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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裴向榆伏在萧景黎的怀里,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轻颤。方才亲戚的谩骂、砸门的巨响、萧景黎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掏光全部奖金时的决绝,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比谁都清楚,萧景黎为他付出了什么。那是少年在冰场上摔了一次又一次,练到脚踝发肿、膝盖泛青,省吃俭用、推掉所有玩乐,一点点攒下来的比赛奖金。是说好要给他换一双不磨脚的新冰鞋,是说好要带他吃一整盒草莓,是说好要让他再也不用受委屈的全部希望。

      现在,全都没了。

      全因为他这个甩不掉的累赘。

      萧景黎紧紧抱着怀里单薄得吓人的小孩,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心脏一阵阵发闷发疼。他才十三岁,刚刚硬着头皮,用自己全部的底气,打发走了那两个吸血一样的亲戚。他怕,他慌,他累,可他不敢表现出半分。他一垮,裴向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事了。”
      萧景黎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他们不会再来了。”
      “我会一直守着你。”

      裴向榆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少年沉稳却慌乱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可越是温暖,他心里的愧疚与恐惧就越是疯长,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配。
      不配被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不配拥有这样干净的温柔。

      萧景黎见他情绪稍稍平复,轻轻松开他,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你乖乖坐一会儿,我去厨房给你倒杯温水,很快就回来。”

      裴向榆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绝望,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景黎不放心地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进厨房。

      门帘轻轻晃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裴向榆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他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萧景黎为他付出的一切。
      是他把麻烦带进了这个干净温暖的小家,是他毁了萧景黎的积蓄,是他让这个本该闪闪发光的少年,平白无故卷入这摊烂泥里。

      他不能再拖累萧景黎了。
      绝对不能。

      裴向榆无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轻轻扫过房间。
      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了书桌角落。
      那个抽屉,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应该是萧景黎之前着急护他,随手合上,却没有扣紧。

      他没有任何想要翻找、窥探的念头。
      一丝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萧景黎那么细心、那么爱惜东西的人,抽屉没关好,大概会不舒服。
      他只是想走过去,轻轻推好。

      就这么一个简单、干净、毫无杂念的念头。

      裴向榆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小小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破房间里的安静。
      他蹲在书桌前,指尖刚碰到抽屉边缘,想轻轻推合。
      里面却忽然轻轻滑出一样东西,无声地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裴向榆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捡了起来。

      那是一条很普通、却被珍藏得极好的手工项链。
      编织绳有些磨旧,吊坠是一块小小的、被仔细打磨过的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的纹路。
      一看就不是商店里买来的,是家人亲手做的。

      项链下面,还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字迹是萧景黎的,很轻,很认真,藏着少年从不外露的柔软:
      “九岁的生日礼物,妈妈和妹妹亲手做的但她们在国外,我一个人在国内训练,我要好好保护。”

      一瞬间,裴向榆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从头凉到脚。

      他不懂复杂的情绪,却能从那一行字里,清晰地读出分量。
      这条项链,是萧景黎在这个孤单世界里,唯一的念想。
      是他和远方家人之间,唯一贴身的温度。
      是他一个人咬牙坚持、扛下所有辛苦时,藏在心底最软、最痛、最不能触碰的光。

      他就是太木头但也明白这是底线。

      裴向榆的心脏狠狠一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恐慌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没有贪念,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不小心弄脏了它,弄坏了它,害怕自己又一次的闯下弥天大祸。

      他只想赶紧、轻轻地、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放回那个属于它的、隐秘的角落。

      裴向榆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放回抽屉里,一点点摆得和原来一模一样,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珍贵的梦境。

      他甚至不敢多碰一秒。

      就在他指尖刚刚离开木牌,准备轻轻合上抽屉的那一刹那——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裴向榆的心尖上。

      萧景黎端着一杯温水,站在不远处的门口,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一眼就看见了。

      看见裴向榆蹲在他的书桌前。
      看见裴向榆的手,停在他最宝贝、从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抽屉前。
      看见那条他视若性命、连自己都舍不得经常拿出来的项链,刚刚被放回原位。

      萧景黎手里的水杯微微一晃,温热的水溢出杯沿,烫到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所有的温柔、心疼、坚定、不顾一切的守护,在这一瞬间,像是被狠狠扎破的气球,猛地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深处往上冒的、刺骨的冷。

      这条项链,是他的底线。
      是他在这个陌生城市独自生活,唯一的支撑。
      是他心里最后一片干净、不容侵犯的角落。

      他可以给裴向榆住处。
      可以给他生活费。
      可以把自己的衣服分给他穿,可以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吃。
      也可以为他挡风雨,为他对抗恶人,为他花光所有奖金,为他扛下一切麻烦。

      唯独这个,不行。
      谁都不行。
      包括他拼了命去护、去救赎、去放在心尖上的人。

      长久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向榆猛地回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对上萧景黎的目光。
      那双总是温和、总是坚定、总是带着满满护犊之意的眼睛,此刻冷得让他浑身发颤,陌生得让他不敢直视。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
      失望与背叛。
      还有信任裂开的声音。

      裴向榆的呼吸瞬间乱了,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想解释,想澄清,想告诉萧景黎他不是故意的。
      可他天生不擅长表达,一紧张、一害怕,就说不出完整的话。
      越是急,越是说不出来。
      越是想澄清,越是看上去像被抓包的心虚。

      “我……我没有……”
      他只能轻轻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砸在地毯上,
      “我只是……想关好抽屉……它自己掉出来了……我只是想放回去……”

      声音细小微弱,断断续续,苍白得没有一点说服力。

      在萧景黎眼里,这一切,都只是慌乱的掩饰。

      积压了一早上的紧绷、恐惧、疲惫、付出所有后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少年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不满与冷意,那是裴向榆从未见过的、可怕的模样。

      萧景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裴向榆的心脏上。

      他没有吼,没有骂,可周身的寒气,足以让整个房间结冰。

      “我为了你,把所有奖金都给了那些人。”
      “我为了你,跟无赖对峙,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外面。”
      “我给你住,给你吃,给你安全感,把你从地狱里拉出来。”

      萧景黎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冷意与失望,一字一句,砸在裴向榆心上。

      “我以为你至少是干净的,是懂分寸的。”
      “结果呢?”
      “你趁我不在,翻我最私密的东西,碰我最不能碰的底线。”

      裴向榆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眼泪糊满脸颊:“不是的……我没有……真的没有……”

      “没有?”萧景黎冷笑一声,那声笑,冷得刺骨,
      “我亲眼看见的,还要我骗自己吗?”

      他盯着裴向榆,眼神冷得像刀,终于说出了那句,让裴向榆瞬间恍惚的重话: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拼了命护着的,根本就是个不知道感恩、只会添麻烦的白眼狼。”

      “跟你那些吸血的亲戚,没什么两样。”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裴向榆的头顶。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血色都彻底消失。

      那双原本盛满泪水与慌乱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空洞、失神、彻底恍惚。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却忘了掉落。
      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却忘了呼吸。

      世界在他耳边瞬间静音。
      只剩下萧景黎那句冰冷的话,反复回荡——

      白眼狼。
      跟那些亲戚没两样。
      只会添麻烦。

      原来……
      原来萧景黎是这么看他的。

      原来他拼了命想抓住的光,早就觉得他是麻烦,是累赘,是和那些恶人一样的存在。

      裴向榆站在原地,眼神涣散,瞳孔没有一点聚焦,整个人陷入一种死寂的恍惚里。
      他像一尊被冻住的小雕像,小小的身子微微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整个世界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绝望。

      萧景黎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彻底恍惚的样子,心口猛地一抽,有一瞬间的慌神。
      可话已出口,底线被碰的不满压过了所有心疼,他只是冷冷地别开眼,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别装出这副样子。”
      “我不想再看见你碰我的东西。”
      “更不想再看见,你这副让人失望的样子。”

      每一个字,都在把裴向榆往深渊里推。

      阳光依旧洒在房间里,明亮得刺眼。
      可裴向榆的世界,却彻底黑了。

      他站在原地,眼神空洞,脸色惨白,整个人处于一种麻木的恍惚中,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狂风,终于彻底席卷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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