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见雾》末屿

59、第五十九场雾 哪里都是独

　　现在是晚上的十点钟，面馆已经过了黄金营业时间，除了宋淞雾和路生山外，店里就只还有一对情侣，以及五个大学生。

　　情侣贴在一起讲话，中间甚至是无法塞进一张纸，大学生那边就是热火朝天了，什么话都在说，天马行空，对话不讲逻辑，显得路生山和宋淞雾这边安静过头了。

　　店家很快端上了面条，宋淞雾要的牛肉面，路生山的则是一碗肥肠面。
　　宋淞雾瞧着他碗里的红颜色，想起之前实习时，路生山说自己不能吃辣，是因为胃不好。

　　“路老师，你现在胃怎么样了？”宋淞雾下意识询问。
　　“好多了。”路生山脸上的笑要好仔细地看才能挑出毛病，“谢谢关心。”
　　宋淞雾噢了一声，接过路生山给过来的筷子，礼貌讲一声谢谢，那种莫名的情绪再一次涌上心头，宋淞雾埋头皱眉，做出专心吃面的样子。

　　面条的味道确实是很不错，不然这么晚了也还有人在来。
　　这次推开门进来的是疲劳的社畜，厚重的眼镜框后是浓浓的黑眼圈。

　　路生山忽然开口：“之前我们律所在这附近，当时我房子租在这边的，晚上跑步饿了会来这里吃饭。”
　　宋淞雾：“难怪你会知道这家店。”
　　路生山问她：“味道还行吧。”
　　宋淞雾用力点头：“很好吃！”
　　路生山笑：“那就好。”

　　两人随意攀谈聊天，看大学生离开又送走那对情侣，直到店家开始打扫清洁准备打烊了才离开。
　　距离日出还有漫长的夜晚，四月的夜晚温度刚刚好，晚风吹在身上舒适，于是他们绕着江边走，期间遇到举着摄像机对着一群男生拍摄的人，宋淞雾往那边多看了几眼。
　　男生们的模样好看，宋淞雾偷偷拍下来发给方梦容看，问自己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明星。

　　【方梦容：很眼熟的一群人，我马上去红薯搜一下。】
　　【方梦容：wait me】

　　“你喜欢这样的吗？”

　　只是没先wait到方梦容，宋淞雾先获得来自路生山的提问。

　　喜欢？
　　喜欢什么样的？

　　宋淞雾吞唾沫，抓着手机疑惑地看向路生山。
　　路生山提醒她：“那边的那群男生，你刚刚在拍他们。”
　　宋淞雾连连摆手说不是。

　　“我猜那边是不是什么明星在拍东西，问我朋友是谁。”宋淞雾说道，“而且我不喜欢那样的，我喜欢——”
　　宋淞雾定定看着路生山。
　　我喜欢你。

　　见宋淞雾不说话，路生山就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半晌，宋淞雾自暴自弃：“我不知道。”
　　她揉头发，把问题抛回给路生山，结果得来和自己一样的答案。
　　我不知道。

　　看起来敷衍的答案，但因为两个人的心里都有鬼，所以谁都没有深挖下去。

　　【方梦容：啧，我搜了一圈没找到，可能是哪群糊逼吧，不认识。】

　　宋淞雾敲字回了她一个好字。

　　成为成年人的标志之一，是可以面不改色的应对尴尬的情景。
　　和感情问题有关的对话很快翻篇，宋淞雾和路生山聊动漫聊制品，实际一点的问题也有，比如房租水电，荔浅灵活就业的社保似乎是又贵了一百块钱。

　　夜晚静谧，车辆轮胎压过沥青路留下沙沙声响，就像在秋天的时候要专门挑枯叶子去踩，渐渐的他们没有再讲话，安静的并肩走，看影子偶尔融在一起又分开来。
　　按理说，宋淞雾之前会觉得两个人走在一起，路上如果不讲话她会尴尬得无地自容，但此刻的分秒却是和她之前认知的所不同。
　　宋淞雾只是单纯的希望，这一段路可以再长一点，就这样和路生山一起走，都是好幸福的事情。

　　但也只是希望了。
　　很快，宋淞雾就见到了路生山的那辆suv电车。
　　和他之前的那辆不同，是换了新的。

　　路生山把后备箱打开来，将后排座椅放平放置取出毯子铺好。
　　宋淞雾瞧着他的举动惊讶，刚想问这是什情况，就听路生山解释说这是给你准备的，可以躺下休息。

　　“那你呢？”宋淞雾反问，“你在哪休息？”
　　路生山说自己躺驾驶位上就可以。

　　宋淞雾眨眼：“可是这样的话，路老师你前边的椅子放不下来。”
　　于是路生山提议，他们先一起坐前边找个动漫看，等困了再说睡觉的事情。

　　宋淞雾点头说好。

　　这次他们看《刀剑神域》，从第一季开始。
　　宋淞雾是在初中那会看的这部番，虽然时间感觉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但她意外的，具体的情节都还能记得住。

　　将各自的座椅调整到最舒适的躺靠角度，路生山没忘记订了一个五点十五的闹钟，提醒起来看日出。

　　或许是因为对这部番都熟悉，所以他俩的聊天内容全和剧情不沾边。

　　“那只小猫看过日出后，又会去做什么呢？”
　　“可能是又有了新的想去的地方。”
　　……
　　“好可惜这家面店离家有点远。”
　　“你可以每周六晚上过来吃，就像你每周三都要去吃蛋糕。”
　　“我很期待车厘子蛋糕。”
　　“荔枝的应该也不错。”
　　……
　　“路老师你喜欢吃生鱼片吗？”
　　“还行，怎么了？”
　　“我还没吃过鱼生。”
　　“多久去试试？”
　　……

　　三集动漫结束，进到ed，音乐声响起，宋淞雾换了一个坐姿，余光里，隐隐绰绰的光探进来，落在路生山已经闭上眼的上半张脸。
　　鬼使神差的，宋淞雾探出手，遮住了那一点点的光，手掌的那一片阴影就盖在了路生山的脸上。

　　路生山似有察觉，眼皮颤动，惊得宋淞雾赶忙收回手来，她缩在椅背里，想做错事情的孩子，小心翼翼吞吐空气，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敲击着她的耳膜，砰砰，恍若刺耳的笛声。

　　等到路生山翻身，衣服卷起一阵窸窣的响，宋淞雾才将攥在心口的手放至膝盖上，然后探身往前，将番剧关闭，自然看不见背过去的路生山喉结滚动，眼皮掀开了，在玻璃上看宋淞雾的面容倒影。
　　她……
　　路生山压下心底的悸动，自嘲般提起嘴角。
　　年纪都这么大了，还爱想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人家好心帮你挡光，还能想到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啊路生山。

　　几不可闻地叹气，路生山手抱胸前，换到更熟悉的姿势。
　　除去车载香氛外，还能嗅到女孩身上的味道。
　　空间狭小，他们挨凑得太近，所以他不可避免地起了私心……
　　路生山唾弃，真是败类。

　　思绪乱七八糟，可他最终还是沉沉睡过去，梦到他第一次见到宋淞雾的时候，女孩笑容腼腆，举着茶杯叫他路老师，提前感谢之后的照顾。
　　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眼底，看得好清晰。

　　“路老师，路老师。”

　　宋淞雾的声音在他耳畔，一声声地响，除此之外还有手机的铃声相伴，路生山终于是睁开眼，脱离梦境，却是在现实里见到了出现在自己梦里的人。

　　宋淞雾的头发有一些的乱。

　　才睡醒，所以路生山没有分清楚梦境和现实。
　　伸手碰到宋淞雾的头发丝，等帮她按下那一抹翘起来的头发后，才幡然回神。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路生山用力咬自己的嘴唇肉，疼痛刺激下他撇过头，才和宋淞雾说：“抱歉，看你头发翘起来了。”
　　宋淞雾仓惶地抬起胳膊，用手作梳子，整理自己的头发。

　　路生山下意识咳嗽。
　　许多年不曾这么尴尬过了。

　　他从抽屉里找出之前住酒店时顺走的一次性梳子，递给宋淞雾又帮她打开了车前镜，再一次说不好意思，自己刚刚才睡醒，人是晕乎乎的。

　　“所以路老师你是把我认成了什么人吗？”宋淞雾嘴快。
　　没办法，最近她搞的一款恨海情天的男频文同人就这个味：把你认成其他人然后温柔的对待，等真相公开来原先的爱就成了恨，可最后恨来恨去，还是最恨你当初招惹，把我当成你爱的人。只是恨你不够爱我。

　　不是，没有。
　　你就是你。
　　只是我太笨了没有分清楚。
　　以为还在做梦。
　　但他不可能这么说。

　　“不是。”路生山闭上眼，作出一个勉强的笑，“我还以为是路生财叫我起床了。”
　　宋淞雾将梳子放下：“真羡慕，我也想被猫叫醒。”

　　短暂尴尬的插曲没有再继续。
　　光束挤过灰暗的云层，落在被风推起的浪尖，猝然燎过一整片的江水。

　　“路老师。”宋淞雾先反应过来，“日出开始了。”

　　推开车门，宋淞雾小跑着去到江边的栏杆。
　　四月的清晨温度并不高，冷意漫过路生山的手背，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件自己的黑色开衫毛衣，然后一步步走到宋淞雾的身后，轻轻叫她的名字，说这会冷，披一件外套。

　　在宋淞雾扭头回望自己的一瞬间，红色的光芒完全的刺破了天，太阳从江水上升起来，几个呼吸，就只剩下三分之一还藏在下边了。

　　说好要来看日出的两个人，此时却都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那轮太阳上边。
　　就这么对视想望着，眼里只有彼此的存在。

　　是了。
　　宋淞雾想起路生山说的小猫漫画。
　　那只猫和人类也是这样的。

　　日出日落有那么多，雪山湖边海洋，到处都特殊也不特殊，只要是陪着自己的人最不一样。那么哪里都是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