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见我》困倚南窗

8、捌 独钓江秋 此刻黑云压

　　“我见众生如器皿，今日见你却心生欢喜。”溪山止面庞苍白，许多细长的裂纹从他衣领蔓延，他像个破碎的，鬼气森森的瓷器。
　　晏舟雪没有表示，提起茶壶，倒杯粗茶。
　　“云山的小主人‘明月来歌’，十二岁入道，修行五载入化神，百场约战无败绩。云山未来的阿布卡朱赊，天之子，杀了你，会有神降吗······”他的语气逐渐兴奋，目光炽热，“我一见你就晓得你定然殊异。我会将你剖皮开颅，取下殊异部位，把它放在最高的，雕花的那层架子上。”
　　茶水倾注，茶壶落下与桌面触碰，发出一声轻响。
　　确认他没话了，晏舟雪方抬眼看看这个逢人不说人间事的家伙，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他评价：“废话真多。”
　　溪山止并不在意他的评价。他出生时大陆北部早已因为雷隐山之乱陷入百年混乱。妖、魔、鬼、人在被遗忘的北部互相倾轧。倘若在晨昏交际之时往北部的防护大阵看去，便会发现点点绿莹莹的幽光。
　　那是亡魂在燃烧。
　　点点幽绿汇火海。它们手拉手，不成形的脸贴着大陆防护阵，夜夜撞击大阵。
　　“嘻嘻。”
　　魂聚山海，冤戾弥天，这是鬼修最好的温床。
　　所以，溪山止是一名鬼修。每一个被他研究过凡身构造的人、魔、妖或是其他种族都成为他的万魂幡中的一部分。
　　他抖开万魂幡刹那，六个三面人冤魂立在身前，将他的身形遮得严实。
　　左操赤蛇，右握长刀，一头三面，一面哭，一面笑，一面静。
　　哭面张口大哭，笑面开口大笑，静面口吐毒烟。
　　赤蛇嘶嘶，手举刀，足蹈舞。
　　“嘻嘻。”
　　晏舟雪拿起青瓷茶碗，真元注入其中，温凉茶水沸腾，他猛一将茶碗甩向一只三面人的哭脸。
　　很吵。
　　他起身，右手张开，尽东风自入掌。
　　他举目。
　　云青欲雨，举目皆敌。
　　他敛眸，随即箭步前冲。莲纹靴踏在一只三面人的哭脸上，飞身上空。尽东风的枪杆弯出弧度，连续抽飞三只三面人。
　　砰的一声，被抽飞的三面人砸倒墙壁。
　　枪风凌厉，兵刃相接。
　　三面人那张静面猛然张口，浓重毒烟直冲他脸。
　　晏舟雪两颦微蹙。
　　他轻喝一声，业火随枪起，焚净毒烟。黑烟毒雾里他扫清障碍，继而前冲。长枪曳地，青石板星火溅溅。
　　他拖枪前行，腰马合一，人枪合一，掷枪而出！
　　流火焚晦夜，烧沸不平血，黑烟毒雾、嬉笑哀号一时——
　　——风烟俱净。
　　尽东风携火化星而出，击中溪山止时未停下，只听得瓷器碎裂声。
　　那不是真正的他。
　　当的一声。
　　尽东风与蓑衣相撞。
　　真正的溪山止身形缓缓浮现。他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像是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而发出的淋漓大笑。
　　他的任务是杀死闯入大阵的三个人。当他远远地认出晏舟雪时，他的理智告诉自己需得马上走，他承受不住来自云山的报复。他身后那群老东西保不住他。可他的心告诉他，他这一走会后悔。
　　明月来歌，云山呼声最高的天骄为何差点就成了血焰焚天呢？
　　他觉得嗅见了同类的气息。
　　谈得拢，是同类。
　　谈不拢，是藏品。
　　他是个脑子不正常的鬼修，干点没脑子的事太正常了。
　　黑烟、毒雾、冤魂如液体般从他身体里，从他的毛孔里渗出，凝聚。
　　鬼纹妖面自皮下显。
　　他的皮即万魂幡本体。
　　“我越来越期待剖下你漂亮皮囊的时刻了。不敢想象，到时我会有多快乐。”他手握钓竿，体内真元加速输出，他的目光依然在看晏舟雪，像是在看情人般。
　　青箬笠，绿蓑衣，甩竿独钓一江秋。
　　钓钩垂落，落入黄泉地府，幽幽魂魄顺杆儿爬。
　　此刻黑云压城，墨影蚀街，千魂万魄索命来。
　　而他红衣猎猎西风里，只有一人、一枪。
　　晏舟雪眉头皱得紧了些，露出了一个用陆江晚和石楠深的话来说就是“来自大势力小少爷，仙不知道第几代的王之蔑视。”他启唇，说了第二句话：“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肯定句。
　　溪山止：“哇。”

　　“哇。”陆江晚借纸人的感知，发出感叹“小少爷拽得很。”
　　他的纸人遍布小镇各处，此刻他在借助纸人感知四周。
　　阡陌各处，学宫弟子正在撤走。
　　陆江晚止步，阖眸，侧耳。
　　“陈师弟。”
　　被喊住的陈师弟停身，惊喜道：“石师兄？好巧，出来执行任务竟然遇见师兄了。师兄在此处历练？”
　　石楠深眸光沉沉：“究竟是何任务，需要学宫出动这么多弟子？”
　　“早先大家都有疑惑，但主教先生让我们不必多问。”说到这，陈师弟顿了顿，“或许师兄可以问问带队清虚先生。”
　　“先生在何处？”
　　陈师弟发觉平日里和善可亲的师兄状态有些不对，有些疑虑，但还是说：“师兄稍等，等我收完尾就来带路。”
　　陈师弟转身离去。
　　微风拂面，紫灵花香穿巷至。
　　“小少爷助我们拖延时间去了。”
　　石楠深接下花瓣：“我从未打算过隐瞒你们，支开陆兄只是想确认一些事。”
　　“我知道。接下来需要我怎么做？”陆江晚现身。
　　石楠深有些意外。
　　陆江晚也有些意外，一脸你这什么表情？他解释：“我们吃过同一只鸡，揍过同一只飞僵，喝过同一壶酒，我还看过你的刀。”
　　剑藏心事损锋芒。剑如其人，刀如其人，人有心事，刀剑易折。
　　就像他确实对晏舟雪抱有许多疑问，但他在看似酷烈的尽东风里见得银月澄辉，所以他没有追问对方。他方才只是去向晏舟雪了解情况。同样的，他在石楠深的平莎雨里见到了夏雨雷霆。
　　骤雨泼天，气象一新。
　　更何况他们有吃过同一鸡，喝过同一壶酒，一起抱柱高歌，看过同一场热闹，分过同一把瓜子的交情？
　　我是个修行者，我信道心，信刀剑有灵，信同过生死的朋友，就这样。
　　不然呢？
　　还想咋滴？想太多事会打扰我们咸鱼晒太阳的！
　　一个简单又充分的理由。
　　石楠深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他快意地笑。
　　他止笑，那点沉郁经雨驱散：“紫灵花，产自白玉京，这里从前没有紫灵花，温柔的花从不眷恋北部土地，直到那年······”
　　他曾淋过两场雷霆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