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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林再遇 相同的月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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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禾幸没想到会再见到那个小傻子。
任务结束,她从影枢天阁正门走出——不是汇报,是压根懒得汇报。门口的守卫弟子看见她,齐刷刷退开三步,低头躬身,大气不敢喘。
影枢天阁的规矩早管不了她了。上一个想“教训”她的外阁长老,坟头草已经三丈高了。
温禾幸——母亲取的名,希望她像禾苗一样在温暖的阳光下幸福生长。
可惜事与愿违。
她常年穿玄色劲装,衣襟内侧绣着八枚银色翎纹——那是她七岁那年用玄晶丝亲手绣的,每一针都蘸着自己的血。从小被玄晶玉髓、各类灵草、晶石喂养,连骨血都淬着杀气,身上每一件器物都是仙界顶尖的杀器。
名字听着温和,干的全是杀人的事。
讽刺,但她无所谓。
外面日头正盛,阳光刺得人眼疼。
她在山门外站了片刻,等瞳孔完全适应光线后,才慢慢往下走。
影枢天阁建在弑影渊绝壁上,下山只有一条路:穿过十里桃林,到山脚坊市换马。桃林是仙谷地界,但影枢天阁和仙谷有协议,这片林子算中立区。
禾幸走进桃林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桃花染成金红色,风一吹,花瓣像血一样落。她走得不快,左手腕那道月牙疤在袖口下隐隐作痛——是伤吗?不知道。来路不明,比起伤,更像是某种空间撕裂留下的印记。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很轻的哼唱,五个音循环往复,温柔得像母亲哄孩子睡觉。调子古老,她从没听过。
她停下脚步。
歌声从桃林深处传来。按影枢天阁规矩,她该立刻离开——任务之外不与任何人接触。但脚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鬼使神差地,她循声走去。
穿过一片开得最盛的桃树,她看见了那人——
尹娅凛。
小姑娘今天没穿道袍,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坐在一棵老桃树的秋千上,双腿晃啊晃,身旁摆着食盒。她手里拿着绣绷,正在绣什么东西,嘴里哼着那首小调。
夕阳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她绣得很认真,没注意有人靠近。
直到禾幸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娅凛猛地抬头。看见她的瞬间,眼睛瞪大了,绣绷差点脱手。
“你……”她眨眨眼,“你是那天晚上……”
禾幸转身就走。
“等等!”娅凛从树上跳下来,动作笨拙,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她追上来,挡在禾幸面前,仰头看她,“你受伤了?”
禾幸没理,绕开娅凛继续走。
“你脸色好白。”娅凛跟在她旁边,像只叽叽喳喳的雀,“手腕……你手腕在流血。”
禾幸低头。左手腕袖口确实渗出血——不是新伤,是那道月牙疤又在渗血。她面无表情地拉紧袖口,加快脚步。
但娅凛拉住了她的袖子。
不是抓手腕,是轻轻捏住袖口一角,力道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禾幸身形一顿。
下一秒,八影翎凭空浮现,悬在她身后,刃尖齐指娅凛,淡绿色的杀气压得周围桃花簌簌下落。
十九岁的刺客,十六岁的小医修。一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一个被捧在手心长大的明珠。年纪相仿,境遇天差地别。
娅凛没松手。
“我帮你包扎。”她声音软软的,但很坚持,“我带了药,仙谷最好的金疮药。”
禾幸甩开她的手,冷冷道:“你嫌命短可以试试。”
这话的意思就是:我不用。
“要的。”娅凛从怀里掏出小瓷瓶,举到她眼前,“你看,我都拿出来了。规矩,有一面之缘便是朋友!朋友受伤了,我当然要帮忙!”
禾幸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嗤笑一声。
仙谷人都是这种傻子?
但她身后的翎刃,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
娅凛不等她拒绝,拉着她走到树下。禾幸竟也没挣,任由她拉着,只是眼神冷得像冰。
“坐。”娅凛按着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拉高她的袖子。月牙疤完全暴露出来——很深,边缘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不像刀伤,倒像被空间裂缝生生撕开的。
“这伤……”娅凛的手指悬在疤痕上方,没碰,“怎么弄的?”
“不记得。”禾幸说。
是真的不记得,有记忆时就有这道疤。
娅凛没再问。她打开瓷瓶,倒出白色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药粉触肤即化,带来清凉的镇痛感。她运转灵力,一只透明的小蝴蝶飞了过来,然后她从怀里掏出素白手帕,撕成两半,仔细包扎。
包扎完,娅凛没立刻松手。她看着那道被盖住的疤,忽然说:“我也有。”
禾幸抬眼。
娅凛拉起自己的左手袖口。手腕上,同样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粉色的印记。不是疤,是胎记。
月牙形状。和她那道疤,一模一样。
“师父说,这是生来就有的。”娅凛摸着那个印记,“他说可能是上辈子留下的记号,这辈子还没褪干净。”
上辈子?
禾幸心里嗤笑。傻子才信这些。
“无聊。”她收回手。
“才不无聊。”娅凛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给,今天新做的。红豆馅的,比桂花糕甜。”
禾幸没接。
“拿着嘛。”娅凛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在房子上蹲了很久?饿了吧?”
油纸包是温的,透过纸能感觉到点心的柔软。禾幸沉默三息,最终打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甜的发齁。
“难吃。”她说。
娅凛瞪大眼睛:“怎么会!我做了好久的!”她着急补充:“明明谷主都说好吃!”
禾幸懒得理她这傻话。
“太甜。”
“那……那我下次少放点糖。”娅凛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禾幸顿了顿。
“温禾幸。”她听见自己说。不是代号“翎”,是本名。那个在影枢天阁档案里尘封了十六年、她自己都快忘记的名字。
“温禾幸……”娅凛念了一遍,笑起来,“好听!!!我叫尹娅凛,师父和师兄师姐都叫我凛儿。”
“嗯。”
“你多大了?”
“不知道。”
“啊?”
“影阁不收有记忆的孩子。”禾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被捡到时,大概三岁?四岁?不记得了。”
娅凛沉默了。她看着禾幸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碰了碰她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
“那你……一定很辛苦吧。”她轻声说。
禾幸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影阁的师父说“你要更强”,同门说“别拖后腿”,长老说“你只是一把刀”。辛苦?刀怎么会辛苦。
但这个小姑娘,这个只见了两次面、差点死在她刀下的小姑娘,说“你一定很辛苦”。
“……还好。”禾幸别开脸。
习惯了。
对,习惯了。习惯了杀人,习惯了受伤,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到连疼痛都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夕阳完全沉下去。桃林暗下来,只剩天边最后一抹橙红。风更大了,吹得桃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
“我要走了。”禾幸站起来。
“下次……”娅凛也站起来,攥着衣角,“下次还能见面吗?”
禾幸看着她。月光初升,照在小姑娘脸上,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花瓣。
“不该见。”她说。
“可是我想见。”娅凛很固执,“你是我第一个……刺客朋友。”
朋友。又是这个词。
禾幸转身,走了三步,又停下。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红豆糕已经吃完,纸还留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完整的桃花瓣,包进纸里,转身抛给娅凛。
“给你。”她说,“回礼。”
娅凛接住,打开,看见那片桃花瓣。愣了愣,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更深的月牙。
“谢谢!”她把花瓣小心收进怀里,“那……下次我请你吃更好吃的!”
禾幸没回答。
身形一晃,已消失在桃林深处。不是走,是“承风”——空间借力,瞬息无踪。
像告别,又像某种无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