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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枭首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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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她是一个“还认得他”的人。
或许师父也是。叶若依、姬雪亦是。可她终归不同。
在深宫长大的人,见过太多被礼教和权力驯化的人。可她站在皇叔身边,像一缕不属于天启皇城的风。她不是后宫女子,不是官眷贵女;身着长袍时也赤足而行,姿容得体却仍让人感到她恣意跋扈的内里,与皇叔并肩时那种平等而松弛的姿态像一扇忽然推开的窗,让他看见了宫墙之外的风月。
他唤她“叔母”,一半是敬,一半是——一个亲密的称谓,能把她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多赚。
喜欢她,似乎是因为靠近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变成那样的人。
那样真执念、真心狠、真洒脱也真柔软的人……
求得、求不得,起承转合,相遇如何?他还有未竟之事,一切真相等着他去拨开。他甘心当她在这天下棋局的棋子,却必须要活下去,他坚信只要活着,便绝非“孤龙”,而是死地回生之子!
事到如今,只有活下去。
“你受委屈了。”她在榻旁。
他平平道:“觉得我委屈,就多心疼我,少和男人说几句话,少气我、少瞒我。”
“你……可怕么?”
“怕什么。”
“怕委屈。”
“不怕。”
“然则,还是多瞒你一阵罢。”
萧瑟气结:“……迟早被你气死。”
“萧瑟,”她道,“不觉得你越陷越深了么。”
“又如何?”
她一顿,“……”
他忽想起那日暗河来袭,李凡松竟那般挡在他身前,令萧瑟感到微妙——那道士是因真心,还是因自己在他那师父心中的分量,亦或二者皆有?他与雷无桀不同,最可怕便在于他那足以迷惑众人的体贴……
与那道士共处,一是不愿她费心,二是不愿争抢得明显有失颜面,这般看来倒似深宫粉墨了……可说到底,那人也不适合自己卖弄心机。
顾瑾匀,你去做皇帝,后宫烧得练渣都不剩了。自己便是那协理六宫之……——
萧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觉得可悲,深深叹了口气。
可随即,一缕温凉触感贴上脸颊,又是轻柔如春风的一吻,如云潮湿缥缈的一吻。
他会想,有谁能抗拒她呢。
又一日,伤势好了大多。
萧瑟站在船首,海风灌进领口,带着咸腥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开阔的凉意。他拢了拢外袍,没有回头,也知道雷无桀正从身后大步走过来。
雷无桀在他身边站定,手肘往栏杆上一架,先不说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前几日所有闷在舱里的浊气都吐给了海。
雷无桀看了两息,转过头去,也望着海。
“唐莲呢?”萧瑟先开口。
“在下面。”雷无桀下巴往船舱方向努了努,“千落师姐追着沐春风打呢,大师兄在旁边看着,也不拦,就抱着胳膊笑。”
萧瑟哼了一声:“他不拦就对了,不然自身难保。”
雷无桀咧嘴一笑。
海面在他们面前铺开。天不算晴,云层压得低,灰白的云絮贴着海面走,偶尔露出缝隙,漏下一道薄薄的日光,照在海面上便碎成一片晃动的银。远处的海天交界处模糊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浪的声音均匀而绵长,一阵一阵地拍在船壳上。
唐莲从船舱方向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壶酒,一壶往萧瑟手里塞,一壶自己握着,仰头灌了一口,在雷无桀身边站定。三个人隔着半个身位,面朝同一片海,酒壶在他们之间轮流递着。
萧瑟的目光落在船尾方向的甲板上——李凡松站在那处,背对着他们,隔着一小段距离。他蓝衫袖口挽到肘上露出半截小臂,手里握着那柄桃木剑,剑身在灰白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兰因”……初见雪月城时他本不觉得道士能掀起风浪,直到这个名字入了耳中。
相较于“大轻功”、“法术”,这名字的玄妙显然不必多说。
萧瑟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雷无桀忽然问他,为何对那李凡松彬彬有礼。萧瑟不确定他是来探口风还是纯属八卦,懒得与他说,用些人情世故敷衍而过了。
或许该承认自己对李凡松的戒备最为强烈,而这不安感却只能是因为那道士在顾瑾匀心中实在有分量。
“诶萧瑟,”雷无桀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你觉不觉得前辈的取名技术进步了?”
萧瑟一哼:“夯货。你前辈只是懒,不是没品。”
唐莲道:“论取名,师尊豪放、二师尊清丽、三师尊贵气,可师叔祖若认真取字,似乎还比师尊透、二师尊沉、三师尊稳。”
萧瑟道:“一个老女人,取的名字不就这样。”他撇嘴,“若是让她知道你夸她,少不了要得意忘形。”
只听见雷无桀忍俊不禁,唐莲亦掩唇。
萧瑟叹气:“所以你们是想说,让我小心了?”
唐莲促狭道:“我可没说。”
雷无桀拍拍萧瑟:“虽然你和他都是我兄弟,我两个都想支持,但还是更站你!”
呵呵,小子只是怕我再和他抢那麻烦的丫头吧。
“咸吃萝卜淡操心。”
顾瑾匀和无心探查过海域,言不出五日便能到达三蛇岛,那瑾威大监是寻不到船来这东海深处了。至于司空千落,便也一同入了这雪松长船,而无心回到天女蕊之船护卫其与叶若依安全。
竟就这么过了一月……萧瑟恍惚。
雷无桀点点头:“哎萧瑟,远处有船来了。什么船能到这里?”
萧瑟神色一凛。
那艘船越来越近,萧瑟望去,只见那艘船上挂着一面大旗,旗帜上是一只展翅而起的苍鹰,只是那只苍鹰是没有头颅的。
“好奇怪的旗。”雷无桀喃喃道。
只听一声呼啸传来,一支羽箭破空而出,冲着雷无桀直冲而来。那支羽箭声势极大,弯弓的人应该手劲不小,这让雷无桀想起了在边境遇到的那“长弓追命,百鬼夜行”,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样的羽箭还入不了雷无桀的眼。
雷无桀手一挥,一剑斩落了那支羽箭:“这是什么?”
“是海盗。”沐春风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似乎正追他练枪的司空千落。
“海盗?”雷无桀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起来,“有趣。”
沐春风颦眉远望:“无首战鹰旗,对面那些海盗叫枭首,是这片深海里最可怕的海盗。”
“很厉害?”雷无桀仍然是不屑的表情。
“千里海域,唯枭首为尊。杀官兵,黑吃黑,无恶不作,无首战鹰所过之处,皆血漫于海。”
又一支箭被唐莲斩断,“他们这是在向我们宣战?”
沐春风点点头:“这是海盗规矩,若三箭已至,半时辰后降旗换为白旗,否则他们就会劫船。”
好有礼貌的海盗,萧瑟想。
雷无桀听言便跳上了船沿,一箭又来,被萧瑟偏身闪过。
那雷无桀循箭望着萧瑟,萧瑟领意一笑:“雷无桀,揍他们。”
“好嘞!——”
雷无桀应声的尾音还散在海风里,人已从船舷上消失了。
“飞天踏浪神通……”萧瑟喃喃道,“那老呆子怎么不曾教我踏水而行!”
她竟真的在:“你师父非说我的路数不正经,只要我教你踏云扶摇。”
“现在他老人家不在,你教不教?”
顾瑾匀挑眉:“要我重操旧业?——自是可以。”
萧瑟倚着船舷,远远看见雷无桀落在海盗船的甲板上。他原以为会看见一场单方面的碾压——雷无桀现在的境界,对付一群海上匪徒,大约不用第二剑。但那个红衣身影没有拔剑,他只是站在那儿,双手叉腰,歪着头,像是在听对面的人说话。
雷无桀笑得很开心,即便相隔百丈,船上的萧瑟等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没想到海盗,真是独眼啊!”
连司空千落都发出了疑问:“他这么挑衅别人真的好吗?”
萧瑟摇了摇头:“他不是要挑衅别人,他大概是真的觉得好笑。”
唐莲道:“只怕现在开心,一会儿输得惨。”
沐春风想了想:“给我全速开过去!”
萧瑟闻言一惊。知道沐春风胆大,却没有想到大得这么惊世骇俗,见过海盗船开过来抢商船的,没见过商船跑上去找海盗船的。萧瑟之前说沐春风读书读得有点傻,没想到已经傻成了这样。
沐春风一拍船舷:“我沐春风今天就是要看看,这海盗是不是真是独眼!”
众人无言。
沐春风眨眨眼:“你们不好奇么?”
萧瑟试探道:“那可是千里海域之王。”
沐春风一哼:“我怕了他,岂不是有负我沐家威名。再说了,”沐春风抱起胸,说得理直气壮,“若是打不过,这雪松长船送他便是!”
豪无人性。
“不过,”萧瑟又望去,“我们不可能输。”
只见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影子。
他偏过头,是那李凡松从船尾的方向拔地而起——蓝衫被风灌满,袖口还挽在肘上,那柄木剑悬在他足下,载着他整个人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越过船舷,快如掠风。
“我今日倒要看看,海盗是不是都是独眼!——雷兄,我来助你!”
这群人对海盗独眼究竟有什么执念?
众人齐刷刷看向顾瑾匀,顾瑾匀便打了个口哨,望天道:“啊呀,我也想看看近年的海盗风气了。”
可没打一会儿,众人却见李凡松和雷无桀与两个海盗僵持起来,那雷无桀更是连退几步后下跪磕了头,李凡松却也不作为,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司空千落却勃然大怒。
“好个孬种,把我们雪月城的脸都丢尽了!”她跳上船舷,一跃又踏上那海盗船上,与那两名海盗斗了起来。
萧瑟却认了出来。
他们在琅琊王谋逆案之后就已经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从北离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他们。军伍之中,能排在那两个海盗之上的,只有金甲叶啸鹰、银衣雷梦杀,以及曾经的北离大都护萧若风。
北离中军双神将,王劈川,薛断云。
但念起薛断云这名字,萧瑟忍俊不禁。曾经在皇叔王府,这位将军在顾瑾匀面前一度忐忑,顾瑾匀说了不介意,那人却还是别扭得很,不愿让别人在顾瑾匀面前唤他名字。
是啊,这些人,都敬她们。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姐!?我今天就好好教训你这个给人下跪的孬种!”司空千落一枪将雷无桀拍出几丈远,李凡松木剑相对,本是与那司空千落不相上下,可究竟挡不住司空千落狂发一怒,力拔山河气盖世一般的劲数,李凡松气势上输了,竟也被击得连连后退。
“千落师姐,误会啊!?”雷无桀喊。
萧瑟却一副看戏模样,望向顾瑾匀,二人表情真是如出一辙。
他低声对顾瑾匀道:“过会儿,你在我身后,我挡住你,吓那小子一吓。”
“幼稚。”顾瑾匀眼神一亮。
萧瑟撇嘴白她:“你分明就是觉得好玩。”
那王劈川撞上了司空千落的枪,动作一样,速度一样,可惜境界不一样。一枪之后,司空千落退了半步,王劈川寸步不离。
沐春风神色中微微有些忧虑:“司空姑娘竟不是对手,这人的境界着实可怕。”
萧瑟平平道:“勉强能赢过司空千落,但不是唐莲的对手。”
唐莲点了点头:“只可惜那人身边还有个人,他们的境界似乎还要高一点。”
沐春风叹了一口气:“不愧是整片深海最可怕的海盗,低估他们了。”
只见唐莲脚尖微微一点,跃到了司空千落身边。
是时船头上走出一名白衣男子,男子饶有兴味地望着他们:“今天真是稀罕了,能在海里见到这么多高手?是那老不死的终于等不及,想我死了?”
唐莲站在司空千落身边,手轻轻一挥,望向那两名着甲的中年男子:“请赐教。”
薛断云看出了唐莲手轻轻一挥之下展现出来的内力,微微有些惊诧:“内功垂天?”
司空千落眉毛一挑:“你们好像对我们很了解,认得出银月枪也就算了,竟然还认得出垂天?”
“你们都是雪月城的弟子?”薛断云问道。
唐莲微微垂首:“家师百里东君。”
司空千落仰起头:“家父司空长风。”
薛断云点头,说了句无比俗套的话:“名师出高徒。”
王劈川收起长枪,望向薛断云:“应该不是那人派来的,那个人本事再大,也请不动雪月城为他卖命。更何况,还有将军的后人在此。”
“不可轻信。”薛断云打断了他,“之前有很多事,我们都以为不会发生,但还是发生了。”
司空千落皱紧了眉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还打不打?”
雷无桀站起身正欲解释,却被王劈川拔枪拦住。
“为何?”雷无桀不解。
王劈川默然不语,薛断云神色有些黯然。
“我们也去看看。”沐春风终于忍不住了,请无心带着他跃到那船上,到唐莲身边道:“这是怎么了?”
唐莲也有些不明白,摇了摇头:“看不明白。”
“这位又是谁?”王劈川问道。
“沐春风。”沐春风礼貌地答道。
薛断云望着那艘豪华的雪松长船,想了一下:“青州沐家?”
沐春风答:“对,就是那个最有钱的青州沐家。”
白衣公子笑道:“该来的都来了,船上的那位,你也该上来了!”
萧瑟与顾瑾匀目光交汇,俱是露出了微妙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