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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跟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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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钦港到酒店的时候,江舟刚刚洗漱完。
乱糟糟的头发被扎起一个小揪揪,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张水灵灵的小脸上美中不足的是破了几道口子,一夜过去结了痂,留着褐色的细长疤痕,挨了拳头的地方已经不肿了,只是透着乌青。
江舟忍着痛胡乱把热毛巾往脸上一通乱抹,热水烫得脸变通红,脚趾紧紧抓着地,咬着牙才没叫出声。
陆钦港一敲门,江舟拖着那双有点大的一次性拖鞋跑出来,脚不利索,平衡就费劲,开门那一刻没收着力,差点撞进陆钦港怀里。
陆钦港忙伸手托住他,“慢点,慢点,急什么。”
江舟站直了,露出一个有点憨傻的笑。
陆钦港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江舟发质比较硬,发量又多,头顶还有两个旋儿,头发一长,平日里陆钦港看了总觉得他像只头上长了鸡毛掸子的小流浪狗。现在头发被扎起来,小旋儿被挡住,杂毛也不那么倔了,露出一张漂亮的受伤的小脸,看起来又可爱又可怜。
“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叔带你去吃饭。”陆钦港语气不由得放软。
江舟点点头,又问:“不是带我回家吗?我舅妈中午要回家休息,这会儿应该在的。”
陆钦港笑笑,“我饿了,先带你吃了饭再说。”
江舟倒是乐得不用马上回家,但又觉得白吃白住有点不好意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钦港也不管是否得到回应,等江舟穿好鞋就出去办理了退房,又拉着他的小手去了附近一家川菜馆。
“吃辣吗?”陆钦港问。
江舟点头。
“有忌口吗?”
江舟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不吃香菜。”
陆钦港说了声好,就开始点菜了。
最后上了两荤两素一汤,盘大桌小,看得江舟有点发愣,心想陆叔叔果真是饿了,胃口真好。
川菜讲究鲜香麻辣,油爆得喷香,兔肉透着粉嫩,又有红椒青葱点缀,好吃好看。嫩豆腐汤味鲜,入口顺滑服帖。
平日里舅妈照顾周小洛的口味做菜都清淡得很,而且几乎每盘菜都放很多香菜,实在不合他口味,江舟寄人篱下已经是添了麻烦,自最开始给舅妈提过一嘴不能吃香菜但没得到回应后也就只能算了,每顿几乎都配点泡萝卜刨白饭吃。
江舟正值抽条成长期,却菜都吃不了几口,饭也不敢多添几碗,顿顿只有四五分饱,周末每天都饿得心慌,晚上一两点才翻来覆去地睡着,只想快点开学去吃食堂,但食堂也不过够他吃得饱,自然不怎么好吃。这下看见一桌子合胃口的好菜,也顾不得要脸了,抓着碗埋头苦干。
陆钦港早饭吃得迟,不怎么饿,但看江舟吃得香,不自觉胃口也好了点,多夹了两口菜。
自昨晚那情形一看,陆钦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寄人篱下的小孩没几个能住得坦荡舒服的,但受欺辱受虐待又是另一件事了,
陆钦港琢磨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笑自己英雄主义,笑自己骑士病。
他对江舟有点说不清的天然好感,可能是觉得江舟像他小时候捡的小流浪狗,年幼、脆弱、惹人怜爱。
但既然有缘碰着了,既然这小孩他看着面善,既然他已经出过一次手,那就当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不想松手了。
陆钦港纠结着,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和借口,总而言之一句话——这孩子,他得管。
趁着陆钦港发神,江舟已经哐哐塞了三碗大米饭,饿劲儿缓过来突然觉得撑了。他一边悄悄看陆钦港脸色,一边轻轻把碗放下,“叔叔,我吃好了。”
陆钦港回过神,见面前几盘菜吃得挺干净,心里有些震惊,但面上不显,“嗯,你现在想回家吗?”
江舟刚刚偷瞄过馆子里的挂钟,说:“现在舅妈还没上班,可以回。”
陆钦港垂眸沉吟不语,片刻才道:“小舟,你还想回你舅妈那儿吗?”
江舟愣住,瞳孔微微放大,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陆钦港又道:“我是说以后,不只是今天。如果你不想回去,而且能信得过我的话,就先到我这儿来吧。”
江舟这会儿听明白了,但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没有不信陆钦港,但还是觉得这事不妥。舅舅好歹是母亲的亲兄弟,和他沾亲带故的,又拿了一部分父母留给江舟的遗产做抚养费,养着他也是应该的。但陆钦港和他非亲非故,只是江舟常去的书店的老板,对他比较照顾,又救过他一次,怎么能借着善心赖上人家呢?
江舟抿了抿嘴,还是摇头拒绝了。
这个结果在陆钦港意料之中,他只是略有些遗憾和怜悯,但不强求。这种事如果江舟愿意也就罢了,若不愿意他还硬来,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把十六岁的小孩硬拐回自己家,事情听起来性质就变了。
“好,但我刚刚说的不收回,你有需要随时找我。”陆钦港起身扫码结账,“走吧,我送你回家。”
陆钦港开车送江舟到小区门口后就走了。
江舟磨磨蹭蹭在小区转了两圈,数着时间熬到快下午一点半才上楼,避开了舅妈午睡的时间。但他站在门前是依然很紧张,忍不住搓了搓手。
敲门声响了两下,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门吱呀一声开了。舅妈的脸背对着光,看不清神情,但江舟却感觉好像面对着一座巨大的冰川,冻得他双腿都在发抖。
“舅……”
啪!
江舟脸侧向一边,左脸麻了一瞬,随即火辣辣地疼起来。
“你可以啊,江舟,当着个外人的面下老娘的面子。昨晚上在哪睡的啊?陆老板好心帮你,你就恬不知耻赖上别人了?要不要点脸?”
这一巴掌把他扇懵了,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江舟无措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舅妈,我错了……”
卢家念看着他肿得高高的左脸,心里仍不忿,她最近本来就心情不好,上班辛苦,带孩子也不轻松,老公投资不利,赔了套房,日日酗酒,夫妻间也难以和睦。看着这个吃钱的拖累,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捏了捏发麻的右手,突然抬高了右脚。
但这一脚却没能踹到江舟身上。
江舟突然感到有人抱住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往身后一拉,撞进一个滚烫宽大的胸怀。
陆钦港的身体圈住江舟,他身上所有堪称柔和与轻佻的气质浑然不见,目光冷峻,让卢家念冷不丁一抖,像是浑身被冰水浸泡过。
“卢女士,这是做什么?”
卢家念抱起手臂,微微扬起下巴,“陆老板,你这样又是做什么?我教训自家孩子呢,一宿没回家,难不成还要我夸他?”
陆钦港嘴角牵起一个笑,“我以为卢女士很清楚我昨晚带小舟去了医院,难道忘了?”
卢家念拧眉,“你……我本来昨晚就不同意他去医院,是他不听话非得找麻烦,那点小伤在家也能处理。”
陆钦港呵呵低笑两声,“卢女士这话有意思,您先生醉酒伤了孩子,那孩子受了伤去医院本是应该的事,怎么就成找麻烦了?更何况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带他走你既然清楚了,何必今天又借口教训人呢?你既然不满我昨天的安排,可以直接打电话同我理论,我记得我有给号码。”
不阴不阳的语气刺得卢家念发疼,又被堵得说不出话,表情变得扭曲,她狠狠跺了两脚,高跟鞋发出刺耳的响,甩着包走了。
她一走,楼道口就只剩江舟和陆钦港了。
江舟已经傻眼了,他舅妈可是个伶牙俐齿的人,回回半夜听她和舅舅夫妻吵架,舅妈从来立于不败之地,这还是第一次见她被呛得哑口无言。
陆钦港做了两个深呼吸,平息怒火,调整好表情后再低头看江舟时,这小狗崽脸上不仅半点委屈没有,红肿着半张脸满眼崇拜地看向他。
陆钦港:?
“怎么了?被打傻了?”陆钦港又顺手揉了揉他脑袋。
“没有,”江舟笑笑,嘴角被扯得有些疼,又嘶一声,“就是觉得叔叔你好厉害啊,像漫画里面的主角。”
陆钦港觉得这小家伙傻死了,但又有些心疼,问他:“脸是不是很疼?家里有冰袋没,敷一下。”
江舟闻言想了想,“我不知道有没有,但最好还是不用吧。你不用管,没啥事的,也就是挨一巴掌,过两天就消下来了。”
一个人用乐观的口吻说着可悲的事,往往让他人觉得更凄惨。
陆钦港有点黑脸,“他们平常也这么打你?”
江舟立马摇头,“不会的,舅舅舅妈很生气才这样,平时不打脸。”
“那打哪?”
江舟有些奇怪他问这个,但老实回答他, “嗯……我要是做错了事,就拧我胳膊和耳朵,或者踹两脚,也不是特别疼。”
陆钦港觉得胃里有火在烧,灼得他快说不出话,嗓音很低沉, “你能做错什么事?”
江舟不愿意告诉他了,就闭嘴不说话。
陆钦港不逼他,问:“你有手机吗?”
江舟摇摇头。
陆钦港这会儿是真的绷不住了,他小声骂了句,让江舟去屋里拿钥匙,然后跟他走。
江舟愿意跟他走,表现得很听话,一路牵着陆钦港的手乖乖跟在后面。
下了楼,陆钦港先拐进了便利店里买了一张毛巾,几只老冰棍和一只可爱多,然后塞给江舟,自己去启动车子。
江舟坐进副驾驶,盯着怀里的塑料袋,有点馋,悄悄咽口水。
陆钦港觉得他好笑,“想吃就吃。”
江舟得了准,立刻拿起老冰棍打算撕开,却被陆钦港拦住。
“那几只不是给你吃的,是用来敷脸的,我一会儿教你。你吃那个甜筒。”
江舟点头,乖乖撕开可爱多的包装,把雪糕舔进嘴里,草莓味的果酱在舌尖起舞,甜蜜得在江舟心里升起泡泡。但他还是盯着那几根老冰棍想到只是拿来敷的,就觉得有些可惜。
陆钦港才不管他可怜巴巴的眼神,用毛巾把老冰棍包起来,然后贴到江舟的左脸,“自己拿好,不要一直贴,觉得冻了就拿下来缓缓。”
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消下去,冰丝丝的很舒服,江舟一边舔可爱多,一边用脸蹭毛巾。
陆钦港开着车偷偷瞄他两眼,看他像个小人机一样机械地保持舔可爱多和蹭毛巾的动作,有些失笑。
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