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榆宸》一袖揽清欢

18、第 18 章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市民广场的灯全都亮了。

　　裴向榆坐了很久，身上带着一点夜风吹来的凉。他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玩，依旧缩在长椅角落，安安静静的，像一件不会动的东西。陈老师远远看了他几次，见他没有不舒服，也就没过来打扰，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裤缝，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挥之不去。白天安稳的日子一到夜里，就容易被童年的碎片钻进来，他习惯了，也懒得驱赶。

　　广场另一头，冰上运动中心的铁门被推开。

　　萧景黎和几个队友走出来，身上还穿着训练后的速干衣，手里拎着冰鞋包，肩线已经长得很挺，走在人群里很显眼。一天高强度的训练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有点疲惫，和身边说笑的队友显得不太一样。

　　这么多年，他早就养成了一个下意识的习惯。
　　不管走到哪里，视线都会先扫一遍周围的人。
　　找一个小小的、安静的、不敢看人、滑冰却很灵的孩子。

　　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连他自己都快以为，只是随便看看。

　　直到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广场边缘那排长椅。

　　然后，顿住了。

　　不是什么强烈的冲击，也不是心跳骤停。
　　就是一种很淡、很熟、很遥远的感觉，忽然被勾了起来。

　　长椅上坐着一个少年。
　　很瘦，低着头，头发软软垂在额前，整个人缩在灯光照不到的一点点阴影里，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姿势、轮廓、那种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像极了记忆里那个不敢抬头的小孩。

　　萧景黎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萧景黎，走了，去买瓶水。”
　　“你们先去。”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你不去？”
　　“不去了，等会儿自己回去。”

　　队友们嬉闹着走远，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没有冲过去，没有激动，只是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却又记了很多年的事。

　　他慢慢走过去。
　　距离不算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向榆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本能地绷紧了背，往椅子里又缩了一点，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陌生人靠近，永远会让他害怕。

　　脚步声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下，没有再靠近。

　　裴向榆的心跳有点快，手指攥紧了裤子。
　　他等着对方说话，等着被问，等着被打扰，甚至等着被嫌弃。

　　可对方没有。
　　就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几秒，他才忍不住，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眼。

　　只一眼，就又飞快低下头。

　　面前的男生很高，穿着黑色运动衣，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和冰场特有的冷气，看起来干净又挺拔。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那双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凶，不怪，也不吓人，就是很安静，很专注。

　　萧景黎看着他。
　　看着这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的少年。
　　没有立刻认死理说“是你”，也没有戳破什么。
　　他只是能确定，这个人，就是他找了快九年的人。

　　他没有逼裴向榆抬头，也没有问你还记得我吗。
　　只是很轻、很自然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随口搭话：

　　“你也在这里？”

　　裴向榆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没敢应声，嘴唇抿得紧紧的。

　　萧景黎也不逼他，就站在旁边，没再靠近，也没离开。
　　风从广场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看着裴向榆攥得发白的指尖，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浑身写满的不安与害怕。
　　心里那点找了九年的笃定，慢慢沉成了一片涩。

　　原来这九年，他是这么过的。

　　裴向榆低着头，整个人都绷着。
　　他不认识眼前的人，可对方身上的气息，却奇异地没有让他觉得危险。
　　不吵，不凶，不催促，也不嫌弃。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
　　像一盏不会烫人的灯。

　　九年。
　　隔着破碎的家，隔着死亡，隔着恐惧，隔着漫长到看不见头的黑暗。
　　他们没有相认，没有拥抱，没有激动。

　　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
　　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
　　第一次，重新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