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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各自入夜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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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仙谷的晨光总是温柔的,像一层薄薄的蜜糖,均匀地涂抹在每一片瓦、每一株草、每一朵尚未完全绽开的花苞上。沁芳居门前的石阶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青苔的绿色鲜嫩得几乎要滴出来。
尹娅凛坐在石阶上。
尹曦蹲在娅凛身前,仔细检查:“凛儿,沉瘴谷是何等危险?万一——”
“曦姐姐,”娅凛抬眼:“谷里普通的月光草已经无法继续维持目前药圃的恢复,我想……”
“凛儿。”尹曦语速慢了下来,“药圃的事,真的不怪你,毁了表面,但未涉及仙综传承根本,不要为了药圃再……”
娅凛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尹曦的话卡在喉头里。
曦姐姐让她回屋躺着,她不回。曦姐姐给她端了热汤,她喝了。曦姐姐说“那你别坐太久”,她点了点头。然后曦姐姐走了,周围安静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沁芳居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
她的左臂还在疼。
提醒她——有人救了她。
并非仙谷的人救了她,偏偏是影枢天阁的人。
娅凛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纱布。纱布是新的,是回谷之后曦姐姐帮她重新换过的,整整齐齐,还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但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双手——那双在雨雾中、冷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手。那双手没有碰她,只是控制着一枚翎刃,刃尖流淌出翠色的光,那光芒像有生命的丝线,探入她的伤口,剥离那些让她麻痹的毒素。那双手的主人全程没有看她,只是盯着伤口,像在处理一件需要修理的东西。
娅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在想。脑子里空空的,像被昨夜的雨洗过一遍,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她就是坐在这里,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回屋躺着,不想做任何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被雨水和泥浆弄脏的裙摆。鹅黄色的布料已经洗不干净了,上面留着淡淡的痕迹,像某种印记,洗不掉,擦不掉,就留在那里,提醒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杀了你,对我来说,和踩死那只虫子没什么区别。”
“你死了,会很麻烦。”
“你不欠我什么。”
“活着,离我远点。”
娅凛坐在石阶上,看着阳光慢慢爬过她的脚尖,爬过她的膝盖,爬到她的手心里。她摊开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但她却觉得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什么——是雨水的凉意?是那枚翎刃翠光拂过时的触感?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传来几声鹤鸣,是药圃那边早起喂鹤的弟子在呼唤。沁芳居隔壁的丹房里飘出淡淡的药香,混着晨露的清气,让人鼻子发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仙谷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温柔的、安静的、被保护得很好的。
但娅凛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离她远点吗?
她只是坐在石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看着沁芳居门前那株老桂树的影子一点一点缩短,看着一只白毛兔子从草丛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尹曦来给她送药的时候,她的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尹曦扶住她,皱着眉说:“怎么不回去躺着?”
“坐了一会儿。”娅凛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尹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药递给她,说:“回去休息吧。药按时吃,伤口别沾水。有事叫我。”
娅凛点了点头,接过药,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石阶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过身,推开门,进去了。
桃林里的雨也停了。但禾幸没有走。
她就站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从昨夜到现在,她一直站在这里。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落在她肩头,又滑下去,在玄色的衣料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就干了。
她的脑子里很乱。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她觉得烦躁。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应该回影枢天阁。她应该去交任务,或者去藏典阁翻几卷玉简,或者去找个地方闭目调息。她有很多事可以做,每一件都比站在这里发呆有意义。但她就是不想动。脚像生了根,扎进泥土里,拔不出来。
锁魂视界无聊的梳理着四周环境。
她想起那个小傻子。
想她靠在岩石上半昏半醒的样子,想她包扎伤口时笨手笨脚的样子,想她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呼吸急促却咬牙坚持的样子,想她最后问“为什么”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那眼神里有害怕,有困惑,有绝望,还有一丝——禾幸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看见了,在那一瞬间,在她说“活着,离我远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不懂那是什么。
她觉得很烦。那个小傻子不该出现在沉瘴谷,自己不该出手救她,自己说了那些话之后还在想她说了什么,自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和那个小傻子认识的地方,什么都不做,就站着。
离她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影枢天阁那是吃人的地方,与仙谷注定殊途。
她抬起头,透过老桃树的枝叶,看着天空。天已经晴了,云层散开,露出很高很远的蓝。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落在她脸上、肩上、手上。
刺眼。
但那个小傻子,那个小傻子就是阳光本身——太亮了,亮得她眼睛疼,亮得她想躲,亮得她……
禾幸闭了闭眼,把后半截念头掐灭在心里。
她不该想这些。她不该站在这里。她不该救那个人。她不该在救完之后还站在这里想她。她该走了。
但她没有动。
她不想杀她。
这不应该。她们是敌人。影枢天阁和仙谷关系简直差三千道汴京街,她是影枢天阁首席,那个小傻子是仙谷嫡传。她们之间隔着的是两个门派五万年的恩怨,是她手上沾过的血,是她灭过的那些仙谷药圃,是她断过的章平一臂。
禾幸睁开眼,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从正上方落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她低头看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
烦人。
真是烦人。
然后她动了。
一步一步,走出桃林。
她没有回头。
仙谷的钟声响了,是午时的信号。
娅凛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帐子是鹅黄色的,绣着几朵小小的云纹,是她自己挑的料子,好友苏渺帮她缝的。她喜欢这个颜色,暖暖的,像阳光。但现在看着,却觉得有点刺眼。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什么也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像她现在的脑子。
她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填不满,堵不上。
她想起禾幸说的最后一句话。
“离我远点。”
这句话她想了很久。从昨夜想到现在,从桃林想到沁芳居,从坐着想到躺着,一直在想。她想不明白。
娅凛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帐顶。帐顶上的云纹在她眼前晃啊晃的,晃得她头晕。她闭上眼,脑子里却更乱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的墙壁。墙壁上还是什么也没有。她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她眨了眨眼,有一滴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一下午脑子全是这个人的影子。
她蜷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被子是暖的,窗外有鸟叫声,左臂的刺痛还在。远处有师姐们说话的声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仙谷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但她觉得冷。
娅凛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她闭着眼,感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桃林里,太阳已经偏西了。
禾幸没有走远。她走出了桃林,沿着山道走了一段到了弑影渊影枢天阁门前,看见自家那些弟子和老不死的就烦,所以又折回来了。禾幸脚步停在原地,她忽然不知道该去往何方了。
她哪里都不想去。
她靠在老桃树的树干上,闭着眼。夕阳的余晖透过叶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暖洋洋的,但她不觉得暖。她只觉得烦。
烦那个小傻子。烦自己。烦所有的事。
夕阳慢慢沉下去了。桃林里的光线暗下来,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禾幸靠在树干上,闭着眼,一动不动。风穿过桃林,带来远处山间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凉丝丝的。她不喜欢这种味道。她喜欢的是——
她睁开眼,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那抹颜色在云层边缘慢慢淡去,像那个小傻子笑起来时脸颊上的梨涡,转瞬即逝。
天黑了。
禾幸站直身体,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那个小傻子大概已经回仙谷了。大概已经包扎好伤口,吃了药,睡了。大概已经把昨夜的事忘了。大概不会再想她。大概会听话,离她远点。
禾幸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不上不下,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想知道。
她抬起左手,八影翎划破虚空,撕开一道裂隙。
踏进裂隙。
桃林空了。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夜鸟的啼鸣。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那株老桃树上,照在树干上那道被冰镖擦过的细纹上。细纹还在,没有消失。
月光很亮。桃林很静。风很凉。
什么都没有了。
月亮慢慢移动,从正中的位置偏到西边。银白色的光变成冷白色。
月亮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