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是铲屎官！》鹤梦重

111、空手套白狼 达成了一个

　　“什么玲珑阁阁主？”张安澜甩开陆尧的手往前半挡住，“陈显，你认错了。这是我的丫鬟青竹。”

　　“青竹？呵。”陈显冷笑，吐出一口血，“我不知道玲珑阁阁主为何甘心屈居在你这死胖子下面，也不知阁主又从哪换了张脸？你们的对话我听得七七八八，只要我大吼一声，外面醒过来的人就会齐齐闯进屋。你们想杀人灭口？倒要看看究竟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喊声快！”

　　“陈显你这条狗……”张安澜咬牙切齿，本想冲上去一拳撂倒对方。

　　陆尧拉过她，走到前面，眯眼笑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指挥死胖子烧病尸的那日。”陈显眉头微挑，“当时我还奇怪，怎么一个丫鬟敢指挥主子？”

　　“费这么多口舌不是想威胁吧？让我猜猜，”陆尧笑眼愈加垂弯，眼睛里闪烁的光像冬日里飘飞的冰渣子往外冒，陈显不由得缩脖打了个寒颤。

　　陆尧道：“黎氏病入膏肓，你不得已来找我求救？是或不是？”

　　陈显直视着陆尧，不躲不避，血液顺着鼻翼滑到下巴，才缓缓点头：“是，阁主，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凭什么？你这只黎家的狗。”张安澜探出半个头，“我们才不会和你做什么交易！谁知道你是不是黎家派来的？又安得什么坏心思？”

　　“是，胖子，你说得没错，我是黎家的一条狗。”陈显咧开嘴发笑，笑声短促，高高低低似起伏的山峦，听得久了更像哭声，“只要能搏姝儿一笑，我心甘情愿做条狗从未后悔过。我可以走在他们的前面嘤嘤狂吠，我可以去当权力争斗的牺牲品，可姝儿何其无辜，她生来便是黎家的棋子。若不是我，她会成为皇子妃，或者踏进深似海的皇宫，最后会像她大姐黎若筠一样卷入皇权争斗的漩涡。为了助她逃脱黎家这个牢笼，我以身入局，以命相护，没想到……没想到即便如此，黎家还是不放过她！”

　　陈显忽而大笑，一声接一声，上下抽动气颤抖着垂靠在桌角上，渐渐地笑声断续呜咽，水珠子坠下去，在跳动的烛火里开出花。“是我无能，是我无能，是我无能！我护不住她，我护不住她……”

　　烛火跟着呜咽声左右摇动，张安澜抿紧唇，想说话呛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静静看着泪水从陈显脸上不停地长出来，长出来，铺了一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显。

　　在印象中，此人素来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稍有不顺意的地方便出言难听、分毫不让，小时候老指着她捧腹嘲笑她死胖子，唯独面对黎家女收敛锋芒，卑躬屈膝，形似摇摆的墙头草。她常想，倘若不是为了趋附权贵，又怎么用尽百般法子讨得黎家女欢心？

　　没想到……虚晃的表面下竟然还藏着一颗真心？

　　张安澜哑声发笑：“陈显啊，陈显，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死胖子，我想你能理解我的心情。”陈显斜眼，眼角还坠着清泪，“你死了丈夫，陆家覆灭，张相还乡，你现在无依无靠，要不是傍上玲珑阁这个靠山，谁还会多看你一眼？”

　　“你……你这狗嘴里都吐不出什么好话！”张安澜扬弓欲打。

　　谁知这陈显悠悠吐出一句：“你丈夫死了难道不曾伤心？”

　　张安澜身形顿住，撇眼瞧了陆尧一眼，看到他绷紧的嘴角忽而勾起，似笑非笑，挪动步伐反身坐到桌边椅子上。

　　“伤心？我……”张安澜瞪住陆尧，脸色发红，却被昏暗的烛光压了下去。她收弓嗫嚅，“我伤心干什么？他一把火烧了死得不明不白，我又被太后一道懿旨送了出去，现在又遇上你们囚我在院中，我哪有时间去悼念他？”

　　陈显发愣，低笑道：“看来陆尧那家伙选人的眼光不怎么样。也是。他模样长得妖冶，并不是什么省心的家伙。你们一个天一个地，天走了，地怎么会牵挂？”

　　“咳咳咳咳。”坐在一边的陆尧捂嘴轻咳，打断两人的对话，再这么说下去，他“未寒的尸骨”恐怕要从地里跳出来将多嘴的陈显揍一顿，敲敲桌子道：“说吧，什么交易？”

　　陈显垂眼：“只要能将姝儿治好，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我的命，我的命都可以给你们。”

　　“你的命可不值钱。”陆尧淡笑，“陈家……好像就你一根独苗，你爹官至尚书，应该捞了很多油水，也分给了你丰厚的家产吧？既然如此，你名下的土地、田产、宅子、商铺等物都归玲珑阁所有，可有异议？”

　　“我……”陈显咬紧牙缓缓点头，“好，只要留给姝儿一份薄产，能让她以后能安稳度日，一辈子衣食无忧，其他的田庄铺面、金银珍玩都可以归你。”

　　“没想到倒是个痴心的人。”陆尧笑着，淡淡的眼神瞟向张安澜。

　　张安澜莫名有点心虚，往暗处挪了一步。

　　陆尧接着道：“若想要护黎氏长久安稳，你还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陈显拧眉，“小爷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陆尧眯笑：“我要你做插在黎家的针。”

　　“针？需要我如何做？”陈显瞬间明悟，立马摇头，“不，我不行，若是姝儿知道了，定然会责怪我害她的家人。到时候她与我之间生了罅隙，我不能这么害他们家。”

　　“不是让你做假证害他们家。”陆尧摇头，“只需要留意黎家的动向，尤其是你岳父黎洵的一举一动，若是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我需要你带过来。”

　　“不同寻常的东西？”陈显眯眼，“什么不同寻常？”

　　“比如说……圣莲教的印记。”

　　“圣莲教？你说什么？”陈显眼滴溜瞪圆：“你别诳我！我岳父大人怎么会是圣莲教的余孽！”

　　“不然你以为他传播猫鬼之事，引发疫病又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削弱国运，掌握皇权。一开始，他利用五皇子楚星躔当爪牙，想要名正言顺地挟持皇权为己所用。可楚星躔已死，此路不通，他只能另行险招利用猫鬼、疫病先祸乱天下，再以圣莲教名义掌控人心。”

　　“不可能，你说得绝无可能！他，他……”陈显连连摇头，脸色微白，连嘴角凝固的血痂碎渣子似地往外撇，“岳父大人虽手段狠厉、杀伐果决，但他对圣莲教、猫鬼等邪物都恨之入骨，对他们都赶尽杀绝，怎么会是祸乱天下的圣莲教人？”

　　“越是打压，则越可能成为教派的保护壳。”陆尧道，“你若不信，亲自去黎府查查不就真相大白？若是圣莲教人，你会如何抉择？”又嘴角微勾，冷眼笑问，“是你姝儿的命重要？还是你姝儿的家更重要？”

　　“我……我，我会弄清楚的。”陈显口吐暗血，手握成拳，“在此之前，你要治好姝儿，我才会任你差遣。”

　　“做交易便要有做交易的自觉。你既然不确定，若中途变卦倒戈我又如何相信你？”陆尧轻敲桌面，眼中的烛光跳动一瞬，“这样吧，给你十五日时间，我给你提供一张延缓病情的药方，若是十五日你没有找到我要的东西，没有把田地、铺面、金银珍宝悉数交到我这，你那好姝儿的命，生死在天，各凭造化吧。”

　　“好。你先给我药方。”陈显紧盯住陆尧。

　　陆尧起身，绕到屏风后面从一叠药包里抽出了几张纸，又回到外室：“黎氏症状如何？”

　　“姝儿她，她高热骤起，头痛欲裂，还冷汗透衣、四肢发冷，身上出现点斑……”

　　“这张药方你拿去。”陆尧伸脚暗劲一使挑开绑在陈显身上的衣绳，将手中的纸张扔到他身上，“煎水十沸左右，大碗下服，一日三次。记住了，内城水或许已经被鼠患污染，若要好好护着黎氏，从偏远的高山取泉水煎药，才能万无一失。”

　　陈显飞快从地上爬起，刚想伸手接过，看到沾着血迹的手，又在身上反复擦拭，直到干净了才颤巍巍捧过，低声道：“多谢。十五日之内，我定会找到你要的东西。”说完踉跄几步朝门口走去，张安澜伸出长弓拦住。

　　“安澜，放他走。”陆尧低声道。

　　“可他……可他知道了秘密，他……”

　　“死胖子，你放心，虽然我从小和你家不对付，但孰是孰非我还是分得清的。”陈显眼睛里失了往日的狂妄，只剩下卑躬屈膝的孱弱，高傲的肩膀垮了下来，低声请求，“我还要去救姝儿，请……请郡主高抬贵手网开一面，陈某……感激不尽。”

　　话都说到这份上，张安澜还能说什么？只得收弓往旁走了一步，推开门栓露出房门。

　　陈显躬身连连垂头，脚步匆匆拉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声音窸窸窣窣，动静似老鼠出洞。张安澜忙透过门缝瞧了几眼，只见外头的人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揉着发蒙的脑袋围住了陈显。

　　“陈大人，有人袭击！囚着的两人是不是逃了出去。我们……”

　　“大人，属下看管不利，请大人责罚！”

　　“无事，我去看过，他们还在屋内休息。你们好好在院中周围守着，我回趟陈府。若他们身上少一根汗毛，我拿你们是问！”

　　众人齐齐点头。

　　陈显翻身上马，余光瞥了屋内黄光一眼，手护住胸前的药方似若珍宝，策马扬蹄而去，化成一道黑影。

　　张安澜长舒口气，关紧门反身靠在门边：“陈显这小子还算有点义气。”撇撇嘴看向陆尧，“陆尧，你给的药方是什么？真正治病的药方不是还未出来？”

　　“这是沈小子治猫儿症状写的一些药方，给我们以备不时之需，或能缓解病症吧。”陆尧耸肩，起身缓缓走到张安澜跟前。

　　“什么？给猫儿的？你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张安澜咋舌，陆尧这家伙随随便便就把人套进去了！难怪这么好心！在他面前，自己或许就像一张被剖开皮看透心的薄纸。不知为何，心底里竟生出阵阵胆寒，好似通透的水面上长出了冰凌。

　　她看着他，握紧了手中的弓。

　　“安澜，他有所求，我有所要，大家各取所需，这很正常。如果黎氏死了，便是她的命运，我也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无能为力。”陆尧往前一步抓住张安澜的胳膊，猛然发现对方身子在发颤，眼角微红，声音轻柔下来，“安澜，你……你别怕我。这是我在浊世中寻求的安身立命之道，如果不这样……”

　　“我知道。我只是……”张安澜垂下头不敢看陆尧的眼，她怕心神一晃又要沉溺进去。

　　她对陆尧的感情很复杂，就像一阵风从黑白交集的世界里飘过来，时而凛冽，时而温和，时而灼热，时而胆寒，前世今生，支离破碎又重新组合，困于囹圄又尝试挣脱牢笼，如果退缩又陷入浑浊的黑暗，如果前进又会踏入死亡的空白。

　　她抿紧唇，推开陆尧的手，“陆尧，夜深了，我该休息了。”

　　“安澜。”陆尧疾步向前，跟着张安澜绕过屏风走近内室，抓住衣袖问，“若是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张安澜心飞速跳动几下，顿住脚步，她想回头抱住陆尧，可老爹和唐叔的死亡情景在心头挥之不去，她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自己去完成，不能再这样事事都依靠他，遂道：“陆尧，你有玲珑阁，你不会死的。”

　　“安澜，我，”陆尧还想再问，张安澜却褪了外层的黑色衣服默默洗漱，翻身上床卷了锦衾道：“陆尧，谢谢你。天黑了，早点歇息吧。”

　　“安澜。”陆尧换了干净衣裳斜坐在床榻边，手轻轻拂着张安澜的碎发，脸慢慢贴近。

　　张安澜忙侧头避开，他心沉了一瞬，又贴着卷成蛹的锦衾躺了上去。

　　两人隔了一层薄被。

　　陆尧撤去脸上的人皮面具扔在一边，手指蜷了蜷又张开，小心翼翼地攀附上去，轻轻环住薄被，再次贴近张安澜的脸，低声道：“安澜，此生我定会护你周全。你要信我，不要怕我。”

　　“谁，谁怕你了？”张安澜侧身脸埋进枕头，听着耳后的呼吸声，好似有沸水从头顶淋下顺流进脖颈、四肢，浑身都在发热，思绪发软滩成一片水。

　　她暗暗道，就一次，就这样任性一次，让陆尧这家伙隔着被子抱着，以后……以后绝不再这样纵容他。

　　“安澜，外面很冷，我可以入衾……”

　　“冷就去侧室睡着，那里有床被子。”张安澜闷闷道，“你现在是丫鬟，哪有和主子同床共枕的道理？我做主子的已经够大方了，再嚷嚷我取剑把你乱动的手跺了。”

　　陆尧眉眼含笑，手环紧了几分，头压进对方脖颈，唇如花瓣轻轻落在肌肤上：“安澜，你怎么这般狠心？”

　　张安澜一阵颤栗。她忍住揍人的冲动，暗中狠肘了陆尧一下：“谁狠心了？你这位玲珑阁阁主可比我狠心百倍千倍！”她侧过身躲开陆尧的黏腻，将头再埋进锦被几分只露出毛茸的秀发，“夜深了，赶紧睡吧。”

　　陆尧全神贯注盯着张安澜毛茸茸的发顶。

　　屏风外的烛火一点一点熄灭。

　　耳畔逐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明明近在咫尺，听着却像闷在远方的玻璃罩子里。他轻轻地，轻轻地伸出手指挑开压着张安澜的锦衾，露出那张清丽的脸，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

　　黑暗里明明什么都看不到，眼睛却似闪烁的星辰。

　　他看她，好像站在身后隔了遥远的距离，又像要把她整个身心都包裹进去。他缓缓阖上眼，嘴角扬着笑，眼却挂着泪，低声诉说：“安澜，我会等你，等你完完全全接受我。我会一直等你。”他在额间落下一吻，轻轻道：“祝你——好梦。”

　　风在呼啸，身子如羽毛轻盈往上飞，忽又如大山重重坠下去。张安澜猛地挤开眼，她看到成堆的尸山，化河的血流。

　　刀辑箭雨，大雪纷飞。

　　“唐叔！老爹！”她仓皇呼唤，顶着腥风血雨拖起沉重的步伐往前穿梭。

　　远远地她看到一个昏暗的人影。那人身上插满箭矢，形似刺猬，长枪高举，血洒漫天。她心滞了一瞬，撒腿疯狂往前跑。

　　越往前跑，血河越往脚下喷涌，像潮水卷着她直直往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不要！不要！唐叔！老爹！你们不能死！不能死！跑啊！快跑啊！”张安澜划动四肢，眼前被大雪掩埋，白茫茫一片，她拼命挣扎，可身子愈加沉重，像泥一样陷进去，再陷进去，连四肢都跟着化成了一片白雪，飘飘洒洒。

　　“不要！不要！”

　　耳畔渐传来铺天盖地的呼喊，整齐的步伐声如惊雷层层如潮压至耳边。

　　张安澜霍然惊醒，思绪还在梦中，身子却翻下床，踉跄一步跪倒在地。

　　“安澜！”陆尧从外室走进，急急扶起张安澜。

　　大地隆隆作响，连窗户半敞的扉页也跟着剧烈摇晃。

　　“什么声音？院子外什么声音？”张安澜看到已穿戴好衣物的陆尧，抓住手臂迅速起身披上外衣，抓起桌子旁的椅子，匆匆开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