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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未及之海     “ ...

  •   “李兄!?”雷无桀喜出望外,“你真来啦!快进来。”

      只见那雷无桀拉着那道士进来就是一通介绍:“萧瑟你还记得他吧?大师兄你不知道,这是青城山道剑仙座下李凡松,上次暗河来袭他帮过我们!刚才我逛海市的时候遇见聊了几句,就把我们住哪儿告诉他了。”

      唐莲和和气气地起身行礼:“雪月城大弟子唐莲,幸会。”

      李凡松见状却并未胆怯,坦然道:“青城山李凡松,幸会。”转而挠头,笑道,“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道剑仙的弟子…师父他老人家去了雪月城,走前把我逐出师门了。”

      “啊?”雷无桀一惊,又振作,“没事儿,江湖路远,李兄我看好你!”

      谁也没在意萧瑟那张震惊得说不出话,却明显几乎气急败坏的表情。他猛然看向顾瑾匀,低声问:“你把他弄来的?”

      顾瑾匀面露无奈:“我真的不晓得……”

      “他听你话,把他弄走。”

      她说:“不要。”

      完了。萧瑟想。只能靠自己了。

      “小道长,”萧瑟语气恭敬,“我们这间屋子已容了五人,尚且拥挤,怕是……”

      “噢,不妨事,我住店,此来只是拜访。另外……”

      萧瑟心下大松。看来只是萍水一面,太好了……

      “来看看师叔祖。”

      “……”服了,“嗯,现在你已经看到了,那就请……”

      “住店?”雷无桀打断,“价格如何?我能不能随你一同去?你也看到了这什么观潮客栈,烂得漏风。”

      “好啊!刚好我订的双人客房,欢迎李兄!”

      好,太好了,都给我出去,只留我和这女人就好了!

      “带我去!”华锦喜道,“既然不能和师祖一起,我才不待在这儿。”

      好。萧瑟想。这小子一来真是热闹非凡!

      雷无桀想了想,忽然又道:“不行不行,我还得给他们做早饭呢,还是不去了。”

      到头来,只有华锦坚持要随李凡松去住店,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

      李凡松又上前几步,朝萧瑟郑重抱拳:“萧公子。”

      “小道长,别来无恙。”萧瑟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笑意。

      接着那道士竟直勾勾地望向顾瑾匀,原本清朗的语气陡然柔和了几分:“凡松见过师叔祖。”

      顾瑾匀浅浅一笑,语气平淡:“你既已非玉真弟子,如今这声师叔祖,倒也不必再叫了。”

      李凡松似是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那,叫什么才好?”

      顾瑾匀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我也未曾想过,不然……你姑且先叫着师叔祖?”

      呆子……萧瑟忍无可忍,故意插话道:“道长此番,可是专程来寻瑾匀的?”

      李凡松浑不在意,笑道:“倒也不是。只是师父扫我出门前,嘱我下山游历。不知怎的,偏让我来这东海瞧瞧,误打误撞,就遇见了雷兄。——哦对了!”

      竟是赵玉真搭桥……萧瑟只觉一口老血堵在喉头,又咽了下去。

      李凡松忙将背上那个工工整整、用寻常绸子包裹的包袱取下,双手递给顾瑾匀。“先前师叔祖寄存在青城山的物件,凡松给您带来了!”

      萧瑟倒有些惊喜,看出顾瑾匀亦是心情颇佳。待她拆去绸布,原是那柄白玉香檀琵琶。

      “劳你费心了。”顾瑾匀指尖拂过琴身,温声道,“接下来可有打算么?”

      李凡松一笑,眉眼间却透着一丝神秘:“打算嘛,原本是没有,现在有了!不过也就不叨扰几位了,明日自然明白!”

      李凡松携华锦离去后,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瑟仍站在窗边,面朝大海,背对着众人。雷无桀浑然不觉地收拾着桌上的蟹壳,唐莲低头啜茶。顾瑾匀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我也去歇了。”唐莲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养足精神。”

      雷无桀还没反应过来:“哎——大师兄你拉我干什么——”

      唐莲头也不回,两人的脚步声上了楼,木梯吱呀作响,紧接着是房门关上的闷响。

      终剩两人。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那蜡烛已燃了大半,烛泪顺着铜台蜿蜒而下,在底部凝成一圈不规则的硬壳。光影在墙上晃了晃,复又稳住。

      萧瑟依旧未曾回头。他双手撑在窗台上,微微弓着背。

      月光从窗外漫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拖到桌腿边。他的侧脸被烛光与月光平分,一半暖黄,一半银白,那泾渭分明的交界,恰好落在他的颧骨之上。

      顾瑾匀起身,无声地走到他身后。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几无声息。她在距他半步之遥处停下,既不倚靠,亦不言语。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背脊上。只是搭在那里,温热的体温便透过薄薄的衣料,悄然传了过去。

      萧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又像是早已在等待这触碰降临。

      “看来老板还想与我聊聊天?”她低声道。

      “要不要出去看看海?”萧瑟问。

      ……

      月光铺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被潮水推着涌向岸边,又退回去,来来回回地碾磨着那片清冷的光华。

      萧瑟坐在客栈门前的木阶上,海风迎面灌来,带着咸腥气,以及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漉的凉意。他手肘撑在膝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姿态散漫得仿佛随时会睡去,但那双眼睛却醒着。

      顾瑾匀赤着双足,一步步踩过那层被海水浸透的细沙。脚印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暗色,随即被下一道涌来的潮水抹平。浪打上来,没过她的脚踝;第二道浪涌来,没过她的小腿,她依然未停;第三道浪袭来时,海水已漫到了她膝弯,她方才驻足。

      冰冷的海水浸透了她的衣摆。那件齐紫的绸衫原本轻盈飘逸,不染尘埃,此刻却被水拽住,沉重地贴合在她身上。衣料湿透后转为近乎漆黑,紧紧裹着她的双腿——大腿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显现,线条匀停丰盈,水顺着她腿侧淌下,湿透的布料便勾勒出大腿内侧一道微微凹陷的弧度,旋即被潮水遮蔽,又在下一道浪退去时重新显露。

      她的腰身在湿透的衣衫下,显露出一截安静而柔韧的线条。腰带依旧束着,但衣料被重力扯得向下坠,越发凸显出腰肢收紧的那一段弧度。她伫立海中,下半截沉在幽暗的水里,只剩腰以上的部分浮在清冷的月光里。

      月光落在起伏的水面上,被她静立的姿态折了一道弯,将她的倒影投在身前的海面上,又被浪花击碎,重新聚拢、再度粉碎。她的白发被海风肆意扬起,几缕贴在湿透的衣领旁。

      她在望他。隔着几步之遥的海水,她微微偏着头,姿态玩味,仿佛在等他开口。

      萧瑟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落在那道从她脚边退去的浪痕上,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她身上。

      他想起许久以前,她带他飞渡云海时,他低头所见的那片云层——上方是亮的,下方是暗的,中间隔着一层他永远无法跨越的厚度。此刻她伫立于此,海与月似乎也在她身上上演着同样的戏码:上半身是超然的仙人,下半身是沉实的凡躯,中间那道流动的界限,随着潮水的涨落不断游移,时而高及腰际,时而退至膝弯。他就那样怔怔地,盯着那道线看了许久。

      直到她从海里缓步走出——海水恋恋不舍地从她腰际滑落,最终,她整个人重新踏上沙滩。湿透的衣摆紧贴着她莹润的双腿,不断往下滴水,在细沙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湿痕。月光沿着那道蜿蜒的水迹,一路流淌到他的脚尖前。

      海风从她身后灌来,裹挟着从她衣料里蒸腾出的水汽,混杂着那股被海水泡淡了的、独有的杏花苦香。萧瑟猛地别过头去。他死死盯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道模糊灰线,像是等待什么,却仅仅是不知该将目光安放何处。

      “一身水,离我远些。”他说。

      谁知顾瑾匀闻言竟顺势俯身,那如浪般晃动的身躯在他眼前投下阴影,遮住了半边月光,那颗痣也倏然逼近。她伸手在他肩头一按,他便觉浑身筋骨一软,如被抽去脊梁,颓然向后倒去,竟是半分力气也使不上来。

      她顺势压在他身上,软绵绵的,像一滩温热的海水。又刻意将锁骨撑至他下颌前,萧瑟喉结剧烈滚动,倒蹭了她的胸脯。

      语气不稳,透着慌乱:“……你这是做什么,哄我?……我现下身子太弱,做不了的……”

      她在他眼角处轻微蹭了蹭,一晃带起一阵酥麻。他便觉一阵心悸,几乎要把持无能。

      她将脸贴近,珠白发丝勾到萧瑟颧骨旁,呵气如兰,嗓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别喘了……”

      “别闹了顾瑾匀,快下去。”他咬牙道,试图推开她,手臂放在后腰,酸软无力。

      “哼……”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便干脆利落地从他身上滚落,挨着他一同躺在冰凉的木阶上。

      这女人,又玩他。心头却一阵不争气的空落。

      “萧瑟。”她唤道。

      他不理。

      “理我呀。”

      “说。”他没好气道。

      “你长大了。”她轻声道,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

      “……”他沉默以对。

      “你那些兄弟们,只在意那个位置。你皇叔那一代也一样。盲目地争、盲目地杀人,永无止境,说是命。只有若风察觉了,可他终究晚了一步。”

      “你确定要在现在说这些事?”他侧过脸,瞥了她一眼。

      “那就帮你解决?”她作势又要贴上来。萧瑟大骇,连忙制止,只好任由她再说下去。他心中暗叹: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那份矜持比什么都宝贵,绝不能丢了节操……

      “你不晚,萧瑟。你理解若风,也理解你父皇。你要做的,远比你那几个兄弟更让我刮目相看。”

      “……那是自然。”他闷声应道。

      她忽又问:“若我今后会利用那几个孩子,你作何想?”

      “我连自己都给你利用,别人我能如何想?知道分寸便是了。不过,”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也别怨我到时阻止你。”

      “嗯,阻止我……”她轻声重复,似在品味,“崇拜,是最遥远的感情。对雷无桀,对千落……”

      一面吹着海风,方才那股燥热渐渐褪去。

      “你为皇叔舞过么?”他忽然问,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啊。”

      “我记得每次先皇设宴,皇叔的心思从不在酒水歌舞上。他说宫里那些靡靡之音,他不会爱听。只是总念叨,曾见过一支舞,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教人见之不忘,朝思暮想。……”

      “病好了,便为你舞一曲。”她答得干脆。

      “不要穿那舞鞋,亦无需盘发可好?”他低声道。

      “好。”

      “皇叔他…为何爱你呢。”他忽地又道。

      “嗯……”她拖长了尾音,似在回忆,“或许是因为,我起初厌他。”

      萧瑟一惊,猛地扭头看她:“你厌他?”

      “我最厌的,便是所谓‘为万世开太平’的论调。世上缺不了这种人,可我偏是不喜欢。”她语气平淡。

      “你觉得皇叔幼稚?”

      “是么……谁又不幼稚呢。”她轻笑,“一切博爱,都不过是媚俗罢了。天下一心相系,兴衰不过昨日云烟。我欣赏的,只是他这个人。他对待草木的态度、对苍茫的理解,与他那颗常流泪的心……他的温柔总能让我想起一个旧人,可惜若风生在皇室,缺了一分土气,当不了那株野芦……”

      “旧人?”萧瑟问。

      “不该出现的旧人,千年前便已归尘了。在云梦泽……”她的声音渐渐飘远。

      萧瑟明确地感知到,那是她一生挚爱。几年前亦曾听她提及,她应当早已放下。

      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只是近来,又能在睡梦中看见他了。”

      她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萧瑟欲再追问,却听她的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竟是沉沉睡去了。

      皇叔爱她,原也只是因为被她“看见”,但仅仅如此么?她百年如一日似的行医,任凭孩童往她发中插花时的模样,皇叔当真不为之动容么……皇叔何尝不需要向她求教,真正的济世之道。……

      萧瑟叹了口气,撑起她,艰难地挪回屋内。

      ……

      翌日,四人踏出了观潮客栈。

      萧瑟拢了拢衣襟,小声抱怨:“这客栈名为观潮,可离海那么远,楼又这么矮,不仅观不到潮,连潮声都听不见,真是名不副实。”

      雷无桀在一旁冷笑:“你那雪落山庄四处漏风,屋顶破洞,外面飘大雪,里面落小雪,倒真是名副其实得很!”

      顾瑾匀闻言,低低笑出声来。

      唐莲在一旁打趣道:“比起大半年前那时初见,雷师弟你不仅剑法日益精进,这嘴上功夫也是与日俱增啊。”

      “近墨者黑嘛。”雷无桀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

      “倒是有些想雪落山庄了。”萧瑟望着远方,神色有些怅惘。

      “也不知道倒闭了没有。”雷无桀小声地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萧瑟懒得理他,率先迈步走了出去。时已凉秋,海滨小城大风凛冽,更添几分寒意。萧瑟身子依然虚弱,裹着一件青色大氅,氅裘竖起,挡住了大半张脸。唐莲则是一身黑色长衣,风度翩翩,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唯有雷无桀,一年四季似乎都只穿那件红色凤凰火制的单衣,总若有若无地露出一身结实肌肉,风骚至极,此刻他还替顾瑾匀背着那把白玉香檀琵琶。顾瑾匀仍是那身齐紫短衣,外套玄黑薄氅,腰带配饰精致考究,衣纹层叠顺眼,高领衬得她脖颈优美修长。她又戴上了那顶轻纱遮面的纱帽,将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组合行走在海滨小渔城,无疑引来了不少侧目。三人默默跟着雷无桀,慢慢踱步来到一片嘈杂、满是叫卖声的渔市。

      “就是这里了。”雷无桀兴致勃勃地指着前方。

      “你来了啊!”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处卖鱼的摊铺后,一个皮肤黝黑、眼睛明亮的姑娘站了起来,蹦跳着朝雷无桀挥手,笑容灿烂如阳光。

      “嗯,”顾瑾匀隔着纱帽道,“清爽。”

      “眼光不错。”萧瑟负手而立,低声点评。

      唐莲含笑点头:“诚如君言。”

      “闭嘴。”雷无桀低声骂了一句,随即笑着和珍珠挥手,“珍珠姑娘,我们来了。”

      珍珠放下活计,直接跑了过来:“你还真是守信,说来还真是来了,比昨日还早了些。”

      “今日你怎么也在这渔市卖起鱼来了?”雷无桀问道。

      “帮我哥哥卖鱼呢。”珍珠笑道,“今日我特地留了一条最好的青斑鱼给你,一会儿你带回去,不收你钱。”

      唐莲闻言笑着望向萧瑟:“今天终于不用吃螃蟹了。”

      萧瑟冷哼:“还不如吃螃蟹呢,我赌十两银子,雷无桀不会做鱼。”

      唐莲嘴角微微上扬:“我会啊!”

      “但雷无桀会做鸡。”顾瑾匀冷不丁道。

      萧瑟眼前一黑:顾瑾匀你俗炸了!

      雷无桀点点头:“这确实。”

      珍珠好奇地打量了两人一眼,好奇地问道:“雷无桀,这就是你的三位朋友?”

      “对,这位叫唐莲,是我师兄。这位叫萧瑟,是我……”雷无桀顿了顿。

      “债主。”萧瑟冷冷地替他接了下去,“还有债主的保镖。”

      “顾瑾匀。”顾瑾匀应道。

      “这两个都是我的好兄弟,我们祖上都是世交,这次离家外出游历,想看一看世上的绝景。哦对了,”雷无桀从怀里掏出了那面银镜递了过去,“这是昨天答应送你的镜子。”

      “哇。!”珍珠兴奋地接了过去,“好精致的镜子。”

      萧瑟冷哼一声,微微一笑。

      “就是太小了点。”珍珠小声加了一句。

      萧瑟顿时腿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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