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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林间藏影,心上生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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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的云雾,千年不散。
晨光穿过层叠云气,落在白玉阶前,洒下一片碎金般的光。仙鹤掠过天际,清唳一声,刺破山门寂静。灵溪潺潺,草木含露,处处皆是不染尘俗的仙气。
可再仙气飘飘的地方,也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太仙气的存在。
比如说,此刻正蹲在丹房外墙头上的凌灼。
他一身火红衣袍,在一片青翠绿意里格外扎眼,像一团烧得正旺的小太阳。明明生了一张足以让山下凡女排队送花的好皮囊,偏生没个正形,单手撑着墙头,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刚摘的灵果,目光直勾勾盯着不远处那条小径。
身旁跟着的小弟子缩着脖子,心惊胆战:
“凌师兄,长老要是看见你又蹲在这里……”
“看见又如何?”凌灼咬了一口灵果,汁水清甜,“你凌师兄我,一不偷丹,二不闯祸,三不叛宗,就安安静静看个人,犯哪门子门规了?”
小弟子欲言又止。
你这哪是看个人,你这快把人家苏晚璃姑娘的行动路线刻进骨子里了。
整个青云山,谁不知道灼阳宗那位最耀眼的弟子凌灼,自从第一次在五宗大比上见了卦宗的苏晚璃,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
别人修炼是为了飞升,他修炼是为了有资本缠着苏晚璃。
别人下山是为了除祟,他下山是为了能跟苏晚璃顺路。
别人悟道是为了大道,他悟道是为了怎么才能不被苏晚璃说“惹人厌烦”。
一想到昨天那四个字,凌灼腮帮子微微鼓了鼓。
长这么大,他被夸过天资绝代、风华出众、俊朗不凡、前途无量……
还是头一次被人用一句卦象,直截了当判定为——惹人厌烦。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啊。
“来了来了!”小弟子低声提醒。
凌灼立刻坐直身体,顺了顺衣袍,把脸上那点委屈巴巴的表情一收,换上一副自认为风流倜傥、温雅从容的笑容,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衣袂翻飞,身姿潇洒,落地无声。
完美。
他理了理袖口,抬步迎了上去。
小径尽头,那道浅碧色身影缓缓行来。
苏晚璃一身素色长裙,怀抱龟甲,步履轻缓,眉眼清冷,周身自带一股疏离淡漠的气息,仿佛连山间清风,都不敢轻易惊扰她。
凌灼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
“苏师妹,好巧。”
苏晚璃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
“不巧。”
凌灼:“……”
他脸上的笑容险些裂开。
“师妹此言差矣,”凌灼面不改色,快步跟上,“你看这青云山千径万路,你我偏偏在此相遇,岂非天意?”
苏晚璃平静开口:
“是你刻意在此等我。”
语气陈述,不带半点疑问。
凌灼:“……”
这卦师,会不会太直白了一点。
他干咳一声,强行挽尊:
“师妹说笑了,我只是路过,恰好路过。”
“哦。”苏晚璃应了一声,脚步不停,“那凌师兄可以往另一边路过了。”
凌灼硬生生顿在原地。
小弟子在远处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冲上来把他家师兄拖走。
凌灼深吸一口气。
不气不气,追人要有耐心。
越难追,越有挑战性。
他凌灼这辈子,还没有拿不下的人。
他再次跟上,语气诚恳:
“师妹,昨日大殿之上,你说谢师兄下山会遇不该遇之人,可否细说一二?我也是关心同门。”
苏晚璃终于停下脚步,看向他。
她目光清澈,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泉,能照见人心。
“卦象只显轮廓,不可多言。”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多说,会乱天机。”
“那师妹不如给我也算一卦?”凌灼顺势凑上前一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我近日总觉得心神不宁,想来是运势不佳。”
苏晚璃静静看着他。
片刻,轻轻开口:
“不必。”
“为何?”
“你的卦,不用算。”
苏晚璃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近几日,依旧是——惹人厌烦。”
凌灼:“……………………”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被卦师精准打击。
他甚至开始怀疑,苏晚璃根本不是在算卦,她就是单纯想骂他。
凌灼嘴角抽了抽,咬牙道:
“苏师妹,凡事讲证据。我到底哪里惹人厌烦了?”
苏晚璃认真思索了一瞬,回答:
“话多。”
“尾随。”
“扰我清静。”
“占我路。”
每说一句,凌灼的心就凉一分。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快凉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最真诚的表情:
“师妹,我可以改。”
“不必。”苏晚璃转身,继续前行,
“你改不了。”
凌灼:“……”
他觉得自己道心,今天有点不稳。
看着那道清瘦而决绝的背影,凌灼站在原地,捏碎了手中的灵果。
好,很好。
苏晚璃,你成功激起了我的好胜心。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亲口说一句——
凌灼一点都不厌烦,凌灼很好。
他在心里默默立誓。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有些flag立起来,就是用来真香的。
同一时间,青云山深处,云舒阁。
风辞刚刚写完一封信。
他一身青衫,气质温润如玉,眉眼柔和,指尖握着一支素笔,桌案上青烟袅袅,墨香淡淡。与凌灼那团张扬的火不同,风辞更像一汪静水,温和、内敛、不惹眼,却自有一番干净清润的韵味。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封入信封,提笔在封面上写下两个字。
疏尘。
云疏尘。
这三个字,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轻易示人,却日夜牵挂的名字。
他们相识于一场意外,相知于一纸书信,相隔千里,立场殊途,连见面都是奢望。
一个在青云山上,清修度日;
一个在红尘之外,步步惊心。
风辞轻轻抚摸信封,眼底泛起一层极浅的温柔。
他与云疏尘,从未真正光明正大地相伴过。
大多时候,只是靠着一封封跨越山川的信件,支撑着那份不敢言说的心意。
信上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生死与共的承诺,只有最简单的问候。
“近日安好。”
“天气转凉,注意添衣。”
“勿念。”
可就是这寥寥数语,足以让他在漫长岁月里,心生暖意。
门外传来轻叩声。
“风师兄,你的信。”
风辞眼底一亮,立刻起身:“进来。”
弟子递上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字迹清隽,正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笔迹。
风辞接过,指尖微微一颤,轻声道:
“多谢。”
弟子退去,房门关上。
云舒阁内,只剩下他一人。
风辞走到窗前,缓缓展开信纸。
信很短,字迹略显仓促,看得出来,写得匆忙。
“近日局势愈紧,周遭多有眼线,此后信件恐难按时送达。你身在青云,万事小心,切勿因我涉险,切勿为我破例。
我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疏尘。”
风辞指尖一点点收紧。
信纸被他攥出浅浅的褶皱。
局势愈紧。
周遭多有眼线。
信件难达。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比谁都清楚,云疏尘所处之地,有多危险。
那是天下正道侧目,人人喊打的地界。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身在青云,受宗门庇护,安稳度日,连一句当面的安慰,都做不到。
风辞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底那点温和的情绪,渐渐被担忧覆盖。
他不能坐视不理。
不能眼睁睁看着云疏尘身陷险境,自己却缩在青云山,安然无恙。
风辞重新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写那些温柔琐碎的叮嘱,只写下一行字。
“信我。
等我。
无论何事,我必赴。”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言语。
短短八字,却是他能给出的,最坚定的承诺。
他将信封好,神色依旧温和,眼底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决绝。
有些规矩,为一人,可破。
有些险地,为一人,可闯。
有些生死,为一人,可赴。
他不知道,这一念执着,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化作长风,魂断半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人间山林。
谢寻微已经离开那片密林。
白衣飘然,御剑而行,身姿孤绝如鹤,掠过青山绿水,不染半分尘埃。
他神色依旧清淡,眉眼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在林间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随行弟子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开口:
“师兄,刚才那片林子里妖气很重,我们要不要再仔细探查一番?万一有墨渊谷余孽……”
谢寻微淡淡应声:
“不必。”
“妖气已散,无大碍。”
弟子一愣,却不敢多问。
谢寻微在宗门内本就威信极高,行事向来沉稳果决,他说不必,自然有他的道理。
只有谢寻微自己知道。
他不是没有察觉。
他比谁都清楚,密林古树之后,藏着一个身负重伤、满身墨渊谷气息的人。
按照正道规矩,他应当出手。
按照宗门律令,他应当斩除。
按照他多年坚守的道,他应当不留情面。
可他没有。
鬼使神差地,他收回了灵气。
鬼使神差地,他说了一句“走吧”。
谢寻微微微垂眸。
他这一生,守规守矩,清心寡欲,一心向道,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师尊说他道心稳固,长老说他心性无瑕,同门说他清冷无尘。
所有人都觉得,谢寻微是天生的仙,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私心杂念。
可方才,在看见那人抬起头的那一刻。
谢寻微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颗万年冰封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不是情动。
是一种极淡、极浅、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像一粒尘埃,落入平静湖面,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那人明明身负魔气,明明是正道口中的邪魔余孽,明明被追杀得奄奄一息。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狠,没有暴戾,没有狡诈。
只有疲惫,痛苦,戒备,还有一丝……不该属于邪魔的干净。
像被污尘掩盖的玉。
像被风雨摧残的花。
像一身冤屈,无处诉说。
谢寻微指尖微紧。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伪善的正道,也见过太多狰狞的妖邪。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矛盾的人。
“师兄?”弟子轻声唤道。
谢寻微回过神,神色恢复平静,声音清冽:
“先去最近的村镇安置百姓,余下之事,日后再说。”
“是。”
白衣身影继续前行,渐行渐远。
他没有回头。
却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密林深处,那道蜷缩的身影,缓缓动了。
沈烬靠在古树树干上,微微喘着气。
伤口还在流血,浑身骨头仿佛碎了一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
刚才那几位正道修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若不是他拼死突围,早已死无全尸。
他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直到那道白衣身影出现。
那人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容颜清绝,气质孤高,站在那里,便如天上寒月,遥不可及。
一看便是正道顶尖弟子,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人。
沈烬闭上眼,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是墨渊谷的人,生来便被打上“邪魔”的标签。
死在正道手中,是他早已注定的宿命。
可那人没有动手。
没有斥责,没有鄙夷,没有斩草除根。
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是谁?”
他回:“与你无关。”
态度恶劣,语气冰冷,带着满身戒备。
他早已不相信任何人,尤其不相信正道。
可那人,却只是沉默片刻,轻轻说:
“此地不宜久留,正道修士随时会来。”
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一句:
“走吧。”
走吧。
简单两个字,却让沈烬心头,狠狠一震。
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最多的,是“杀”,是“除魔”,是“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从未有人,在知道他是墨渊谷的人之后,对他说一句——
走吧。
沈烬缓缓睁开眼。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
疑惑,震惊,戒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
不知道他来自哪一宗。
不知道他为什么放自己一条生路。
他只知道。
从这一刻起,那道白衣背影,刻进了他的眼底。
从这一刻起,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走吧”,落在了他的心上。
正邪殊途,道途相悖。
他们本应是天生的敌人。
却偏偏在这片血腥狼藉的密林里,有了第一场交集。
沈烬微微低头,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撑着树干,一点点站起身,动作艰难,却异常坚定。
他不能死。
墨渊谷的冤屈还未洗刷。
当年的真相还未大白。
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片无名山林里。
他要活下去。
哪怕步步荆棘,哪怕举世皆敌。
沈烬深深看了一眼谢寻微离去的方向,转身,拖着一身伤痕,隐入更深的密林之中。
一白衣,一黑衣。
一正,一魔。
一青云,一尘泥。
本该永不相交的两条线,在命运之手的拨弄下,悄然缠绕,从此,再也无法分开。
青云山,五宗议事殿偏厅。
各宗长老齐聚,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昨日谢寻微下山之后,宗门又接连收到数份急报。
西境祟乱不止,妖物横行,百姓死伤无数。
更可怕的是,多处被袭村镇,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墨渊谷。
一位白须长老重重一拍桌案,神色震怒:
“墨渊谷余孽实在猖狂!沉寂数百年,竟敢再次祸乱人间!依我看,不必再等,直接召集五宗联军,围剿墨渊谷,一了百了!”
另一人皱眉:
“不可贸然行事。墨渊谷地形险恶,暗藏玄机,当年五宗联手,也只是将其逼退,未能彻底根除。如今贸然开战,恐有变数。”
“变数?再大的变数,能大过苍生安危?”
“可如今只是猜测,并无确凿证据,证明祟乱是墨渊谷所为。”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天下妖邪众多,未必便是墨渊谷。”
两派意见争执不下,殿内气氛愈发紧绷。
卦宗长老看向苏晚璃,神色缓和几分:
“晚璃,你昨日卜出卦象,谢寻微此行会遇不该遇之人,可曾再卜,墨渊谷一事,究竟是吉是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晚璃身上。
她缓步上前,微微躬身,声音清清淡淡,却清晰入耳:
“回长老,弟子昨夜再卜,卦象混乱,天机模糊。只看清一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正魔之界,将乱。”
“正魔之界,将乱。”
八个字,落在殿内,让所有人脸色一变。
正魔之分,延续千年,界限分明。
一旦乱了,天下必将动荡不安。
凌灼混在弟子堆里,原本还在偷偷看苏晚璃,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再跳脱,也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
灼阳宗长老沉声道:
“看来,墨渊谷之事,不能再拖。我意,即刻传令五宗,整顿弟子,随时待命,一旦确认墨渊谷异动,立刻出兵围剿!”
这一次,无人再反对。
“准。”
青云宗主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下去,密切关注西境动向,等候谢寻微探查消息。
一月之内,五宗齐聚青云,共商围剿墨渊谷之事。”
一声令下,天下风云,即将涌动。
正魔大战的序幕,悄然拉开。
而此刻,无人知晓。
他们要围剿的,从来不是祸乱人间的魔头。
而是一群,背负了数百年冤屈的人。
西境,黄昏。
谢寻微一行人,抵达了最后一处被祟乱侵扰的村镇。
与前几处一样,满目疮痍,房屋倒塌,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隐隐。
夕阳染红天际,将这片废墟,染上一层悲凉的血色。
随行弟子皆是神色沉重:
“师兄,这些妖物实在太过残忍。”
谢寻微站在废墟之前,白衣染上风尘,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目光平静扫过四周,灵气缓缓散开,探查着每一处气息。
“妖气杂乱,皆是低阶精怪,被人刻意引至此处。”他淡淡开口,
“并非墨渊谷主力所为。”
“那是谁?”
“有人在背后操控,故意将祸事引向墨渊谷。”
谢寻微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有人刻意挑拨正魔关系?
目的何在?
他忽然想起密林里,那个重伤垂死的身影。
那人身上,明明有墨渊谷的气息,却不像是会滥杀无辜的人。
“师兄,你看那是什么!”
一名弟子忽然指向不远处的草丛。
谢寻微转身望去。
草丛之中,掉落着一块半碎的玉佩。
玉佩材质普通,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纹路,隐约像是一朵黑色火焰。
——墨渊谷的标记。
弟子脸色一变:
“是墨渊谷的玉佩!果然是他们干的!”
谢寻微弯腰,捡起那块玉佩。
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神色平静,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玉佩上,没有血腥之气,没有暴戾之气,只有一丝极淡的、残留的灵力。
与密林里那个人身上的气息,隐隐相似。
谢寻微缓缓握紧玉佩。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所谓的正,未必是真的正。
所谓的魔,未必是真的魔。
他这一生所坚守的道义,所信奉的正道,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不为人知的谎言。
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星光一点点爬上夜空,清冷而孤寂。
谢寻微抬头,望向墨渊谷所在的西方。
夜色深沉,乌云密布,看不清前路。
他轻声道:
“收拾此地,安置百姓,明日一早,继续向西探查。”
“是!”
白衣身影立于夜色之中,孤寂而挺拔。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不是一场简单的除祟任务。
而是一场颠覆他一生道心的尘缘。
是一场,正邪颠倒、爱恨纠缠的宿命。
青云山,深夜。
凌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苏晚璃白天那句“惹人厌烦”。
他越想越不服气。
他到底哪里烦了?
他话多吗?还好吧。
他尾随吗?那叫护送。
他扰她清静吗?那叫陪伴。
凌灼猛地坐起身,一拍枕头。
“不行,我必须证明自己!”
他要做一件大事。
一件让苏晚璃刮目相看、再也不说他厌烦的大事。
凌灼眼睛一亮,想到一个主意。
苏晚璃不是卦师吗,最在意天机卦象。
如今西境大乱,墨渊谷异动,谢寻微独自下山,危机四伏。
他可以偷偷下山,去帮谢寻微一把。
一来,显他仗义同门。
二来,显他实力不俗。
三来,回来之后,苏晚璃总不能再说他惹人厌烦了吧?
凌灼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说干就干,立刻翻身下床,换上夜行衣,悄摸摸溜出房门。
月光皎洁,洒在山间小路上。
凌灼身形矫健,如同一只火红的小狐狸,灵活避开巡逻弟子,一路溜向山门。
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
等他下山立了大功回来,苏晚璃肯定会对他改观。
说不定还会主动给他算一卦,卦词变成——
“凌师兄,人见人爱。”
凌灼忍不住偷笑。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去,不是去立功。
是去送人头,顺便送真心。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再次转动。
云舒阁,灯火未熄。
风辞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手中紧紧攥着那封来自云疏尘的信。
神色温和,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不能再等了。
云疏尘身处险境,随时可能出事。
他必须下山,必须去见他,必须护着他。
西境,密林深处。
沈烬靠在山洞石壁上,简单处理了伤口。
伤口很深,依旧疼痛,却已经不再流血。
他抬头,望向洞口外的月光,眼神复杂。
白天那个白衣修士的身影,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清冷,孤高,不染尘俗。
与他身处的黑暗,格格不入。
青云有鹤,已离青山。
尘中有影,已藏心间。
心上有风,已赴天涯。
三对人,三条路。
一场正魔,一段尘缘。
甜未深,虐未至。
可一切,早已在无声之中,悄然注定。
沈烬轻轻握拳。
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不知道他的身份。
可他记住了那一身白衣,记住了那一句“走吧”。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次再见……”
“我必还你。”
还你这一次的不杀之恩。
还你这一句生路之嘱。
月光洒在他苍白而漂亮的脸上,映出一丝极淡的温柔。
正邪殊途又如何。
道途相悖又如何。
从相遇那一刻起,宿命早已注定。
风辞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
那是他唯一一次,动用家中关系,留下的后路。
可以让他悄无声息离开青云山,不被任何人察觉。
他提笔,留下一封简短的书信。
“宗门有私事外出,数日即归,勿寻。”
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去做什么。
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要去的,是天下正道的对立面。
风辞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多年的云舒阁,眼底闪过一丝不舍。
可一想到远方那个人,那点不舍,立刻被坚定覆盖。
他吹熄灯火,推门而出。
青色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为一人,离青云。
为一人,赴险地。
为一人,死而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