧人略加思索,便让其余人等尽量先回寺中治伤,只留一人看守这唤也唤不动、挪也挪不走的两人。
随后,他前去百里夫人的院子,将夫人请了来。
夫人在来的路上听了事情始末,到得山门前,便问留守在那处的亲兵,可有往京中求援。
亲兵拱手道:“已知会宁王殿下。”
寺中有林女官及僧众掌事,朝堂有宁王接替处理,那现下,就剩这两人的问题。
百里夫人推了推谢清尧:“晋王殿下?晋王殿下?”
“夫人,方才我们如此唤了许久,也是无果。”
百里夫人略加思索,便让二人退远些,随后,她蹲下,轻轻开口唤道:“尧儿,若儿还活着。”
便是这句话,让原本呆若木鸡的谢清尧,眼里一瞬有了神采。
“……若儿还活着?”
他茫然地问道,整个人仿佛回到十岁的那个雪天。
百里夫人略有哽咽,应道:“若儿还活着。”
“若儿还活着?”
“还活着。”
“若儿回来了?”
百里夫人轻轻拭泪,道:“若儿回来了。”
“那、那便好,回来便好,总归我已请了圣旨,便是有人想对她被掠走说三道四,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说完,也晕了过去。
百里夫人在原地静静地流了会泪,待心绪平复后,便将那二人招来。
“晋王现下不能理事,这边一切事务等宁王来了,由宁王全权处理。”
“是。”
“若儿便由我带回府上了,替我向你家老爷公子道声谢。若儿这么多年平安无事,养育之恩难以为报,日后必定登门重谢。”
“全听夫人意思。”
之后,这些人便各扶一人向寺中走去,山门前,便只剩下北风飕飕。
多日后,身处天牢中的谢卿妙,回想起那天雪地里窥见的一幕,神思依然十足恍惚。
那个姑娘是谁呢……
突然,门口传来动静,她警觉地缩到角落。
待看清来人后,她十足地不可置信:“是你?”
为首的男子沉笑一声:“不错,是我。”
“你!你!”谢卿妙只觉怒气上头,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斥骂对方,只撕心裂肺地吼道,“枉我们称你一声——”
话还未说完,胸口便被石子重重一击,随后她便是再怎么想张嘴发声,都弄不出半点声响。她又气又急,抄起榻上软枕便往牢栏处扔去,想要指着来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却只能发出“呜呜”的恨恨声。
她想趾高气昂地告诉他他的阴谋诡计不会得逞,便是爹爹和她没了,朝堂上还有她的大哥、三哥和五哥,他们、他们必定会惩奸除恶!
男子饶有兴味地欣赏了半天她气急败坏的样子,随后吩咐身边人:“去,扒了她的衣服。”
谢卿妙大惊,眼看他们竟连她牢房的钥匙都有,思索片刻,便昂起头冷笑一声,回身一头往墙上撞去。
“咚”地一声闷响,从此世上再无含玉郡主。
男子咋舌,笑道:“不过吓吓她,小姑娘这么禁不起逗。走吧。”
随后,牢内烛火被风倏地一刮,灭了。
【第二卷·云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