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少年》章节

11、第 11 章 他的膝盖彻

　　挂断电话，江耐上了楼，屋里静悄悄的，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林爱芳还没回来，赵明生也不在，斯年自己在屋里，江耐被拦在门外。

　　他洗干净手，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煮好后去敲斯年的房门，敲了好几遍门也没能从里面打开。

　　江耐只好返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仰面朝上。那两只漆黑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涌现几个小时前体育课上出现的那幅似是黑白线条勾勒出来的画面——斯年僵硬地站在他身后，半垂着头，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着，额前的碎发在鼻梁上形成一片浅淡的阴影。

　　其实，江耐觉得没有胳膊就没有胳膊，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他在乡村学校，常因为头发颜色异于常人而遭受异样的目光，那些人每到下课就围在自己身旁，拽自己的头发，夸张地嘲讽，让江耐片刻不得安宁。

　　刚开始，叔叔还愿意费心费力给江耐把头发染回黑色，过一段时间，黑色变成黑白相间，又过一段时间，黑白相间变成全白。

　　江旭涛就再也不愿意费力气给他染了，该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

　　江耐说：“你不给我染回来，学校的同学都像看小动物似的看我，班里的同学淘气，总抓我的头发。”

　　江旭涛看着眼前的小人，还不及自己腰高，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笑着说：“你那两只拳头是白长的吗，他们抓你的头发你就打他们，打得他们不敢碰你不就行了？”

　　江旭涛没有上过学，不识字，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拳头比别人大，只要拳头足够硬，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被江旭涛一顿教育后，江耐确实短暂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过，也因为总是跟别人打架，准确地说，是他总打别人，学校里的人看见他就躲着走，他在学校也从未交到任何朋友。

　　村里的人受不了，来找江旭涛告状，江旭涛给人家赔礼道歉，等人走了就拿起小木棍给江耐狠狠打一顿。

　　“你笨啊，我哥怎么生出你这么傻的儿子，你是不是我们江家的人？既然要教训他们，就要下狠手，下死手，让他们不敢再招惹你，看见你就跟老鼠似的溜着墙边走。现在好了，你只是轻轻地打，村里的那群王八蛋还来找我算账。”江旭涛越说越气愤，照着江耐背上拍了响亮的一巴掌，“笨家伙，去你爸妈的相框前跪着去！”

　　小江耐背着手跪在他爸妈相框前，发誓保证：“爸爸妈妈，我记住了，我以后打架不会输给任何人。”

　　那之后，附近的村庄都知道清河村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名字叫江耐。

　　今天碰到卢洋，如果是在村里，江耐肯定要按住他的脖子让他跪地求饶。

　　可惜这里是实验高中，不是清河村，而且，他也不想因为打架，让高驰把林爱芳喊到学校里来。林爱芳对他很好，有时就像他的母亲一样，虽然他不知道他的母亲长什么样子。

　　回想起这些，江耐心头涌现出复杂的情绪，他扭头看到放在桌上的黑色帽子，置气般地把它扫落在地，帽子落在脚边，他一脚将它踢开，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林爱芳和赵明生推门进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江耐，都有些惊讶：“江耐？今天是什么日子，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早回来过，斯年呢？”

　　江耐从沙发上起身，点头说：“阿姨，赵叔叔，斯年在自己屋里。”

　　“哦，这样。”林爱芳笑笑，没太在意，递给江耐一个纸袋，“快打开看看，这是我和你赵叔叔送给你们俩的礼物。”

　　话说完，赵明生深深看了她一眼，说：“这是你给他们两个买的，带上我干什么。”转头又面向江耐，“你芳姨下了班专门跑到百货商店给你们买的，没我的份儿，别谢我。”

　　林爱芳斜他一眼：“谁买的不一样，少再孩子面前胡说。”

　　赵明生笑笑：“你们女人和小孩的事，我是不太懂，不在你们面前碍眼，我回屋歇着去了。”

　　他去往卧室，打开灯，林爱芳关上房门，这才接着跟江耐说话。

　　“天气转凉了，我给你和斯年买了两件款式相同的衣服，你的比斯年的大两个尺码，记得试一试，看穿着合不合身。”

　　林爱芳把他的拿出来，然后去敲斯年的门，敲了一会儿没敲开，江耐说：“他可能在戴着耳机听歌，我拿去给他，您休息吧。”

　　林爱芳笑起来：“也好，你来了快有一周，我还没见过你们俩在家说话。”

　　江耐正要走过去，林爱芳又喊住他：“江耐。”

　　江耐转过头看她。

　　林爱芳停顿一会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刚才说天快要转凉，意思是以后要麻烦你骑车送斯年，他不会骑自行车。”

　　她不知道江耐现在已经清楚斯年的情形，江耐没有问询，只是点头应：“好。”

　　林爱芳回屋后，江耐拿着衣服走到斯年房门前，敲了敲，门没开，他又尝试给斯年打电话，无人接通。一直等到十点钟，江耐终于坐不住了，他用半威胁的语气说：“阿姨给你买的衣服，让我给你送进去，你不方便是吗，那我让阿姨给你送过来。”

　　他站在门前没动，两秒钟之后，门果然打开。

　　江耐走进屋里。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斯年的房间，里面跟他想象的相差不大，简单的陈设，书桌、衣柜和一张椅子，床头靠墙的位置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书架上有两排课外书，还有一些玩偶，大多是简单素净的颜色。

　　斯年已经换了睡裤，坐在床上背对江耐，沉默地看着窗外。

　　他知道他现在不愿意说话，便拿起放在书桌上的一本便利贴，揭开一张，用笔在上面写下两行字，拿着便签纸放到斯年手上。

　　斯年立刻触电一般，手口并用，将便利贴咬着撕成碎片。

　　碎片如雪花飘飘扬扬落到地面，江耐捡起一张，看了看，也不恼，转身又去写一张，这次只写一行，然后又送到斯年手上。

　　这次倒没有被撕成碎片，它在斯年手心里被攥成一团，皱皱巴巴的，然后斯年扭身把它扔到垃圾桶里去了。

　　江耐仍然平心静气，接着写第三张，这次连一行字都没有，只有两个字，也没再递到斯年手上，而是直接贴在他的脑门。

　　斯年扯掉一张，江耐写一张，斯年再扯掉一张，江耐再写一张，就这样来来回回许多次，斯年气喘吁吁，身上出了汗，由坐在床上变成跪在床上。

　　他双/腿间，身前，处处飘着四四方方的便签纸，每张便签纸上都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江耐。

　　江耐仿佛在告诉他，你越是不想见到谁，我偏要让你见谁。

　　江耐嘴角含着笑意，这时，斯年突然从床上站起来，从高处俯视他，闷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耐说：“没想干什么。”

　　“那你能不能从我的房间里滚出去。”斯年语气冰冷，“我不想看到你，不想见到任何人。”

　　江耐指了指手里拎的袋子：“芳姨给你买的，让我给你送过来，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我不想试，请你现在离开。”

　　“试一下吧，她特地为你买的。”

　　“我说了，我，不想试。请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出去。”斯年胸腔起伏着，一字一句地拒绝。

　　然而，江耐好像根本看不出他在发火似的，敞开纸袋给他看，还把东西拿出来。

　　斯年见跟他啰嗦半天说不通，火气烧得更盛，直接后仰身体抬腿往江耐脸上踢，江耐却早有准备，袋子往床上一扔，擒住斯年的脚腕用力往肩上扯，直接把斯年伸出来的那条腿架在肩上，令他动弹不得。

　　斯年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挣扎了下，没有挣开。下一秒，江耐气定神闲地握住斯年的脚腕，拇指贴在他脚心，轻轻按了按。

　　斯年从来没有跟人有过这样的接触，尤其是脚心被人触碰，别扭又难受，他头皮发麻，脚底一下软了。

　　论力气，斯年不是江耐的对手，论脾气，他可不比江耐小。他不会轻易认输，于是接着奋力挣扎。

　　江耐见他还不愿意服软，就用力把他的腿再往后拉，这下，他的膝盖彻底架在江耐肩膀处，人无法平衡，眼见就要倒下。

　　他可以勾住江耐的脖子使自己保持平衡，可那样意味着他在认输，于是他不愿意勾着，又怕摔着，只好用左手紧紧抓牢江耐的胳膊。

　　斯年躬着身体，两个人额头贴额头，鼻尖贴鼻尖，近得连彼此的喘息声都能听清，就连四片嘴唇都快贴上了，斯年将脸一撇，嘴唇擦着江耐的嘴唇掠过。

　　江耐见他那样子便觉得好笑，忍不住逗他：“现在知道害怕了？”

　　斯年是知道了，在体力方面他不是眼前这个人的对手，于是暂时放弃徒劳挣扎，只是一味板着脸。

　　江耐的手指又按了按他的膝盖窝，说：“如果不想你妈妈担心，就别总是不理人。”

　　斯年说：“我不想和你说话，请你闭上嘴巴。”

　　“好吧，那我现在困了，休息一会儿。”江耐闭上眼睛，就着这个姿势。

　　斯年磨了磨牙齿，好一会儿，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等到江耐真的打了个呵欠，斯年突然跨上另一条腿，勾住江耐的脖颈，两个人高速旋转了下，江耐双手紧紧搂住斯年的腰，以防他跌倒。他背部撞到衣柜把手，痛得闷哼一声，两只手更加用力。

　　就在这时，斯年腾出手扼住江耐的喉咙。

　　四目相对，江耐既惊讶又无奈：“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斯年说：“不会。”

　　“但是，你不觉得这样很尴尬吗？”江耐问。

　　“什么？”斯年不懂。

　　江耐下巴抬了抬，颇有闲情逸致地欣赏自己正前方。

　　斯年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这才惊觉，自己两腿搁在江耐肩膀上，而江耐的脸几乎埋在自己双tui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