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暗夜烽火115 被征用的看 ...
-
时光在这一刻慢下来，仿佛所有的纷扰与未知，都被这日光暂时摒在门外。
差不多到了第十日的午后，天色将暮未暮，唐宋正倚在窗边藤椅上打盹，忽听得楼下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心头一紧，还未起身，门又一声轻响，缓缓被推开了。
那朝思暮想的、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
叶静吾站在门槛外，顺着夕阳光，剪出一幅宁静修长的轮廓。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鬓角微乱，胡茬青青的，军装也皱巴巴的，似是几天几夜未曾换洗。他的眼神落在坐着的唐宋身上，眸光微颤，如风中晃动的灯火，一瞬就便点亮了屋内所有阴霾。
唐宋也看向他，原本想说一句“你回来啦”，却哽在喉头未能出口，眼睛已不受控制地红了。她一步也不等了，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自己全部埋进去。
叶静吾吐了口浊气，手在半空悬了好久才环住了她的肩，又不敢太大力，担心一用力就会碰疼了她。他开口带着些许自责和疲惫：“你……身体好些了没？”
唐宋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只用力地抱着他腰，眼泪打湿了他的前襟。她声音哽咽，努力挤出一句轻快：“嗯，好多了……我吃得好，睡得也好。”
叶静吾低头看她，手指笨拙地摸着她略显凌乱的头发，一下一下，然后嗓音沙哑地来了一句叹息：“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唐宋闭着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他肩头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她哽咽着，“活着就好，以后还有机会的。”
叶静吾听着这句“以后还有机会的”，皱着的眉是难得的放松，继而捧起了她的脸。她脸颊瘦了些，皮肤却依旧细嫩温热。他仔细地看着她，问了句：“你吃了没？”
唐宋摇了摇头，鼻尖微红，醒了醒，说道：“等着你呢！”
“那我去让人送两份饭菜上来。”他的嘴角终于弯起一丝久违的笑意，“我也顺便去洗个澡，这一身……都馊了。”
唐宋眼里还含着泪，听着也笑出了声，声音软软的：“好。”
叶静吾往内室走去，边走边回头道：“我给陆军医院拍了电报，告诉了爸妈……说你和我都在重庆，让他们且安心。”
唐宋点头，又是一声：“好。”
回过头，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心里本来满满的忧虑似也被他带走了些。屋外枝头鸟雀归巢，是夜幕垂下了。
这一刻，世界终于安静了些，也明亮了些。
洗漱完毕，两人在桌上坐着，面前是两份简单的饭食。有多久没有享受这样的宁静了，还真怀念在宋宅的日子。
唐宋拿着筷子撮着米饭，问道：“对了，你是怎么出来的？”
叶静吾正用筷子夹着一块咸肉，动作忽地一滞，僵了片刻，才放到她碗里：“是陆校长给我做了担保。”
唐宋看着他这副神色，有些担忧，抬手轻覆在他握筷的手上，“怎么了？”
叶静吾沉默了一瞬，喉头动了动，终于抬眼看她，那眼中藏着难以启齿的痛楚，解释道：“为了证明我没有‘亲共’和‘通共’，我……我要被逼着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唐宋皱着眉，暗道不好，接着又问道：“例如呢？”
他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是欲言又止，在考虑是否会吓着她。半晌，他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才开口：“重庆郊外歌乐山有个废旧煤矿……你听说过吗？表面上是个废弃的矿洞，实际上是个……看守所，是关押‘嫌疑份子’的地方。”
“嫌疑份子？”唐宋反应过来，睫毛颤了颤，伸长了脖子，“那是……？”
叶静吾点了点头，不忍地看了她一眼。
“要让我去‘审讯’他们，”他咬着牙把这个词说出口，眼神却飘开了，“其实……什么都没明说，但谁都知道，那地方，不是审问这么简单的。”
唐宋的脸色骤然发白，眼睛瞪得老大的，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她脑海里浮现出煤矿阴冷黑暗的模样，一幅幅惨烈的场景在脑中翻滚。
她突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收到大舅舅宋予白的消息了，“那我的大舅舅会不会……在里面吗？”
叶静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扒了口饭。他眉头紧锁，眼中掠过一丝迟疑，终究还是实话实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只有去了才知道。”
接下来，两人都沉默了。
唐宋原本还挺直的背，也慢慢地软下去，整个人如一只霜打的茄子，眼神发空，蔫了吧唧的。
“静吾……”她眼圈泛红，“日本人都走了，我们还要如此同室操戈吗？”
她垂下眼眸，眼前是一地陌生而血腥的现实。
叶静吾将碗往前推了推，试图缓和了些：“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安然无恙。你别想那么多，事情可能没你想得那么糟糕……”
“起码暂时，你是安全的。那汤元秋……他虽然不堪，至少对你还是有些情分的。”
唐宋垂着的眼眸，闭上又睁开，声音立刻沙哑起来：“我自己是不怕，只是担心大舅舅……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叶静吾也没能回答，他默默叹了一口气，“还是赶紧吃吧，”他将她面前的饭菜又推近了些，“你的身体还没好全呢，吃点东西，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他边收拾桌面边特意嘱咐：“我会想办法尽快送你走，但现在太危险。可你千万要记住了：这段时间，别出这个房门。”
“重庆现在盘查得很严，没有通行证，哪怕你是个老弱病残、姑娘家的，硬闯也照样开枪的。”
唐宋咬着唇点点头，手握着筷子，一时间心绪混乱。
叶静吾看着她，欲言又止，接着只是伸出手替她拢了拢鬓发，说：“再忍耐一段时间，很快就好了。”
夜色沉沉，窗外是一片无边的寂静。
床榻上，叶静吾将唐宋搂入怀中，她的体温尚有些凉，手指却不安分地攀上他的肩，怀念着过去的温存，她如猫儿正试图挠开他紧扣的心防。
却只听得头顶的他，哑声喝道：“别胡闹了，你身体还没好呢。”
唐宋唇角一扬，眼波如水，只是抬头认真地看着他，眉眼间柔情百转：“那你也别老想着送我走，要走……咱们一起走，好不好？”
叶静吾低下头去，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眸里藏着星辰，藏着风月，也藏着那一点忐忑不安和对将来的惶然。他的手臂突然收紧，想要把她牢牢拥住，揉进骨血里，为她挡住来日不可知的风雨。
“不好办。”他叹了口气，“只能尽力一试。”
她不说话了，只是伸手抚上他的面庞，那手心还是凉的。片刻后，她才启唇道：“你知道吗？若此生注定要走一段生死难料的险路，我要与你并肩同行，不会错开你的脚步。”
叶静吾无言，只将她揽得更紧。
她慢慢地阖上眼，暂时把烦恼抛却，唇边还带着那抹浅浅的笑意。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她依旧倚着他，两人的呼吸逐渐同步。
接下来的日子，叶静吾都是早出晚归的。
天还没大亮，天边只泛着一线微白时，唐宋就醒了。她坐在窗前，披着一件薄毯，望着院中的一切。每日这时，叶静吾都会着军装出门，心情沉重，不言不语。而身后是一台总不熄火的军绿色吉普车，还有始终吊着一副冷面孔的付雄中尉。
这付雄中尉是上面专门派来监视他的。
唐宋站在窗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那车冒着浓烈的尾气，载着他们穿过城郊，驶向那废弃的煤矿。
而当夜晚归来时，他的身上总带着一股子煤尘混合着消毒水与铁锈的味道。那是一种让人作呕的气息，似是从黄泉炼狱里出来。
他的话越来越少，很多时候饭碗端起来，放下，却一口未动，只低头坐着，眼神黯淡如一滩死水。
直到某一日，他深夜归来，坐在桌边，看着饭食，久久未语。
唐宋走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颤抖地问道：“怎、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中红丝交错，如一夜之间苍老了数载，“这几日，我几乎把那里所有被关押的人都见了一遍……好在，没有见到大舅舅。”
唐宋原本绷紧的后背倏然松了一些，手拍着胸口，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那一瞬间，她都能听见自己得心跳声。
“没有大舅舅就好……没有就好！”带着一丝侥幸，更多的是莫名的苦涩。
可叶静吾却仍神情恍惚：“只是……他们的状态都不太好。身上多是刑伤，有的瘦得脱形，有的都大小便失禁了。人被关得久了，精神涣散，却还得强撑着。”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筷子搅了搅碗中的白饭，“他们看我的眼神，也都很奇怪……或者……是已经认命了吧。可我，只是个医生，一个无能为力的医生。”
唐宋听着，心里也很是难受，她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小腹上，来回地顺着他的肩膀。
“静吾，你还是先吃饭吧，”她放开他，“别把自己也熬坏了。咱们慢慢来，慢慢想办法。”
叶静吾抬头看她，点了点头，勉强扒了两口饭，却像嚼蜡一般。
忽地，他又想起了另一个重要信息，筷子在半空中一顿，眼中又浮现出迟疑与忧色：“对了，离那个歌乐山煤窑不远……还有个香山别墅。”
“那里……也被征用成了看守所。”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暗夜烽火1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