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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尔等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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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门是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滑开的,门洞后面是浓稠的黑暗。
谢辞非站在最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杨婉卿的手指攥着风衣的领口,指节泛白;夏野的表情还算镇定,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言星咬着下唇,左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右手腕那圈青黑色的勒痕。
林无咎把谢辞非往身后拨了一下,自己先迈了进去。
门洞吞没他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仅仅三步,他的轮廓就被黑暗溶解了。谢辞非跟上去,然后是楚天阔,杨婉卿,白灵,言星,最后是夏野。
脚底触到地面的瞬间,谢辞非意识到不对。坚硬中带着细微的颗粒感,他低头看去,一条无限延伸的黄土古道。
“这不对。”
楚天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技术控的分析,“这塔从外面看直径不超过十五米,这路……”
“没有尽头。”
林无咎接上了他的话。
言星转身想往回走,她的动作很急,脚在黄土路面上蹭出一声闷响,高跟鞋显然不适合这样的地形。她只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同样无限延伸的黄土古道,消失在一片虚无之中。
但在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身上的铠甲破旧不堪,铜片和铁片交错着用麻绳串在一起,她的脸被乱发遮去了大半,露出来的那一半是苍白的,胸口的正中央,一支断箭斜斜地插在铠甲接缝处,箭杆已经发黑断裂,只剩下不到三寸的长度,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最让言星震惊的,是那个女人的脸。
和她一模一样。
那个和她有着同一张脸的女兵,正在看她。
言星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想喊夏野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了一个极轻极短的气音。
他从她身后走过来,身体自然而然地横在了她和那个女兵之间。他的手甚至已经微微抬起,呈现出一个保护的姿势,虽然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谁要你护着。”
言星终于找回了声音,推了他一把,推在他的肩膀侧面,力气不大不小,刚好让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夏野没有还嘴。
因为他感觉到了,推他的那只手在发抖。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微微抬起的手放了下来,却往她身边又靠近了半步。
然后空气开始说话。
“逃兵。”
“终于回来了。”
“都在这里了。”
“七个逃兵。”
那些声音不是同一个人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尖锐有的低沉,但它们说出来的都是同一件事。
逃兵。
白灵捂住耳朵蹲了下去,眼睛闭得很紧,眼睑在剧烈地跳动。
杨婉卿站在白灵身边,弯下腰去扶她,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楚天阔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设备,按下录音键,然后看了看屏幕上的声波图谱,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但他明明也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无咎站在七个人的最前面,面朝那条无限延伸的古道。他的身体绷得很直,像一杆标枪插在黄土里。他的右手慢慢攥紧,指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嚓声。
“既然等了很久了,那就带路吧。”
谢辞非走到林无咎身边,并肩站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一个和他哥一模一样的姿势。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了过来,黄土路面上泛起细密的波纹。那枚被楚天阔扔出去探路的硬币,过了将近半分钟才落下来,叮的一声,从上方传来,在他们头顶的某个地方。
古道在一瞬间消失了,七个人的脚底猛地踩实,脚下的触感从虚无变成了真实的泥土。
血色扑面而来。
天空是一块烧焦的铁板,暗红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光从云层的裂缝中挤出来,把整个世界浸在一种浑浊的暗红里。大地是灰黑色的,插满了断戟和残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纹样,只剩下破碎的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扬。
寒风瑟瑟。
远处是一座军营。
简陋但戒备森严,木栅栏歪歪斜斜地围成几道防线,栅栏顶端削尖了,有些尖刺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痕迹。瞭望塔是用原木仓促搭建的,塔顶上站着弓箭手,弓弦紧绷,箭头在暗红色的天光下闪着冷光。营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山丘的缓坡,大多是灰褐色的粗布帐子,有些已经破了洞,用麻线粗糙地缝补着。
军营里有人在走动。
全都是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的活人,穿着不合身的破旧铠甲,有的在搬运箭矢,有的在修补栅栏,有的围坐在篝火边烤着什么东西。他们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
林四两的背包已经滑到了胳膊肘的位置,他没有去扶。他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的光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微不足道,但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GPS定位的那个页面,信号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色的字:坐标无效,时间未知。
和之前的国际漫游异曲同工。
“我们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马蹄声是从侧翼传来的。
七个人几乎同时听到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他们包围起来。地面开始震动,细小的碎石在马蹄的踩踏下弹跳起来,发出密集的碰撞声。
十二名骑兵从侧翼的枯树林中包抄过来,战马的鼻孔喷出白色的气雾,马蹄上裹着磨损严重的铁掌,有些铁掌已经松动了,在奔跑中发出哐啷哐啷的杂音。骑兵们穿着黑铁甲,甲片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他们的武器各式各样,长刀、短矛,甚至还有几把明显是缴获来的弯刀,没有一件是完好的,刀刃上满是卷口和缺口。
但他们的眼神林无咎见过,那是困兽的目光。
领头的那名将军没有骑马。
他从骑兵队列中走出来,步伐沉稳,黑铁甲在他的走动中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他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眼眶布满血丝,像是有很多天没有合过眼。他的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血珠,胡茬乱糟糟地爬满了半张脸。
那把长刀架在林无咎脖子上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刀锋从腰侧抽出到抵住咽喉,中间的过程快到几乎没有时间差,刀刃带着砂石和金属摩擦后的余温。
“尔等何人?为何从‘禁地’走出?”
将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板上摩擦,他的喉咙因为干燥,不自觉地频繁吞咽,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两颗烧红的炭,死死地钉在林无咎脸上,带着一种审视。
林无咎没有动,那把刀离他的颈动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细密的锯齿状缺口贴着自己的皮肤,他的眼睛和将军的眼睛对视着,两双同样不属于和平时代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无声地对峙着。
谢辞非的视线快速扫过军营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细节。营帐之间的通道上,有士兵在抬担架,担架上的人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绷带缠着腿,绷带底下渗出的液体是浑浊的黄绿色。辎重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营门内侧,车轮陷进泥里,车上空空荡荡,只剩几捆干草和一只翻倒的水桶。马厩里的战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有些在啃食木栅栏,有些已经躺在地上,肚子微弱地起伏着。
草药混合着腐肉的气味,又夹杂着汗臭,被冷风裹挟着灌进鼻腔,浓烈到令人作呕。
这是一支被困了不知道多久的军队,粮草断绝,伤员得不到有效救治。
但他们还在巡逻,竟然还保持着这样的战备状态。
谢辞非深吸了一口气,在将军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哥身上的那几秒钟里,做出了判断:这些人不是他们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他们是困在这里的活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把自己放进将军的余光范围里,又不至于引发他挥下手中的刀。
“我们是迷路的人。”
谢辞非的声音,稳得像是在警校上谈判课时老师教的那样,“误入了你们说的那片‘禁地’,从里面走出来,就到了这里。我们没有敌意,也没有武器。”
他说的是实话。没有武器,没有敌意,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将军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从林无咎脸上移到谢辞非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困惑,两个长着同一张脸的人。
长刀没有收回去,双方僵持着,冷风从战场上空掠过,卷起一些灰烬和碎屑。远处军营里,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混着伤员低沉的呻吟和兵器碰撞的脆响,构成了一种绝境之中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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