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溪畔掠影 禾 ...
-
禾幸依旧日复一日,散漫如常。
四处游荡、发呆放空……
循环往复,漫无目的。
娅凛时常离开仙谷,采药疗伤、努力修行。
仙谷有她坐镇药圃,谷中对于“翎”设下的灾情渐渐平复,一切重回往日安宁。
这天,禾幸闲逛到东域与北域交界的碎玉涧。
此地毗邻影枢天阁与仙谷边界,溪流澄澈,裹挟着淡淡的净化灵气,两岸只生长着对环境极为挑剔的莹光草。这里是东域和北域两不管缓冲地带,偶尔才有双方低阶弟子往来采药,但大多谨慎,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
她来这里,纯粹只因中州的凡尘界传言,涧边白色石英岩壁逢日光洒落,便会折射出碎玉流光,好看至极,她单纯想来一看究竟。
她来的不太巧。日光正好,溪水潺潺,岩壁却十分普通,毫无预想中的璀璨光泽。禾幸蹲在石边,左右打量,锁魂视界对着岩壁检查了不下数十遍,确认——这就是普通石头。
正想暗自吐槽,锁魂视界却率先捕捉到下游动静。一道熟悉的鹅黄色身影正蹲在水边,而她周遭,几道不怀好意的仙谷低阶灵力,正悄然逼近。
禾幸沉默了一会,抬起头,下一瞬,空间悄然撕裂,她一步踏入。
娅凛正专心采药,竹篓里躺着几株洗净的莹光草,她很专注地低头细细清理药根,对步步紧逼的几人毫无察觉。
那几名外门弟子衣着分明,修为比较低微,筑基左右。
他们此刻正互相挤眉弄眼,故意加重脚步,踢起溪边的小石子。
“哟,这不是咱仙谷滴小医仙师妹?哎呀……怎么独自跑到这种荒僻地方,多危险呐。”为首瘦高弟子拖长了语调,语气轻佻散漫。
“就是,听说前阵子还有人在这看见过影阁那个面瘫首席的踪迹呢!师妹你细皮嫩肉的,可别被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掳了去!”矮胖弟子附和,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娅凛。
娅凛的手一顿,她抬起头,这几个生面孔她在谷内没有见过,但还是轻声回应:“…………多谢师兄关心,我采完药便离开。”
“费心?哦拜托!我们这可是关心同门儿!”瘦高个弟子嘿然一笑,上前几步,险些踩到她的药篓,“师妹儿,这株‘玉髓兰’品相不错啊,不如……让李师兄帮你‘鉴定鉴定’?”说着便伸手抢夺。
娅凛立刻将玉髓兰紧抱怀中,抬起头,琥珀色终于眼眸染上怒意:“请各位自重!”
“自重?”那李师兄被她眼中的怒意刺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高声呵斥:“尹娅凛!你别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药圃被毁!多少同门炼丹修行受阻?那都是因为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你还有脸在这独占资源!?”
这句话直直戳中娅凛软肋,她脸色瞬间苍白,紧咬下唇,双臂收紧,无言以对。周围的压抑和隐隐的迁怒,她并非毫无感知。
见她沉默,李师兄气焰更盛,愈发嚣张,伸手便去抓她手腕:“拿来吧你!”
娅凛下意识绷紧衣袖,从袖子里抖出几枚毒针,暗藏的毒针蓄势待发。
就在李师兄的指尖即将触碰娅凛袖口的刹那——
“咻——”
一道细微破空声转瞬即逝,精准刺穿了李师兄的手指。
同时,一道残影掠过李师兄的指尖,留下了一道毒痕。
剧痛与麻痹瞬间蔓延,李师兄只觉得指尖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疼痛和中毒的麻意。他惨叫一声缩回手,只见食指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但深可见骨的血痕,血痕掺着黑丝,正汩汩往外冒血。
他看着飞落溪中的半截指尖,完全不知道是哪两道攻击同时命中了自己。
“嘶……啊…………妈的,谁敢打老子!谁?!”李师兄捂着手指四处张望,他的同伴也吓了一跳,纷纷祭出简陋的法器。溪边除了水声、风声,空无一人。
娅凛的手还保持着发射毒针对姿势,下意识的看向那道血痕的走向。
那轨迹……她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刻,众人只觉得头顶光影微暗。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本身就该出现在那里一般,从古树之巅悄然现身,轻飘飘落在溪中光滑突出的鹅卵石上,溪水冲刷石面,却未能沾染她根底分毫。
一身利落玄衣,墨绿色鱼尾辫在斑驳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青光泽。她面无表情,甚至未曾看那群如临大敌的弟子,目光直直先落在娅凛苍白紧绷的脸庞上,扫过她泛红的眼眶与紧抿的唇瓣,然后才淡淡的转向那个捂着手惨叫的李师兄。
“手,”禾幸的嗓音如碎冰击溪,寒意刺骨,“不想要,可以剁了。”
那几个弟子看清来人,尤其是那标志性的玄衣和一出场吓死个人的……刀,瞬间魂飞魄散:
“‘翎’……‘翎’?!”有人失声尖叫,腿肚子都在打颤。
李师兄更是面无人色,指尖的疼痛和被死亡锁定的恐惧,让他浑身僵硬,连惨叫都噎在了喉咙里。
是那位煞星。
是那位影阁的煞星……
禾幸似乎对他们毫无兴趣,她足尖在鹅卵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如落叶掠过低空,轻盈地掠过数丈溪面,落在娅凛身侧。距离很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玄晶玉髓冷香与某种荒野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能看清她垂下的眼睫和侧脸在逆光之下的线条。
禾幸微微低头,看向娅凛怀里那株被紧紧护着的玉髓兰,语气平淡:“……就为一株草?”
娅凛仰头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半晌后,她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轻轻点头。
禾幸转过身,面对着那几个抖如筛糠的仙谷弟子。
八影翎呈威胁状,淡绿色威压弥漫四周,周遭瞬间死寂如修罗场。
“你?”她看一下那李师兄:“谁?细皮嫩肉?”八影翎又进一步,抵在李师兄眼前,“谁?见不得光?”
李师兄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前辈饶命!晚辈胡言乱语!晚辈该死!”磕得额头上顿时溅了红,血丝蔓延。
禾幸没理他,目光转向那个瘦高个:“你、要替同门讨补偿?”
这个细竹竿此刻哪还敢有半点嚣张,他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抖着声音:“不……不敢!……晚辈知错!晚辈再也不敢了!”
禾幸应了一声,她指尖微动,八影翎得到了某种命令,在几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
“唰唰。”几声轻响响起。
细竹竿和那李师兄头顶的束发带应声而断,头发顿时披下来,凌乱不堪。而他们腰间悬挂的代表“仙谷外门弟子身份”的玉佩,并未齐刷刷断裂,而是掉在溪边的碎石上,直接化为了雾气。
禾幸眉头皱紧,右眼的轮盘习惯性的转了一瞬——
寻魂。
一息后,禾幸眼底寒意骤然加深。
这几人背后做的,比嘴上说的还恶心。
不等几人再多求饶,八影翎撕开空间裂缝,翎刃侧面狠狠拍一下两人的脸,一巴掌给李师兄和细竹竿拍进了虚空。
别想回来了。
溪边重归宁静,只剩下那仿制玉佩留下的晶痕,潺潺水声,和两个相对立的身影。
娅凛还保持着怀抱玉髓兰的姿势,呆呆的望向前方的背影,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抚了抚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禾幸转过身,再次面对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禾幸逆光而立,她的面容有些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绿色的眸子,依旧平静澄澈。
“他们……”
“你认识?”娅凛还没说完,禾幸遍直接打断。
娅凛低下头,看着怀里完好无损的玉髓兰,轻轻摇了摇头。
“蠢。”禾幸语气平淡,“你的身份,仙谷没人敢真对你动手。下次,要么直接走,要么……”她目光掠过娅凛纤细手腕,“用你的针,扎他们眼睛。”
娅凛愕然,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建议。
用毒针扎同门眼睛?
“不敢?”禾幸微微侧头,眉峰微挑,带着一丝淡淡嘲弄,“那就记住,离这种伪装同门的散修苍蝇远点,麻烦。”
伪装同门?
娅凛心头一震:
他们不是仙谷弟子?那玉佩……
娅凛思绪纷乱,她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谢……谢谢你。”她小声道。
禾幸没接这话,她的目光落在娅凛衣袖边缘外露的纱布:“伤好了?”
“……好、好多了。”娅凛下意识摸了摸左臂:“再过几日便能拆线了。”
“嗯。”
禾幸应了一声。
她忽然微微俯身。娅凛瞬间屏住呼吸,浑身僵硬。
禾幸只是伸出手,指尖擦过她鬓边一缕被溪水沾湿的发丝,动作快的仿佛只是幻觉。她的手指在娅凛。耳边停留的一瞬,指尖似乎捻了一下什么。
“沾了草叶。”禾幸直起身,随手将莹光草碎叶弹入溪水。
娅凛脸颊瞬间爆红,从耳根蔓延至脖颈,那般轻柔细致的动作,全然不像一位杀伐无数的顶尖刺客。
她心跳如擂鼓,脑子里嗡嗡作响。
禾幸仿佛没有看见她的窘迫,目光扫过她放在地上的竹篓:“就采这些?”
“嗯……莹光草够用了,玉髓兰是偶遇。”娅凛声如蚊呐。
“玉髓兰?……难找?”
“……还好。要仔细分辨,有些和杂草长得很像……”
“带路。”禾幸忽然开口。
“啊?”娅凛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要采药?”
娅凛愣在了原地。
带路?她带路?禾幸帮她采药?
见她还愣着,禾幸眉梢微蹙,略带不耐:“指方向,我带你找。快点?入夜蚊虫多”
“那边……”娅凛慌忙指向溪流上游一片,背阴的湿润石滩,那里似乎有玉髓兰伴生那种苔藓。
禾幸转身便向上游迈步前行,步伐不紧不慢。
娅凛如梦初醒,连忙抱起竹篓和玉隋兰,小跑着跟了上去。看着前方那道孤傲挺拔,却又在阳光下莫名令人安心的玄色身姿,她心中那片混乱的沼泽仿佛被投入了一束强光,刺目,灼热,让人无所适从。
禾幸仍旧冷淡,仍旧惜字如金,仍旧带着那种“嫌你麻烦”的姿态。但她出现了,出手了,赶走了人,甚至还……要帮她采药?
娅凛跟在禾幸身后,小心踩着她刻意留下的浅浅脚印。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玄色衣袂上,在她肩头发梢跳跃。
娅凛蹲下身,仔细分辨着一株草药的叶片,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
“对了禾幸,我听桃花村里的人说,这碎玉涧的石头特别怪。不是时时发光,全看缘分。有人等一天都看不见,有人路过时,不经意一瞥反倒撞上了。”
禾幸脚步微顿,没有应声。
娅凛轻声说着,“都说只有有缘人,才能看见碎玉流光。不过我也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禾幸未回头。
帮个小忙,省得她再蠢到被恶心的人欺负,或者跑到更危险的地方去。
而已。
二人离去后的片刻,午后的阳光恰好以某个角度穿透林叶,洒在那片石英岩壁上。
刹那间,流光倾泻,碎玉般的光芒铺满了整个溪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