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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曦光新生126 物极必反, ...
听到夸奖,唐宋和时寒声都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两人的脸颊上都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羞涩又藏不住喜悦。
赵大妈一脸“我早就看出你们是两口子”的表情,眉毛扬得高高的,眼角皱纹都笑得绽开了花。
“去年我一瞅着你们就知道你们这缘分是天定的,你说别人搭个伙过日子,哪有你们这样一搭眼神就明白对方心里想啥的?”
她一边说一边直起了身子,腿脚利索地往外走,还笑着摆了摆手,“我也不妨碍你们小俩口了,走啦!你们慢慢吃,日子好好过,啊!”
赵大妈来去都是一阵风,走后,只剩下两人对坐着。
夜晚,时寒声与唐宋一同躺在床上,棉被也换了新的,有在春日下晒过的阳光味。墙上挂着红布包着的老挂历,纸页上“新婚志喜”四个字是宋锦绣亲手写的,压得工工整整。
时寒声靠在床头,手里握着唐宋的一只手,指节瘦削,有些冰凉。他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唐宋偏头看他,眉眼柔和,不作声,只用手掌回握着。
“我原先在苏联念书那阵,冬天一口冷风下去就喘不上气。那时候啊,我坐在宿舍楼下,想着自己怕是熬不过这一年了。也没想过以后会有个家,有孩子,有人陪我过年。”
“现在有你们仨围着一桌吃饭,我吃一口都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甜的?”
他嗓子里带着一点点哑,像旧时留声机里传出的男低音,温吞,却叫人动容。
又听他继续絮叨着,“我这个人,说实话,也不顶事,咳咳……也怕你们跟着我受苦。”
唐宋转过身,额头轻贴着他的肩头,“你别说这些了。你能念书,会教书,心也细,人也好。我们都不是图享福的人,只要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下去,日日都是好光景。”
她眼皮低垂,唇角含笑,“你也别忘了,我可不是光有你,还有两个孩子呢,你们仨都得靠我罩着。”
时寒声轻笑出声,那声音里带着点哽咽的幸福。他伸过手臂搂住她,将手掌落在她背上。
“真的,从前我连想都不敢想,有个姑娘肯为我洗衣做饭,一屋子烟火气,孩子在我膝下撒娇。这会儿一下子全有了,我反倒觉得心里发虚,怕一睁眼这全是场梦。”
那夜,时寒声说了很多,从少年求学讲到年少时生病的痛苦,从读书的孤独讲到回国后的不安,如此种种……到最后,如呓语一般。
唐宋安静地听着,没插话,只是偶尔轻应一声。她的眼睛缓缓合上,在他讲述中沉入梦乡。
灯也灭了,风声渐静,屋内安然一片。
这一夜,他们睡得很沉,两颗心靠在一起,满是温情。
……
一年又一年,这年宋无忧六岁,鹿征十六岁。
秋风卷着树叶沙沙而落,街边的梧桐金黄了一半,天高云淡,阳光里透着点微凉。
唐宋正小心地给一个半大的孩子喂着糖丸,那糖水微甜,小孩咂吧着嘴笑了,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糖液。她刚松了一口气,背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妈——”鹿征猛地冲进来,神情满是惶急。
唐宋回头,手中的糖瓶都差点掉落。她看着鹿征,少年原本挺拔的身影此刻却颤抖得不行,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额前的刘海凌乱无章,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急忙将孩子交给身旁的护士,取下听诊器,眉头皱得紧紧的:“征征,怎么了?你慢点说,是不是妹妹出事了?”
鹿征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摇头,嘴唇发抖,眼神惊慌失措。他哑着嗓子:“你快跟我走,妈……你快点,求你了……”
唐宋心里顿时一沉,一股莫名的冷意从脊背窜上脑后。她没再多问,白大褂都来不及脱就跟着鹿征往外跑。
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口,到了附属医院的时候,唐宋就听见前方走廊里一片哭泣与沉默。她越走越快,前方的走廊有一抹白色,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刺目。
几个穿着单衣的少年围站在墙边,全身湿透,身上披着医院给的毯子,有的低头发抖,有的抱着头蹲在角落里抽泣不止。
唐宋一眼就看见了许执。
此时他却站在抢救室外的墙角,面如死灰,整个人如石雕一般杵在那儿。
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衣袖:“爸,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执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向那抢救室门口的担架。那张担架上躺着一个身影,盖着一条白布,身形高大,布边下垂着还随风轻微颤抖着。
唐宋的脚下一软,头皮一阵发麻。她想说话,却如鲠在喉:“是谁……?”
鹿征在她身后,终于是绷不住了,哽咽道:“是爸爸……妈,是时老师,他……他为了救人……”
“什么?”唐宋似听不到鹿征所说的,整个人耳边嗡嗡响。
唐宋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许执的衣角,连反应都忘了给。
一个中年男子走上前来,穿着蓝衬衫和灰布裤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还渗着汗,双手交握在身前搓了搓,面容满是惋惜与自责。
“我是人民小学的教导主任,我姓曹。”边说,他的眼神下意识避开了唐宋的目光,不忍直视。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时老师班里有几个男学生,最近老是逃课。今天中午,他听说那几个孩子又溜去了河边,说是去捉鱼。”
“你也知道,这年头孩子调皮,不晓事,但河边那水流急,早就说过不让他们去了。”
他也有些哽咽起来,望着那担架上的白色身影:“时老师想着劝他们回来,结果孩子们一看见他来了,就四散而逃。偏偏有一个孩子脚下一滑,就摔倒在了水里。水很急,孩子沉得快。”
“时老师……”曹主任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发红,“他没有犹豫,衣服都没脱就跟着跳下去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那孩子是救上来了,可时老师呛了几口冷水,就自儿倒下去了。孩子们受了惊吓跑去街口叫了大人,可等人赶到……他已经,已经不行了。”
曹主任说着,强压着内心巨大的悲痛:“……真的很对不起。时老师是我们学校最负责、最有爱心的老师之一。每次开会,他从来都不缺席,做笔记从不含糊,对学生也尽心尽力。”
他抬起头望着唐宋:“我亲眼见他为了一个学生夜里去家访,那时候下着雨,他回来还笑着说‘孩子心里有结,不解开,就读不好书’。”
许执听到这里,扶着墙壁缓慢坐下,一言不发,只低头掩面,那灰白的头发,看着似全白了。
唐宋则全身被掏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耳边回响着时寒声经常在夜里絮絮叨叨的低语……她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那副熟悉的,还带着眼镜、笑得局促的脸便从记忆中坠落,再也抓不回来。
身后传来了几声哽咽,鹿征虽十六岁了,却仍是个少年,那哭声带着压抑后的爆发:“妈……”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回响。
而唐宋只是闭着眼,摇了摇头,声音细不可闻:“怎么会这样……”
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那盖着的白布角又跟着抖动起来。
曹主任长叹了一声,哽咽着行了一礼:“我们会为时老师请功,但……这份恩情,这份牺牲,怕是一辈子都还不了……”
这一刻,众人都沉默了。
两日后,时寒声的告别会在院子里举行,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们大多数都来了。
唐宋坐着,面容交瘁。鹿征抱着宋无忧坐着,也是一脸呆滞。
赵大妈也来了,一脸不忍,道:“小唐,日子还是过的,振作起来,还有两个孩子靠你呢。”
唐宋麻木地点点头,今天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
等人都走光了,唐宋起身去关院门,手刚放在门上,就听到外面隐隐的人声。
巷口的风未歇,带着几片落叶卷了进来,也将那一串串的说话声,送得清晰入耳。有妇人正围坐在巷口的石台阶上,有人摘着扁豆,有人搓着毛线,黄昏下的身影三三两两。
“唐医生啊,命苦人……哎,可怜得很。”一个年纪偏大的大婶子感叹道。
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凑近些,悄声问:“你们知不知道她之前的那个男人?我只听说她是寡妇,可没细打听过。”
那大娘点头,“可不是嘛!我也听说她还有个男人,说是去打战了,后来就不见人,至今音信皆无。”
“哎呀,那不是早就死在外头啦?”有人插嘴,“这年头,谁家没个牺牲的亲人?她这样还算好的,没拖家带口的。”
“可也有别的说法呢。”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学舌道,“听我那医院上班的堂弟的嫂子说,她男人是和别的女人去了台湾……也没个明说是生是死。”
“啧啧……去了台湾?”众人吸了口凉气,神情复杂。
“你们说,她是不是……克夫啊?”其中一位年轻的媳妇皱着眉,“这也太不顺了。一个生死未卜,一个……又……”
“而且孩子都还不是亲生的。”另一位也继续补刀,“你看家里那个男娃,说是她大舅留下的。还有那个小女娃,是她和时老师捡的吧?她一个亲骨肉都没有。”
“啧,不亲都养的这么好,可她日子也照样过得下去,真是奇人。”那大婶子又摇头,“她父母、祖父母那一辈子都是好手艺的大夫,在咱们这城里口碑最好。”
“是啊,别看她这人话不多,那手里的医术,比谁都利落。她要真是心不好,也不会收那孩子养着。”
“就是命太苦了。”又是一阵感慨声连连,“一双眼,总是淡淡的,不笑也不哭。可谁知道她心里装了这么多事呢?”
有人接话,“她也是撑着,全靠着那股子劲儿。你看她平日里,连点闲话都不说一句。”
“唉,这年头,谁家没点苦呢?”又一人低声说,“只是她这苦……比咱们多些罢了。”
妇人们你一句,我一句,话语间带着同情,也有隐约的不解和旧式的偏见。
院门口的风渐歇,夕阳缓缓洒落在砖石地面,勾勒出一副旧画残卷。唐宋依旧站在门口,身影瘦削,夕阳将她肩上的细尘都映得清晰。她的手仍扶在门框上,这扇门此时此刻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一双温热的手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世人的话,你也不要太在意。”宋锦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心的偏见,是千年陈酿,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化开的?你与他们不同,自然就成了他们口中的异类。”
“可你所做的事,都是顶天立地的好事,咱们心里有数就成。”
唐宋听着,肩膀轻颤了颤。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眼间压着深深的失落。她望着宋锦绣,有些力竭:“小姨……我有时候觉得,我已经活过了两辈子那么长。”
宋锦绣看着她,眼眶泛潮,却故作镇定,拍了拍她的背,“我懂,我都懂。‘爱而不得’和‘挽留不住’,这两样,是人间至苦,是许多人一生也躲不开的命数。”
她想了想,又安慰道:“你年轻的时候,那人去了战场,回来无期;后来寒声来了,给了你一盏灯,你还没捂热,他就走了。”
“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孤单,是你好不容易信了命,命却又给你改了章程。”
唐宋苦笑一声,唇角动了动,太多的话语说不出口。
宋锦绣又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可越是重情,越容易伤心。自古,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所以,你也别老往心里去,人说什么都随他们。你该记住的,不是他们说你什么,而是你做了什么。你养大的那两个孩子,懂礼明理,疼人知孝;你治过的那些病人,念你一辈子恩情。”
她揽过唐宋的肩膀,如在传递力量。
唐宋静静听着,眼眶如灼伤般疼痛,但倔强得一滴泪也没掉。她深吸一口气,“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明明日子过得也还稳当,就还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能共一席饭,同一床被……”
宋锦绣回应,“你不是贪心,是人之常情。人哪能总是自己一个人撑着?你这几年撑得太久了,也太苦了。”
院子里又传来小无忧的稚嫩话语,“哥哥,我饿了,想吃红糖粑粑。”
听着孩子们鲜活的话语,两人对视一眼,神色温和了些。
“来吧,别站着了,夜露重,进屋去。”宋锦绣说。
唐宋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无人的巷口,那几句刺耳的闲话也随风散尽,消融在这宁静秋夜之中。
这一代人的故事到此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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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曦光新生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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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4年作品,受启发于小时候看的电视剧《千秋家国梦》,想写大长篇又怕自己卡文,所以第一次用近代史的叙事线创作的家族史完结了,谢谢大家观看。专栏里还有其他的作品,作者还会继续尝试穿越文、公路文、黑泥文等等,让我们笔耕不辍,继续创作更多的故事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