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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爆米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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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生素这东西,真是人类之光。
大家都知道了,汤白早上是半死不活爬进医院的。昏昏沉沉,氧气一戴,直接在急诊睡得不省人事。中间护士来换药他都不知道,只知道烧得迷迷糊糊的梦里有人扒他衣服贴电极片,他还以为是什么新型抢劫手法,挣扎着说“我没钱”,护士说“你别动,给你连监护”,他才又昏过去。
各种药水轮番往身子里灌了一天。
抗生素、化痰的、平喘的,等等等等,汤白一会烧,一会退烧,反正换药护士会喊醒他跟他说,但他记不住,往里推药的时候他倒是都会瞄上一眼……药名长得像叽里咕噜的。
等他傍晚再睁开眼,突然发现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好像被人拿撬棍撬开了一条缝,那种被人按在水里的压迫感,终于离开了他一丢丢。
喜大普奔,真的就一丢丢。
但这一丢丢已经足够让他感动得想给医生护士们磕一个。
血氧也上去了。正好95。
欢呼。
可惜换班医生不欢呼。
对方站在汤白床边多停了一会儿,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汤白自己摘了血氧夹、慢吞吞套着外套,压低声音跟他说:
“我建议你住院。”
语气不容商量。
汤白抬头看他,无辜地眨眨眼:“我心脏没有不舒服。”
医生:“……”
医生沉默的那两秒里,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汤白看了一眼,觉得他可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人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病多危险”。
“我知道。”汤白半蹲提鞋的时候抬起头,看着医生眼睛善解人意地补充,“我那个……术后,我知道。咳咳,但我心脏真没不舒服,心跳有力的很,就咳嗽发烧。”
医生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说:你一个移植术后的,得肺炎,跟我说你没不舒服?
汤白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头咳了两声,以示自己确实有病。
医生叹了口气:“那你明天一定要来。”
汤白立刻点头。
点得特别诚恳,起身给医生鞠了个躬。
由于他太诚恳了,医生又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汤白不管。
他乐呵呵地沉浸在自己舒坦了不少的情绪里:这药一上就管用,人类怎么不算有点子真东西呢?
……当然他也不敢不乖。
今天问病史的时候,汤白全招了。
“心脏移植术后”这六个字,病历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接班大夫一看,转头就看到他要走,脸色都变了。
汤白认识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是在搞我。
没错,任何一个医生看见“移植术后”这四个字,再看见已经肺炎的病人说“我要回家”,都会是这个表情。
汤白理解。
他美滋滋地能从医生沉默的时长判断出对方的心理活动:三秒是想劝,五秒是在组织语言,像上午那个医生,超过八秒基本已经放弃沟通直接准备开住院单。
这位医生沉默了大概四秒。
在劝的边缘。
汤白抢先一步:“医生您放心,我免疫抑制剂按时吃,他克莫司浓度上个月刚查的,正常范围。感染科随访,有问题马上来。我就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来输液。”
医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汤白知道他没说的话是什么:免疫抑制剂天天吃,肺炎放别人身上是倒霉,放他身上是要命。
但医生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这种病人医生见多了,心里门儿清,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该回家还是回家。
汤白自己心里确实门儿清。
肺炎这玩意儿,落在他身上,不讲道理。
根本不讲。丝毫不讲。
你跟他讲道理它直接给你把发动机拆了。
但他现在喘气好那么一点点,能喘气的人,总觉得明天不会太糟对吧。
这是人类进化出来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汤白管它叫“好了伤疤忘了疼”,虽然他伤疤还能看到,但已经不疼了。
他套好外套,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
他赶紧扶着床边站了两秒,等那阵晕过去。
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
汤白背起斜挎包,笑了一下:“低血压,正常。我平时就偏低,发烧脱水更厉害,明天多喝点水就好了。”
医生:“……”
医生的表情此刻好像在想:好言难劝(哔哔哔消音处理)。
汤白无视,他这几年早就从“医生说什么是什么”进化到了“医生说的我都知道但我有自己的想法”。
他知道感染的危险性。
知道免疫抑制剂的副作用。
知道发烧对他意味着什么。
但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住院是什么感觉。
空荡荡的病房,冷冰冰墙。
家人来了以后只有埋怨。
他能扛过心脏移植,但现在真扛不过一个人住院。
这事儿说出来矫情。
所以他不想说。
又给医生来了个90度鞠躬,走着。
医生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汤白听见了。
算了。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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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白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路上他咳一会儿,开一会儿,等红绿灯的时候就盯着窗外发呆,路灯在某个时间点咔嚓一下统统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风里晃。他心想:这路灯活得都比我滋润。人家不用输液,通电就亮,也不用一个人开车回家。
而且路灯还有同伴。一溜排过去,整整齐齐。
他就一个人。
等到下车那一下,他腿软得差点给大地磕一个。扶着车门缓了半分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只开了两天假条,够呛够用……
等挪到电梯里他靠着墙,盯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往上蹦。脑子里开始跑火车:这要是突然停电,他是不是就直接在电梯里交代了?到时候新闻标题他都想好了……
《一男子被困电梯,不幸因肺炎……》
不对,太朴素了。人家肯定会写《心脏移植患者遭遇双重不幸》,点击率更高。
或者《换心人惨死电梯,物业称“我们也很痛心”》。
算了,不想了。
电梯门开,到家。
门一开。
单身汉的屋子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三室两厅,快二百平。当初租的时候有多爽,现在就觉得多空。
灯一开,更空了。
他咳了几声,站在玄关愣了三秒,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样板间。
不对,样板间至少还有个迎宾的假花。
他屋里连假花都没有。
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
汤白从小被家里当粉团子惯大的,一毕业脱离父母监控,换了个城市立刻放飞自我搞了套梦中情房。一顿爆改花光小金库不说,现在光每个月的租金就快把他工资干没了。现在开得车也是家里帮衬着提的,虽然没贷款,但“富屋穷人”四个大字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不对,应该再加俩字:“富屋穷人,病猫”。
汤白进门把包往沙发一扔,第一时间先去卫生间放了个水…他今天中途在医院自己举着药去了两趟厕所,每去一趟都觉得病离自己远了一些,他谬论地认为,这原装的肾还是好用。
收拾妥当,他出来往沙发上一瘫,胃里咕咕直叫,才想起来今天没吃东西。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只得慢慢起身挪去厨房,翻出速食米饭,打算冲点粥喝。
挪的过程中他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晕倒,是头先着地还是屁股先着地?
屁股着地的话,摔醒之后被人发现时姿势会不会不雅?
算了,噶过去的话自己也不知道,还要什么雅不雅。
几分钟后,厨房水哗啦啦流着,他开上层的柜子拿了东西就眼前一黑,靠在西厨台面上缓了会儿,头晕得厉害。咳起来的时候手得扶着台面才能稳住。
缓过来之后,他把米饭倒碗里,热水冲上,盖子盖好。
“别死厨房里。”他自言自语。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死餐厅也行,反正都大平层。”
说着又咳嗽起来,震得他头疼,脑子开始飘。
已经工作几年了,工资不算低,但他什么钱也没存下,真谈不上宽裕。爸妈在老家,他在外地,每次打电话他都说:
“工作顺利。”
“同事友善。”
“身体棒棒,吃嘛嘛香。”
报喜不报忧,习惯了。主要是有些事儿说了也没用,爸妈除了干着急还能干嘛?总不能飞过来用救护车给他拉回去。再说了,他当初跑出来不就是不想留在原地当妈宝男?
目前来说,除了身边没个伴儿,在这的生活都挺好的。
说到恋爱。
汤白这脸从来不缺桃花。
但要说他大学谈的那最后一任,才算得上蓝色生死恋,那真是爱得死去活来。
当时俩小屁孩觉得感情能顶天立地,结果跟家里一坦白——他自己爸妈虽然不理解,但也顶多算是要送他去看病,只能称得上小小导弹一发。对方家里却是核弹落地,直接炸了。是的,学都不上了,对方父母直接来学校把人带走,电话换,微信删。后来听共同好友说,对方直接被家里打包连夜转去国外留学了。
利索得很。
再后来他急性心肌炎,扩心病,心衰。
要死不死,也惦记不上那人了。
毕竟医生说要换心脏的时候,他脑子根本反应不过来。心衰那会儿他都没想过“我会不会死”这个问题,躺ICU里听到“心脏移植”四个字,更是无语乘以1000倍:
“谈个恋爱而已啊拜托,得个心肌炎就算了,怎么就得给老子发动机换了?”
心衰到移植那两年,他现在自己戏称为汤白2.0元年。从确诊扩心到等待移植,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跟自己讨价还价:今天喘不上气,明天会不会好一点?今天脚肿了,明天能不能消下去?
后来匹配到供体,手术做完,醒来看到胸口一道疤,从胸口正中直直劈下来,跟开过光似的。他盯着那道疤想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行吧,反正旧的也不好用了,换个新的。
不过都是过去式了。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很不真实。现在让他回忆那人的音容笑貌,他都有点记不起来。
人要活在当下。如今他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个正常人,甚至比很多亚健康的人体面一些。身体的事,来到这个城市之后没几个人知道。每年单位体检他都照做,心脏彩超、心电图、免疫抑制剂血药浓度监测,一样不落。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可以正常生活、正常健身……正常结婚生子。
只是有一点:感染。一定一定要注意。
免疫抑制剂每天吃着,他身体里的排异反应被药物压着,但代价就是免疫力比正常人低一大截。别人感冒是感冒,他是可能进ICU。别人肺炎是难受,他是可能要命。
所以,今天急诊医生们脸色才会像变脸一样多姿多彩。
还所以,他现在才会坐在这儿,对着一碗白粥,咳得胸口疼。
恨得他牙痒痒。
这些情绪早就不想,平日都被他压箱底。
但太久没生病了,人一发烧就不行,情绪退潮似的,平时在沙滩里埋深的玩意儿全给你翻出来晾着。不光晾着,还拿个喇叭在你耳边喊:看看看,这是你丢的伤心事吗?这也是你丢的,还有这个,这个也是。
粥好了。
汤白一步一咳地端着碗到餐厅坐下,低头盯着那碗白粥。
忽然觉得自己活得挺使劲的,但好像总在跟什么东西讨价还价。他跟生活说:我好好活着,你别搞我。
生活说:行,但你得交点保护费。
他交了,生活又说:再交点。
他再交。
生活说:还有呢。
吧嗒。
一滴眼泪掉粥里了。
他愣了一秒,自己都觉得离谱。
“发个烧你矫情NM呢。”他骂自己。
眼泪就粥,中式传统孤寂。
汤白喝了两口,皱着眉头,实在咽不下去。喉咙疼,胃里空,脑子宕。
明明饿,就是吞不下。
看着眼泪掉进去那口粥,他赶紧特意挖出来放纸巾上了……是的,他自己都有点嫌弃,怕泪水带了病毒,加重病情。
桌子,白灯,寡淡的粥,热气往上飘。
生病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在家熬粥。
真他妈难受。
但换个角度想,起码不用伺候别人,不用考虑别人会不会被传染,不用跟人解释为什么自己喝粥。一个人,挺好的。
他想。
真的挺好的。
屋子静悄悄的,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确切说,是别人的心跳。
咚。咚。咚。
汤白逼着自己又舀了一勺粥,放进口中。
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疼得跟吞鱼骨似的。
放下勺子。
一种细细碎碎的酸劲儿漫上来。
“妈的。”他又骂自己。
又想哭,哭什么。
丢不丢人。
再说了,哭给谁看?
这屋里连个鬼都没有。
///////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
“好点没?”
米弋的头像弹出来,汤白有点错愕,抻了张纸巾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眼泪,拿起手机点开通知,软件界面后面一颗未读红点。
汤白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第一反应:来了,这人来了。
第二反应:这人到底要卖我啥?
他眯起眼睛,脑子里开始切换到下一趴过剧情……保健品?保险?理财?还是那种先跟你聊感情、再让你下载app投资虚拟货币的杀猪盘?
但是不对啊,加好友时候他看了,此人朋友圈三天可见,背景一片极光夜空,头像是登山背影,其他什么内容都没有。
咱就说,卖东西的至少朋友圈得有个九宫格吧?“感谢王姐信任”、“又帮客户成功理赔XX万”之类的,对不?
还是说杀猪盘已经卷到医院急诊赛道了?现在这行情,业务员都开始蹲点输液室了?
可是他又想起白天旁边床那一家替米弋解释的那几句……这人是热心市民见义勇为啊。哪个骗子会先路上帮人平事儿,再来医院找猎物加好友?
除非碰瓷剧本升级了,先舍身救人、再放长线钓大鱼?
那这成本也太高了。万一见义勇为真撞断第三条腿呢?
汤白脑补了一下对方躺在男科病床上给他发消息的场景……“我腿折了,能借两千块交住院费吗?”
……不至于。应该不至于。
还有对方那一身,根本不是差钱的主儿。
这一通琢磨下来,他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胸口也不闷了,精神头都起来了。什么忧郁什么矫情,全被“这人到底什么来路”的求知欲冲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手机,想了半天怎么回。
太热情不行,万一真是骗子呢。
太冷淡也不行,人家白天确实帮了自己。
得把握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既不让对方觉得自己好骗,又不能显得没良心。
最后,他敲了一行字,还特意加了个微笑表情,显得礼貌但疏离:
“活着呢,谢谢关心。(微笑)”
完美。
过了几秒,对话框弹出来回复:
“烧退了吗?”
汤白眯眼。
经典话术,第二步开始关心病情,为后面铺垫。他脑子里警铃大作。
他酝酿了一下,觉得打字太慢,而且文字看不出语气,万一对方误会自己很感动就完了。他清了清刀片嗓,扯着公鸭音按上语音键,单刀直入:
“哥们儿,你说吧,你到底想卖我点什么?我现在不烧了,人聪明得很。你是不是要先关心病情,再推个重疾险?还是你们公司新出了那种,得癌症能去海南疗养的套餐?你直说吧。”
说完觉得不够严谨,又补了一条两秒的:“你就算说出花,我也不买。”
对面安静了几秒。
也回了一条语音。
背景有点车内回响,对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你看我像卖什么的?”
汤白愣了一下。
这声音……怎么说呢,挺性感的。而且很镇定,没有那种被拆穿之后的心虚。
他咳了两声,顺手喝口粥压惊。
努力回想白天米弋在急诊的样子——扶他的时候手上有劲得很,身上的香水味是那种高级香调,确实不像推销的,倒像是那种周末去爬山、平时在健身房撸铁、朋友圈只发风景照的优质单身男青年。
但汤白可不管那么多,嘴硬。又追着发了一条语音:“看着您气质挺高端的。医药代表?还是香港保险?卖墓地也有可能,现在墓地比房子贵。”
对面隔几秒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又是一条语音,笑声压低了从功放扬声器里传出来,甚至有点无奈:“你脑洞怎么这么大?”
“不是,那你关心我图啥?”汤白真诚发问。
这次对方回得慢了一点。
“单纯关心。”文字。
汤白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四个字,心里突然有点发虚。
这话什么意思?单纯关心?他们认识不到一天,凭什么单纯关心自己?
他脑子里又开始跑火车……丫看上我了?对我一见钟情?这什么剧情?急诊室的邂逅?
汤白感觉自己又开始发烧了,脸热得能煎鸡蛋。
不对,发烧热得不会这么快。
他是真脸红了?!
靠了,自作多情不是他的风格,得稳住。
想了想,他继续损:
“哥们儿,求你了,你有点目的告诉我吧,你不说我不踏实。我这人从小就不信有人无缘无故对我好,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对面发来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如果你这么热心,平时是不是经常扶老奶奶过马路?”汤白逼问。
“分情况。”
“现在哪种情况?”
“……看起来你应该是好了。”
汤白被噎住。
这人还挺会怼人。
他盛了一大勺白粥送入口中,咕咚咽了下去。
然后咳了个天昏地暗。咳完他缓了口气,给自己找场子,回复道:
“必须的,我命硬得很。”
那边很快回:“命硬不硬不知道。但你今天别洗澡,别熬夜,明天记得去输液。”
汤白盯着那几行字,一阵恶寒:
他们对对方一无所知,这人居然和他在这儿有来有回地聊上了。
这画面就像两只流浪猫在巷子里遇见,互相闻了闻,他哈气准备战斗,对方却蹲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喵两声。
虽然这种对话是有种同类之间才有的……默契。
但,对方突然上来要给他舔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