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劫后余生 ...
-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建设大街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金色的光斑在车顶上跳跃。
早餐摊前的队伍排到了人行道上,蒸笼掀开的瞬间,白茫茫的热气涌上天空,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把整条街都熏得暖洋洋的。
物业经理姓周,四十出头,顶着地中海发型,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衬衫下摆塞进西裤里,腰间的皮带扣擦得锃亮。他从值班室小跑着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眉毛扬得高高的,眼角挤出一堆褶子,嘴巴咧到了耳根,两只手在前面挥舞着,像一个即将拥抱久别重逢的亲人的孩子。
“谢警官!楚景观!哎呀呀呀……”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惊起了花坛边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可算见到你们了!我昨晚一宿没睡,就在等你们出来!”
老楚被他握住了双手,上下摇晃了五六下,摇得老楚的肩膀都在晃。周经理的手心是热的,带着一层薄汗,那是活人的体温。
“你们是不知道啊!”
周经理松开楚天阔的手,又去握谢辞非的,握完谢辞非的又想去握两个女生的,手伸到一半觉得不妥,在空中拐了个弯,最后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这两个月,这两个月我真是……我头发都快掉光了!每天都有业主投诉,说闻到焦味,听到哭声,晚上不敢睡觉,白天不敢回家。我们请了法师,请了道士,请了和尚,什么都请了,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积攒的所有恐惧和委屈一股脑地倒出来。说到激动处,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哽了一瞬。
“昨天半夜,三点多,我还在办公室盯着监控。突然!所有的异常同时消失了。焦味没了,哭声没了,业主群安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面前这几个人,“我就知道,是你们帮我们解决了。”
楚天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谢辞非,林洲微微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解释不清。周经理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安心的理由。
“周经理。”
谢辞非开口了,“那栋楼的承重墙问题,需要尽快安排加固。谅解书已经交到值班室了,后续的事你们物业跟进。”
周经理连连点头,幅度大得像在磕头:“一定一定一定!我今天就联系工程队,下午就开工!谢警官您放心,我们物业绝对不推诿,该修修,该补补,该花的钱一分不少!”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举起来给几人看。手机屏幕上是小区业主群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的消息,清一色的表情包和感叹号。
“感谢物业”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今晚可以不用去住酒店了”
“物业牛逼!警察牛逼!”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翻,语气轻松而热烈,像一场刚刚结束的漫长球赛,双方球迷终于可以握手言和。
杨婉卿凑过去看了一眼。聊天记录从凌晨三点多开始活跃,有人在问“你们闻到焦味了吗”,有人在回答“没有啊今天啥味都没有”,有人说“我刚刚路过1204门口,什么感觉都没有,门缝里也没有光”,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十二分,一个头像是一朵荷花的业主发的:“感谢物业和警方的辛苦付出,我们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杨婉卿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周经理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和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他是发自内心地相信,这场持续了两个月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几位,”周经理把手机揣回兜里,挺了挺腰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其事,“我代表全小区的业主,向你们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你们是我们的大恩人。”
他说着,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白衬衫的后背绷得紧紧的,能看到里面背心的轮廓。
楚天阔被这一躬鞠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拍了拍周经理的肩膀:“行了行了,职责所在。”
“不,不是职责。”
周经理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们做的,早就超出了职责。”
谢辞非没有说话,他站在值班室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他的目光越过周经理的肩膀,落在那栋楼的第十二层,1204的窗户拉着窗帘,窗帘是浅蓝色的,在晨风里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
杨婉卿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周经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对了!我下午就去局里,给你们送锦旗!我已经让人做了,红底的,金色的字,写着‘人民卫士,除暴安良’。哎呀不对,不能用‘暴’字,换一个,‘为民除害’好像也不太对……”
他挠了挠所剩无几的头发,眉头皱成一团。
谢辞非终于忍不住笑了,被这个中年男人的真诚和笨拙逗乐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锦旗就不用送了。”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去休息吧。你们也辛苦了。”
周经理站在原地,目送着几人走向那辆黑色的商务车。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那……那我送面小的!挂你们值班室!”
商务车的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平稳而低沉,车轮碾过小区门口减速带的时候颠簸了一下,然后驶上了建设大街,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中。
周经理站在值班室门口,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建设大街的尽头,才转身回去。他推开值班室的门,空调吹出的暖风拂在脸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到椅子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子上那沓谅解书,纸页的边缘微微翘起,签名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晨光里清晰而真实。
他的嘴角弯了弯,然后低下头,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楼下的花坛边,一个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婴儿车里的小朋友伸出一只手,朝着天空的方向张开五指,像在抓一把看不见的糖。
车刚驶出小区大门,谢辞非的目光就被路边一块崭新的公告牌勾住了。
牌子是镀锌板做的,白底红字,支在花坛边上,还散发着油漆和金属粉末混合的气味。公告的标题用了加粗的楷体:“地下二层停车位限量发售”,下面几行小字写着车位的面积、价格、优惠幅度,最底部一行字格外醒目:“本层共七十四席,特惠出售,先到先得。”
七十四。
林无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钟,脚在油门上顿了一下,车身微微耸动。
谢辞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公告牌上那行红字在晨光里刺目地亮着,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地下二层。物业之前明明说过,这栋楼的地下层只挖到了一层,负一层下面是地基,没有负二层。他也从未见过这栋楼的建筑图纸上有负二层的标注。
大哥没有停车。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井盖,发出咣当一声闷响,把那个数字碾进了清晨的喧嚣里。
车里冷风开到了最大,杨婉卿把卫衣的领子拉到嘴边。
白灵靠在车窗上,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她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只小狗,画得歪歪扭扭的,又用手指抹掉了。
“我想吃火锅。”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调已经轻快起来了,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回了原位,“辣的那种。特辣。”
楚天阔转身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那笑声粗犷:“你一个姑娘家,大早上吃特辣火锅,胃不要了?”
“劫后余生嘛。”
白灵把“劫后余生”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有资格说这个词,“劫后余生的人有权利在早上八点吃火锅。”
副驾驶座上,谢辞非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松弛,一整夜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下来了。
杨婉卿的手搭在车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的纹路上来回划着。她的目光落在谢辞非的侧脸上,他的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颧骨上有一道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一直没有擦掉。她伸出手,用拇指在那道灰痕上轻轻抹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
谢辞非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黑,瞳仁深处映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不到两秒,各自移开了。但他的右手从缝隙里伸到后面,无声地覆上了她搭在前方座椅上的手背。
夏野清了清嗓子,把目光收回到前方的路面上,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知道有家店,”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建设大街一直往南,过了槐安路,有个老字号。铜锅,炭火,现切鲜羊肉。他们家早上九点开门。”
白灵的眼睛亮了起来。
“九点,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先去占座?”
夏野的声音从最后排传来,他靠着座椅,双臂交叉在胸前,“正好言星那丫头今天出院,让她一起来热闹热闹,可惜了,这么惊心动魄的经历她没有赶上。”
车子在建设大街上平稳地行驶着,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楚天阔跟着车载收音机里放的一首老歌哼了起来,哼得五音不全,但声音很大,大得把收音机里的原唱都盖过去了。
杨婉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过头,隔着白灵,看着后座窗户上那层薄薄的水雾,看着苏晚用手指在上面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她想起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们在地下室的时候,罗盘指的是地下,物业说没有地下二层。但公告牌上写着“地下二层”。
七十四席。
七十四。
她的手在谢辞非的掌心里微微抽动了一下。谢辞非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看着他颧骨上那道已经被她擦干净了的灰痕。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问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指扣紧了一些。
建设大街上的车流突然密了起来,林无咎踩了脚刹车,车身轻轻顿了一下。前面的路口堵了,一辆洒水车正慢悠悠地横在路中间,喷着水,唱着那首永远不变的《兰花草》。
白灵在车窗的雾气上画完了那只猫,又在猫旁边写了一个字: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