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经职业》梦舍或然

6、6 那就和他纠

　　田绰在陆青阳办公室整整絮叨了一个小时，话里话外都是想让他把人整走的意思。

　　陆青阳也不是迟钝，他只是单纯不愿意管闲事。

　　更何况家里刚捡了一只野猫，根本不可能再容一人。

　　陆青阳前脚刚以装傻充楞驱赶走了田绰，后脚张青就一副做贼的样子溜了进来。

　　张青是天津人，天生自带喜剧魅力，再加上他亲和力满分的样貌，成功化身为工作室里公认的活宝头头。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名字里都有一个青字，张青在攻略火铳神这件事上下了不少功夫，也正是得益于他，大家对暴躁易怒的陆大老板有了全新的认识。

　　陆青阳其实开始打心底感谢他的，毕竟工作室员工与老板关系僵硬并不有利于工作室的长期发展和凝聚力的形成。

　　但越来越熟之后，陆青阳决定收回这个想法。

　　这个人有点，太燥了。

　　“老大，房间里没人吧？”张青用身体遮挡手里的东西，及其浮夸地扫视着除了陆青阳以外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陆青阳觉得头疼。

　　语言攻击之后换来的居然是精神攻击。

　　张青对着空气和蹙着眉扶额的陆青阳演完这段后，如释重负地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神秘地说道：“来给你送东西的。”

　　“什么。”陆青阳现在浑身只剩下不耐烦。

　　张青从身后拿出礼盒摆在桌面上，粉红色的长方体上绑着一条银白色的丝带，盒子的右下角还印着工作室的名字。

　　根据经验，陆青阳一眼便知那是什么，视线直接落回电脑里的项目书上：“你又偷拿公司东西。”

　　“您这话说的，嘛叫偷拿啊？我怎么说也是产品开发部的组长，拿个样品，叫合理调用。”张青狡辩道，“更何况这不是给您拿的，想让您先尝个鲜嘛。”

　　陆青阳不经意地又瞄了一眼盒子。

　　盒子里装得是预备量产的新产品——铃铛猫猫。摇晃的铃铛可以控制猫耳和猫尾的摆动频率，由于市场前景客观，将会在这周开始投入生产链量产，这盒就是工厂给开发部送来的样品，按理说样品由开发部进行处理无可厚非，一般不是被扔在仓库落灰就是送人。

　　除了工作室出现差池的时候陆青阳会暴怒之外，其余时间他都算是个实打实的淡人，所以久而久之，张青拿样品逗他便成了一种乐趣。

　　被折磨几次烦了，陆青阳只好不情愿地照单全收，于是就成了丁鼎盛当晚看到的盛况。

　　和以往不同，陆青阳现在看到这盒子，居然直接联想到丁鼎盛炸毛骂人的样子，突然恶趣味横生，说道：“放着吧。”

　　“收……收下了？”张青在一旁目瞪口呆，准备一箩筐的话居然没地方说了。

　　他就那样张着大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家老板露出诡异的笑容，把盒子收进了储物箱里。

　　这是什么情况，为了应付他，换策略了不成？

　　张青仔细打量着气色极佳的陆青阳，声音里满是疑惑：“老大，最近有喜事？”

　　陆青阳被张青盯着，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情绪的外漏，抹了一把唇角，此地无银地回道：“什么喜事，没有的事。”

　　“不对不对，总感觉很怪。”张青摇着头，突然猛地站起身来喊道：“老大，你把东西拿回家，该不会脱单了吧！”

　　为开启雾化模式的玻璃外，原本喧哗的工作室大厅陷入一片寂静。

　　陆青阳赶紧捂住喇叭的嘴，给他强行按回座椅上，解释道：“你瞎说什么，我只不过是养了只猫，这里面的铃铛恰好有了用武之地罢了。”

　　张青被捂着嘴使劲点着头，呜呜咽咽地说他知道了，陆青阳这才松了手。

　　脸上踏上了一圈红印，离远了看张青像是去纹了香肠嘴。

　　“还好不是，我还以为你抛弃群众自己脱单了。”张青晃着头，心情愉悦了不少。

　　张青，田绰，陆青阳被工作室的大家私下戏称为光棍三侠，全工作室13人里只有他们3个目前还单着，按张姨的话来说就是，等楼下那只小流浪狗的崽都怀了崽了，楼里这三个家伙的桃花还没发芽呢。

　　三个人单身的原因算是各不相同。张青是因为单亲家庭，父亲带来的童年阴影难以抹去，造成他对爱情抱有极度的不信任。田绰是因为上大学的时候被前女友骗钱骗惨了，直接长了记性。而陆青阳则是因为他依旧还在找当年那个人……

　　望江大厦旁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人群熙熙攘攘，街边小摊贩的叫卖声和商业街门店播放的喇叭声混合，鼻息之间有时候嗅到的是高档店铺里传来的香水味道，有时候嗅到的是热腾腾的牛肉面香气。

　　一直没有填饱肚子的丁鼎盛落座在一家混沌店前，太子爷的胃倒是没有那帮富家子弟娇气，上到珍馐美馔下到锦衣素食他都还吃得惯，也就没那么讲究。更何况他现在手里的子儿也只够支付这些街边的小摊了。

　　他掰开筷子来回搓了搓木屑，又抽了几张纸弄干净上位客人留下的“宵夜”，端过那碗热气腾腾的混沌就打算开吃，结果刚低头吃了一口，再抬头时面前就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孩子看上去并不大，最多刚成年的样子，长相可爱，眉目清秀，连眼神都清透很多，顺毛的发型更让他多了几分乖巧，身穿一件淡蓝色的小马甲。

　　丁鼎盛开始以为他是来拼桌的，直到看见马甲上印着的某健身房的名字。

　　这目标客户瞄得还真是准，就是不知道，这小孩有没有被揍过。

　　男生推了一张宣传单给丁鼎盛。

　　一般这种小广告属性的宣传单都花花碌碌，大字印满，上面还飘着一股劣质印刷的味道，丁鼎盛停下左右开弓的勺子和筷子，抬起头来没有好气地说道：“你小子是眼睛不好使还是鼻子不好使啊，别人在吃饭不知道吗，你推过来这么个令人反胃的东西。怎么你们健身房现在倡导减脂，连名字都减到剩一个‘健’字了？”

　　男孩见粉毛男人生气，有些不知所措：“哥，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健身房老板开会教的，说是这里的都是健身房的潜在客户。”

　　丁鼎盛一听就知道这孩子被人耍了，甚至对这张可爱的小脸生出一丝怜悯：“你是健身教练？”

　　男孩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往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有些喜出望外，连声音都带着激动：“对，哥。我的课很便宜的，只要200一节，三个小时，包教包会，你要试试嘛，因为我刚到店里，所以有优惠，包月的话平均只要150一节。”

　　丁鼎盛或许是他第一个以这种方式搭讪还能继续谈下去的客人，男孩口若悬河说个没完。丁鼎盛也不是说真心实意想要买课，他只是觉得这小孩傻傻的还挺有趣。

　　通过男孩白色半袖露出的手臂线条，的确能看出他健身的痕迹，只是那双胳膊实在是太瘦了，说服力骤减一半。丁鼎盛听他卖力地介绍自己，突然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

　　他这么一笑给男孩弄得一愣，嘴里的话也停了，疑惑地看着粉毛男人。

　　丁鼎盛并没有什么给人留情面的经验，嘴还毒得要命，上下打量了一下男孩后说道：“你是说甘蔗教木桶怎么变粗吗？”

　　男孩一开始没听懂丁鼎盛的意思，琢磨了半天才有些怒气地满脸涨红：“你，你这人。”

　　丁鼎盛带着答案问道：“你还没成年吧，小屁孩。”

　　男孩白皙的小脸彻底红了个透：“我，我20岁了。”

　　丁鼎盛果断戳穿他：“对店里是这么说的吧？”

　　男孩继续狡辩：“才不是。”

　　丁鼎盛见男孩的状态就知道自己大概是猜对了，这孩子估计是因为什么跑出来打工，不是未成年就是刚成年不久，撒谎才得了这份工作。但同时丁鼎盛也着实纳闷地很，健身房雇这个一看就卖不出课的小家伙到底图什么呢？

　　“你和店里私教课收入的分成是多少？”丁鼎盛问。

　　“干嘛问这个？”男孩反问。

　　“说就完了，那么多屁话做什么，我要抢劫你行了吧。”丁鼎盛无奈。

　　“六比四。”

　　“你六他四？”

　　“他六我四。”

　　得，这回丁鼎盛彻底知道这家健身房雇这小傻子的目的是什么了，这不是黑店，就是小集体整蛊霸凌新成员的戏码。

　　“叫什么，多少岁，为什么打工，全部告诉我实话，不然我就找人弄你，看见我这头发色儿了吧，我可不是什么正经人。”

　　丁鼎盛装下流胚子是个好手，再加上被陆青阳匆忙拉出门，穿得这一身居家服更是增添了地痞气息，男孩虽然实在想不通对面的怪人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但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个清楚：“唐欣，18岁生日已经过三天了，所以是成年人。我不愿意读书，所以和家里闹掰了，只能出来自己谋生活。”

　　丁鼎盛没想到小孩这么好诈，一吓唬全都说了。

　　说他不老实吧，他还如实奉告了。说他老实吧，他还能因为不想读书离家出走。

　　唐欣，干脆直接叫溏心蛋算了，软得一戳就破。

　　“你们店里其他人的分成怎么样？”丁鼎盛动了心思，他倒是想要看看，这坑小孩子的健身房长什么样，合适的话，去那谋个营生也不错，毕竟离陆青阳工作室近，还能蹭上免费的地铁票。

　　唐欣毕竟是小孩子，有一点倔强，并不想让粉毛男人看不起自己，吞吞吐吐才回道：“反过来。”

　　丁鼎盛真笑了。

　　不仅是个小溏心蛋，还是颗有骨头茬子的蛋。

　　丁鼎盛边说边吃，馄饨很快见了底，露出碗底的吉祥话，他抽了一张纸满足地抹了嘴角，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去买菜了，毕竟他刚住进陆青阳家，还不知道市场在哪里，要费时间找。

　　唐欣见他问完就要走的架势，皱着小脸问道：“你问来做什么？”

　　“与你无关，小溏心蛋。”丁鼎盛拿了二十块结了账。

　　“喂！”唐欣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外号，从小到大，这个绰号都是他最讨厌的，因为同学都借着这个词拐着弯说他软弱好欺负，听态度就是阴阳和不友善。但是当这个他厌恶至极的绰号从男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偏见没有讥讽，就好像只是逗他一下，像哥哥或者好朋友那样，就只是，逗他。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冲着渐远的粉毛男人喊道，“你问这些到底要做什么？”

　　丁鼎盛笑了一下，把那张他本来嫌弃至极的广告塞进了口袋里，回道：“丁鼎盛！应聘加上拯救失足少年！”

　　声音看似在人群的喧嚣之中消散，但实则稳稳地落在了少年的心上。风吹得发丝凌乱，趁着少年慌神，刮走了其中的一张广告。顺着风，那张纸结结实实扎进了混沌摊旁的红色垃圾桶里。

　　“你有没有觉得老田最近有点奇怪？”张青说,“他最近动不动就住在工作室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工作室危机，他把房子抵押了。”

　　“俞灿搞得。”陆青阳回，“想让我把他从他家里带走。”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最近只要你表弟一去，他就跟避瘟神似的来工作室住，这两人也是有意思，换着来，前天我晚上回来取材料又撞见俞灿，那张惨白的小脸啊，我还以为我是撞见鬼了呢。”张青回忆着那晚惊悚的场面，他那天是来取落在田绰桌上的文件的，本来以为没有人结果一开灯就看见趴在桌子上的俞灿，好悬吓掉半条命，那孩子张嘴就问自己知不知道田绰在哪。

　　“等过一段时间我问问。”陆青阳说,“这件事先放一放，你先告诉我，上周谈得那个联名为什么进展这么慢？”

　　张青身子往前一凑，眼神往后一瞟，大拇指翘起，点了点他们组的方向，“甭说了，我也愁着呢。负责这个项目的小夏前俩天发现让那富二代给骗了，那家伙连接送她的豪车都是租来的，她正陷在被骗跟失恋的苦海里，压根儿没心思干活，您都不知道她昨儿个给我交上来的那个方案，简直就是狗屁不通啊，楼下大黄都比她写得好。”

　　陆青阳顺着张青的手看过去，小夏现在面目憔悴，头发被随意地拢在头顶，旁人和她说话，她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像个机器人，双目无神地敲打着手里的键盘。

　　听他这么一说，陆青阳的确对那男人有些印象，曾经下班路上撞见过小夏和他同行。那男人长相大气，举止间的确是富家子弟的做派，如果不是事情被揭穿，他根本想不到这看似毫无纰漏的一切都是那个男人演绎的一场大戏。

　　陆青阳遇见烂摊子暴躁归暴躁，但是还算得上是个能体恤员工的好老板，他说道：“换人准备这个项目吧，给她放两天假，让她缓一缓，顺便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和情绪。”

　　张青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满意地挑了挑眉应道：“得嘞。”

　　“话说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的家伙，如果你是小夏，当投入真情之后，才发现自己被人步步为营的欺骗会怎样？”张青好奇地问道。

　　陆青阳从未真没想过这种情况，毕竟他现在连一个可以称之为恋人的对象都没有。他只能努力把自己想成小夏，考虑自己面对这样全身上下都是谎言的渣男会怎么做。

　　“杀了他。”

　　这是陆青阳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张青觉得他实在是极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又补了一句：“那如果你也骗了他呢？”

　　这倒是一个全新的角度，此时道德观念并不能评判谁才是更为正义的一方，当他们同样是罪人的那一刻，或许……

　　“那就和他纠缠到死吧。”

　　陆青阳只是开玩笑而已，张青却觉得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