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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救人 还旧时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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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张安澜多想,房间里又响起粗粝的笑声,一声接一声,犹如荒草丛里游动的毒蛇:“美人,你就从了我!那傻子有什么好?跟着爷能吃香的喝辣的!”
“不,不,求你,求你放过我,我屋子里还有些金银,我,我都给你,求你……”
“金银?求我?哈哈哈哈,这偏僻的地方,没人会来救你!”紧接着,布料撕扯的裂帛声、颤动的尖叫声,声声入耳,如针扎进脑海。
不好!黎若筠清白不保!张安澜调动真气于足,一脚踢飞了门板。
“膨隆”一声,门板掠过半空,仿若千斤石砸在团黑影身上。
黑影闷哼一声,痛得踉跄几步斜倒在地。
廊外昏黄的光照进来,从门口延伸像条路射进去,稀碎的衣物散落一地,光路的尽头蜷缩着一名肌肤皎白的女子,她双手死死环抱住最后蔽体的衣物,眼神悲恸而决绝,好似一棵在悬崖边拔出根即将下坠的花。
张安澜低眼,四目相对。
往日潋滟着柔光的眼睛里满是彷徨。
她从未见过黎若筠如此绝望的眼神,好像漂泊在黑水里的不系舟燃起最后的灰烬。她呼吸一滞,将陆尧塞到小夜玄怀里,解下外袍步踏如风冲到黎若筠身边,扬起外袍将其里里外外严实裹住,慌张道:“你……你……”
黎若筠眼睛的光渐渐聚拢,她微微张嘴,气息微弱,泪水从眼里鼓出,一串接着一串,呜呜哭出声:“呜呜呜呜,陆……陆公子……”
“没事,没事。我在,你曾于我有恩……若有事相求我……”
话未落,又 “膨隆”一声,门板飞起,那团黑影颤巍巍站起来,张安澜抬头,一个刮骨瘦削麻子脸从暗处缓缓显露。
在逃进山寨的流民里有过一面之缘。
张安澜眯起眼冷声道:“是你?!”
“哈哈哈,又一个美人!好好好,我二麻子今日真走了大运。”二麻子咧开嘴,露出一排黄黑牙齿,笑声霍霍从喉咙里挤出,双手来回摩挲,目光黏在张安澜和黎若筠身上来回打量,像只皱巴巴饿极了的野狗看到肥肉,流出了恶心的涎水。
“小白脸,我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你。要不是有寨主护着你,呵呵呵呵。”二麻子舔舔发灰的嘴巴,一步一步朝张安澜走去,笑得肩膀一颤颤地:“没想到你今天会自投罗网。”
“可恶的登徒子!”张安澜冷笑,眼珠微转,看到脚边的木柴堆,伸出长腿催动内力真气横扫过去。
木柴如疾雨哗哗倒流上空,又似利箭嗖嗖朝二麻子兜头射去。
二麻子双手抱头仓皇后退,像待宰的鱼原地翻跳。
木柴砸到肩头、后脖,脊背,每砸一下,就疼得嗷一嗓子怪叫,杀猪似的。
张安澜迅速起身,抬脚对佝起的腹部一个猛踢。
这一踢使了十分之力,二麻子霎如折断的柳叶倒飞,破窗而出,径直摔出窗外,砸到外头的泥地里。还没等发出声尖叫,二麻子双腿抽搐几下,眼睛翻白,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张安澜拂了拂袖,啐了一口:“呸,平生我最恨这种登徒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出自曹雪芹《红楼梦》)”
“陆公子,多谢……多谢相帮。”
身后飘来软声细语。
张安澜回头,黎若筠扶着土墙站起,一手紧揪住身上旧棉袍,眼睛红彤彤挂着泪珠。她虚虚朝前走了几步,身子软歪摇摇晃晃。
张安澜上前,刚抬起胳膊想借个肩膀给黎若筠,门口传来尖锐的猫叫:“安澜!”
她侧过身,看着陆尧蹲坐在小夜玄头顶上缓缓而来,碧绿的猫瞳如灯笼悬在半空。
“让小夜玄陪着她。”陆尧开口,尾巴乱甩,纵身飞跃到张安澜肩头,脑袋蹭着耳垂喵呜道,“刚刚那人恐怕还没死。我们得再去瞧瞧。”
“嗯……好。”张安澜收回手拉过小夜玄,往前推到黎若筠身边,“黎若……黎姑娘,让安澜扶着你出来,我先出去看看。”
自己的名字吐出来真烫嘴巴。
张安澜抖了下肩膀,仿佛鸡皮疙瘩掉一地,匆匆转身冲出门,来到昏迷的二麻子身边。
“喂!”她伸腿踹踹二麻子的腰部,见其身子瘫软,眼皮未颤动一分,遂蹲下身并指查探鼻息,气息微弱如风,眉紧了紧:“只是昏过去了,还没死。”
陆尧跳到二麻子脸上,亮出利爪朝脸抓了下,麻子的脸上渗出血珠来。他弯眼笑道:“安澜。今日我教你一个原则。做事要斩草除根,绝不能让对方有再翻身崛起的机会!”
“你要……杀了他?”张安澜脸色白了白,她可从来没有杀过人!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出自毛主席《纪念巴黎公社的重要意义》)”陆尧微扬起头,声音冷硬,“安澜,要在这样的浊世中活下去,必须做事不留情面。不然心慈手软就是自寻死路!”
“我,我……”张安澜手颤抖着,连连摇头,“我,我,我做不到。”
“你可以做到。”陆尧跳到地面,推来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可用碎石,或者将真气凝于手掌,一掌拍过去就能了却此人性命。”
“我……”张安澜拿起碎石,手抖动如筛糠,掌心里透出了冷汗。
她执石缓缓靠近二麻子的脖子,当冰冷的石头贴在温热的肌肤上时,手抖得更加厉害,石头也跟着摇晃,在肌肤上划出粗糙的痕迹。
她还是下不去手。
泪水从眼角蓬蓬冲出,她大口大口喘气,就像要沉入湖底窒息般,最终摇摇头,手松开,石头哐当坠在地上。“陆,陆尧,我,我做不到,做不到……”
“唉,算了。我不逼你。”陆尧摇头,“安澜,是张相……是我们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可终有一天你要面对的。这一次,我替你解决。”
说着他站立起猫身,两前肢翻转,伸出利爪交叉勾住千机环中间凸起的暗纹处。
千机环嗡鸣震颤,一环成弯弓,一环成弓臂,环侧内里探出一厘长的毒针。他站在二麻子肩头处对准了脖颈,爪尖勾环往里面暗扣上一按,毒针射入肌肤。
瞬息间,乌黑色的脉络顺脖往四肢百骸蔓延,脸上黑色密布如蛛网。好像有密不透风的罩子笼在身上,二麻子无意识地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胸口起伏不平,四肢绷紧又松懈下去,三个呼吸间就失了声息。
密密麻麻爬着的黑色血网慢慢消失不见,肌肤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只留下脖子处几乎看不到的针点。
“便宜他了。”陆尧收回弓弩,爪子互勾,“咔哒”一声,弓弩又变回了千机环圈在前肢上。
张安澜看得目瞪口呆:“陆尧,你,你,这,这千机环……”
“安澜,我不是曾告诉过你这环能变化成小型弓弩等武器吗?”陆尧歪头喵叫,“难道这么久,你都没发现……”
“怎么,怎么可能?!我,我早就用过弓弩了!”张安澜眼光闪烁,脸颊微热,伸手并指压在二麻子脖颈上,确定再无脉搏跳动才缓缓起身,眼神飘忽着转过身,低声嘟囔:“陆尧,谢……谢谢你。”
声音很小,如隔着层薄纱看花般缥缈。
陆尧抖动耳朵,奇怪问:“安澜,刚刚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张安澜摆手,脸色烫得灼人,抬眼看到后方小夜玄扶着黎若筠慢慢走来,忙提步上前,“黎若……黎姑娘,你别怕,坏人已死,没人能欺负你。”
黎若筠泪眼婆娑,像梨花瓣上沾染的朝露。她身子软弱无骨,一阵风便要吹坠似的,又拂泪低声呜咽道:“谢,谢陆公子相救,陆公子的大恩大德若筠没齿难忘!”说着双腿微弯便要跪下。
张安澜操起地上的木柴挡住她弯曲的腿,连道:“使不得,使不得!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我就不必了。”
黎若筠神色微愣,缓缓直起身,珠泪依旧顺着脸颊滚落:“陆公子……若筠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有什么能帮的我定帮你!”
“我……”黎若筠用衣袖擦拭泪眼,长吸口气缓缓道:“自从上次乾曜受伤疯癫、太子之位被废后,我本计划着带他从暗道逃走去山野躲避。没曾想夜晚出现了一场大火,计划不得已提前,我带乾曜仓皇出逃,一路颠沛流离,典当金银细软才能换上口饭吃。可……”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冯梦龙《醒世恒言》),我们在半路上遭遇抢劫,乾曜为保护我被歹人砸伤头部,现在神智尽失,成了痴痴傻傻之辈。无奈我们跟着流民躲进山寨,不料身份败露被人认出报给了寨主,乾曜他……他被人压到寨主那里去,现在生死未卜!”
拂拂泪又道:“听人说陆公子受寨主器重,希望陆公子能念及旧日君臣情分,保乾曜一命,我,我……”黎若筠哽咽着,“就算公子想要若筠干任何事,若筠也……”她轻咬下唇,手颤抖地揭开旧棉袍,露出洁白的肌肤。
“不不不,黎若筠你,不不不,黎姑娘……你,你误会了!”张安澜紧闭双眼拉起旧棉袍紧盖住,转过身,扶额叹气,“黎姑娘,你的忙我会帮,衣服你好好裹上吧,莫着凉了。”
黎若筠眼里的光闪了闪,轻将衣袍拽紧,眼尾染红了,睫毛轻颤,像只淋湿在风雨中的蝴蝶。她微颔首:“陆公子,你的恩德若筠无以回报。”
“与你无关,我……我是替安澜还这个恩情。”张安澜摇头,抱起地上甩尾的陆尧。
细碎的脚步声从身侧响起,由远及近。
张安澜回身,数十只猫猫在屋檐上穿梭跳跃拥簇着小山。
小山蹬着虎头鞋,“哒哒哒”急速跑来,朝她挥手扯着嗓子喊:“漂亮哥哥,漂亮哥哥,猫猫们可厉害了!我们收拾了好多老鼠!”话音落,人与猫猫已冲到了跟前。
小山半弯着腰喘着气,看到地上躺着的二麻子,吓得尖叫出声:“啊啊啊!这里怎么躺个人!”
“嘘!”张安澜捂住小山的嘴,拧眉摇头,“这是个坏人,刚被我们处置了!”
“坏人?他……”小山斜眼看到了衣襟不整的黎若筠,瞬间明白发生了何事,点头道:“欺负漂亮姐姐的都该死。我到时候喊阿爹把这丑家伙扔到野山上喂狼去!”
“安澜,你看,连小屁孩都明白斩草除根。”陆尧贴着张安澜耳垂轻声喵呜。
“我知道了,就你能耐。”张安澜白了陆尧一眼。
“漂亮哥哥。”小山凑近张安澜问:“这位漂亮姐姐是谁啊?”
“是我……是我夫人的一位朋友。”张安澜扯开嘴角笑,拉过小山问道:“小山,在你爹那有没有遇见一个长得俊朗,看起来温温和和的男子?”
“嗯……”小山低眉思索,“好像是有一个……不过有点傻呆呆地,比胖姐姐还傻。哦!对了,我今晚偷跑出来的时候,好像在阿爹的院子里看到了他。”小山摊手,“也不知道阿爹找来一个这样的傻子干什么?”
“你说他现在在你爹那?”张安澜心沉了沉,看来楚乾曜凶多吉少。她看了眼梨花春带雨的黎若筠,当机立断:“黎姑娘,我现在带你去寨主那里替你……夫君求情。小山,带路,带路。”
“漂亮哥哥,我偷跑出来的。”小山拽紧了张安澜的衣角,眼睛溜溜转,“万一被阿爹发现了,你一定要替我求情!”
“放心,包在我身上。”张安澜点头,“你是为了山寨的粮仓,想必你爹不是个不讲情面的人。”
“那就好,漂亮哥哥,跟我来吧。”小山扬手。
张安澜一手抱着陆尧,一手拉着小夜玄,虚虚护住黎若筠慢慢跟上。陆尧朝后喵叫了几声,身后围拢的猫猫尽数散去,隐入了黑夜。
看到猫猫们消失的身影,黎若筠垂下的眼眸往侧方瞧了眼收回视线,藏起了袖中沾血的发簪,仍旧以手拂泪,呜呜咽咽低声啜泣着。
夜深雾重,风凉月泠,星星隐入云层。
他们来到一座三开间的土瓦房前,房门紧闭,檐廊下悬着的灯笼摇摇坠坠,光晕扑地。右边房间里烛火闪烁,有人影交织,细语盈耳。
张安澜对小山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抱紧陆尧轻步走到房门前,猫着身侧耳贴到窗户上屏气听去。
冷厉的声音炸开在耳中。
是岳韫桢。
“林寨主,这次起义并非谋逆,而是清君侧,斩奸佞!如今局势有变,朝廷派了大军要来围剿山寨。我想林寨主你也不愿看到山寨被毁吧?不过……既然废太子来到山寨,我们可趁机以他为名,名正言顺地举兵起义。你说如何?”
“宁乐公主,事成怎样?事不成又怎样?”
“寨主若肯助我,他日事成可另立新君,寨主则是开国功臣,裂土封侯世代无忧,若事不成,我自带废太子焚房殉身,绝不牵连你的山寨一分一毫。”
一阵诡异的沉默。
“寨主不信?”又一声清冽的冷笑,只听得重物拍桌,“这是北照国的兵符,持此符可调动三万北照铁骑,若事不成,寨主可持着符往北去,到了那塞外,朝廷兵马也奈你无何。”
北照?宁乐公主与北照国有勾结?难道是因为有万俟延?张安澜听得入神,眉头拧成结,思绪杂乱上下浮动,她想不清,想不清的事太多了。
身后忽冲来一声爆喝:“小白脸!原来你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