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6、第 6 章 他的嘴巴张

　　那人的行为实在是过于诡异，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否已经被这个时空的什么东西附了身。

　　最危险的一点是，他离人群太近了。这种近距离的威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竟然冲着导游就扑了过去，身上的关节还在隐隐作响，他的动作迅猛而突然。

　　“老刘你在干什么？！”

　　迷迷糊糊被吵醒的导游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本能地向一侧滚去，但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

　　看出他的攻击路线之后，距离他最近的谢辞非一个后旋腿，将那人拦倒在地，随即一个擒拿手，将人牢牢制服住，动作干净利落。他迅速将对方的胳膊扭到背后，用膝盖顶住对方的脊背，确保对方无法动弹。伸手摸向后腰，糟了，没有带装备。

　　随即赶来的楚天阔解下了衣服上的装饰绳，把嫌疑人，不，把那名游客的手反绑在身后。

　　这一动静闹得很大，大家本来就睡得不踏实，这一下全部都醒了。哪怕不知道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眼前的场面，心中也已经有了七七八八的猜想。紧张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都在盼望着天快点亮起来。

　　而那位被制服的游客，此刻也显得有些茫然，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带来了多大的恐慌。

　　此时已经清醒的纪院长缓缓开口，打破了安静压抑的气氛、

　　“咳，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传说，关于那枚楚式巫铃。”

　　“是什么传说？”

　　大家殷切的目光中充满期待，或许这就是破局之法。

　　“没有明确的文献记载，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其中的真实性，还需要进一步去考证。”

　　纪院长的措辞很严谨，接着娓娓道来那个流传已久的故事……

　　传说古楚国末年，国君请来三位大巫，铸造了三枚青铜巫铃。第一枚叫“召魂铃”，敲一下，能把刚死的人叫回来；第二枚叫“易面铃”，敲一下，能把自己的脸换成别人的；第三枚叫“忘川铃”，敲一下，能让你忘掉最不想记得的事。三枚凑在一起，据说是可以许愿的——三个愿望，件件能成，比什么都灵。

　　头一个许愿的，是楚国的大将军，他想要天下无敌的兵权，愿望实现了——第二天，他的军队在一场注定失败的死局里赢了，他高兴了三天。第二个许愿的，是王后的贴身侍女，她想要王后的容貌与宠爱，愿望也实现了——第二天她醒来，铜镜里的脸确实是王后的，美得不像真的。第三个许愿的，是国君自己，他想要楚国永远不灭。

　　“这么神奇？那是不是只要我们找到这三枚铃铛，就可以回去了？”

　　人群中有人发问，纪院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继续道：

　　“但没有人验证过，他们的愿望是否真的实现了。”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在安静地跳动。

　　第二日的晨光终于缝隙里照了进来。

　　那道光柱带着灰尘在里面缓慢翻滚，经过了漫长的的黑夜，所有人都对这缕光抱着一丝贪婪的渴望——天亮了啊。

　　那个被绑住的老刘也这么想。

　　他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气，朝那道光线挪了挪身体。晨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的，软的，像一声迟到的安慰。所有人都在看那道光，都在看他的背影，都在等待一个“一切终于过去”的信号。

　　然后那铃声响了。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骨缝里钻出来的。他猛地僵住，晨光照亮的半张脸上，表情从松懈变成困惑。

　　“你……你怎么了？”距离他最近的同伴试探着问，声音发飘，像是被掐住了嗓子。

　　他没回答。

　　他的嘴巴张开了，但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声细小的、铜质的嗡鸣。他的身体开始向内收——不是蜷缩，不是弯腰，而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他的两端，缓慢而坚定地把他往中心拧。脊椎先动，一节一节地弯折，发出干燥的、竹裂般的声响，那声响清脆得不像肉身，倒像是折断一把梳子。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身旁的人猛地后退两步，脚跟撞上一块碎石，差点摔倒，“他在变小，你们看他在变小！”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晨光还在他的脸上。那道光把他此刻的恐惧照得分毫毕现——眼睛瞪到最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喊叫。他的皮肤在光线下变得灰白、僵硬，表面浮现出铜绿色的斑点，由浅入深，像有一双古老的手正从他体内往外翻，把他活活铸成一尊铜器。

　　“这不是真的……这他妈不是真的……”

　　楚天阔的声音有些发抖，双手不停地干搓着脸，在他坚定的信念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谢辞非咬着牙往前冲了一步——但第二步就迈不出去了，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距离那个人的肩膀不到一掌，却怎么也够不到，那层薄薄的空气像一道透明的墙。

　　“我够不到他！”

　　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哭腔。已经有两三个人瘫坐在地上，双腿蹬着地面不停地往后蹭，泥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他会变成什么？他到底在变成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在亲眼目睹一个活人逐渐消失生命体征。

　　他们清楚地看见他的肋骨一根根脱离原位，向胸腔中心合拢，像书页合上；清楚地看见他的四肢扭曲、压缩，骨骼从皮肉下面刺出来，又迅速变脆、变色，像枯枝被折进火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老刘喃喃道，没人听清他含糊不清的细语。

　　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了——骨裂声、压缩声、还有最后那一瞬间，极其轻微的、像瓷器开裂的脆响。

　　谢辞非终于放弃了。他收回那只怎么也够不到的手，踉跄着后退，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一次骨裂声响起的时候，所有的血肉、骨骼、恐惧与挣扎，都被压缩成了一具拇指大小的铜骨架，挂在一根青铜铃舌的末端。那枚铃舌悬在原来他喉咙的位置，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像牙颤般的声音。

　　晨光静静地落在那具小铜骨架上，把它照得闪闪发亮。

　　身后传来压抑的、刻意压低的抽泣声，夹杂着干呕的动静。有人跪倒在地，有人背过身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有人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具铜骨架，嘴唇不停地哆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身，对着墙壁抡了一拳。拳头砸在石面上，指节的皮破了，血顺着石头往下淌。他没有感觉。或者说，那点疼，跟刚才目睹的一切比起来，连痒都算不上。

　　“他是活人……”导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昨天还是个活人……跟我说话、会喘气、会怕……”

　　没有人接话。

　　杨婉卿朝那具铜骨架的方向瞥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了目光。

　　就在此时，宫殿里的烛火在一瞬间同时熄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因为那些陶俑，正在动。

　　它们原本低垂的眼帘，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露出那种熟悉的微笑，淡淡的，带着一丝玩味。

　　“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人们尖叫着、推搡着、踩着倒地者的身体往殿门外涌，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敢回头。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催促着猎物跑得更快、更慌、更乱。

　　殿门外不知何时又起了雾。

　　能见度不到两步，三米之外的人影就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五步之外连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别进雾！”杨婉卿扯着嗓子喊，“别进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恐惧比理智跑得更快。十几个人一头扎进了那片浓白之中，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就消失了。

　　几秒种后，雾里传来第一声惨叫——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从那片浓白的各个方向同时响起，有的近得像在耳边，有的远得像隔了一整条街。最后全都被雾吞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杨婉卿逆着逃亡的人群，撞进熟悉的怀抱中，感受到坚实手臂传来的温度。

　　她看不清路，任由自己被那双手臂带着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她抬起头，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

　　这里没有雾，看起来是在宫殿内部开辟出的一片露天区域。

　　和他们一起过来的，除了几个年轻人，只剩纪院长和导游，还有天津大姨三个老姐妹。

　　杨婉卿环视四周后，皱起了眉头：

　　“言星呢？”

　　“她刚刚还……”

　　夏野往旁边一指，刚才言星所在的位置上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座并不起眼的井口，刚才地面上的雾没有散去，看不到这里。

　　“糟了！”

　　“快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