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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拼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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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空杯落下去之后,主桌的笑声反而更热闹了起来。
越热闹,越假。
这些笑啊,闹啊,仿佛哗的一下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陆承砚先鼓掌,“连总,您看我们奕颖这么喝,女中豪杰了,既然今晚话都说开了,不如移步楼上,把重组细节一次谈透。”
谢容立刻接上:“主厅人多,不方便落细。连行,您看?”
连建志把餐巾压在杯脚下,慢悠悠看向宁乐:“小宁,你也一起。你是经办,具体操作啊细节方面的离不开你。”
这句话像根细针,听着好听,细品就是闹心的烦人。
宁乐很清楚,酒后谈事能有什么好,而且她也晕,黄奕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得住。
最最最重要的是!已经加班了还得再加班上班。
但她是这个场里最没话语权的人,散场这两个可由不得她说。
宁乐心里狠狠的祈祷,就希望黄奕颖被酒精冲昏事业心,别搞事业了,放自己一条生路,她也能跟着缓缓。
还没祈祷完,黄奕颖先替她答了。
“可以,上楼谈。”黄奕颖声音淡淡的传来。
由陆承砚带路,连建志,谢容随后跟随,走向了楼梯。
黄奕颖起身,刹时,手在桌沿停了半秒,掌心压实了桌面,胃里的烈酒翻了上来,她在往下压灼酒。
宁乐看见了,没说破。
走到黄奕颖身边,只把那只空杯亲亲拿起,放到侍者托盘。
在黄奕颖耳边亲亲说声,“走吧。”
她压下了那句,“你丫也太拼了。”
她是混不吝,但不是傻子,她知道黄奕颖是为谁喝。
栖川顶层有个小宴厅,名叫澄。
名字很干净,黄庭坚《登快阁》里那句:“澄江一道月分明。”
这里的“澄”是“江水澄澈”,很适合这里的布景。
长桌八座,窗外是金城夜景,玻璃把灯火折成细碎冷金。侍者先上冰桶和洋酒,再上白酒,杯口薄得像刀片,轻碰就是一声脆响。
陆承砚坐在对面,笑意温和:“连总,刚才主桌是礼数。现在只谈里子。黄氏要窗口,银行要风控,资方要确定性。既然都想活,那就各拿点诚意出来。”
谢容接得更直:“说白了,核心还是能配合的诚意以及企业的造血。没有这些,都是白谈,什么方案都只是作文。”
连建志不说话,只靠在椅背上看宁乐,像在等她先表态。
黄奕颖端起面前的温水,没碰酒。她刚要开口,
坐在她身侧的陆承砚却先一步放下了手里的骨瓷茶盏。
“诚意我给。”
陆承砚抬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像在谈论今晚的天气:
“我说今晚给,十分钟内就能砸进账户,我个人向城中支行监管活期追加八千万,另签三个月日均不低于四千万的存款承诺。资金留存,日终清算入账——这份业绩,算黄氏给的。”
他说完,目光极其随意地扫过谢容和连建志:“这个数字,够不够?”
顶层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宁乐坐在对面,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僵住,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八千万。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屈辱,甚至不需要多喝一口酒。
宁乐忽然觉得胃里那股还没散去的酒精,此刻全变成了一把把淬了冰的钝刀,在她的五脏六腑里反复翻搅。
一种极其陌生的、令人窒息的阶层壁垒感,裹挟着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究的酸涩醋意,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陆承砚只是坐在那里,甚至连西装的褶皱都没乱,就能用八千万的真金白银,轻而易举地替黄奕颖摆平所有的刁难。
原来这就是老钱和底层的区别。
她宁乐拼命加班喝酒换来的对于黄奕颖来说,杯水车薪,不添乱就不错了。
陆承砚眼里,只需要随便签个字、拨个款就能护得风雨不透。
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里,可以并肩站在云端、用资本互相兜底的同类。
而她,只不过是个为了区区几千万存款指标,就得在酒桌上被当成猴子一样戏弄的底层经办。
谢容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数字够了,数字当然够了。陆总的面子,谁敢不给?”
他示意侍者给宁乐满杯,酒线压到杯沿,几乎要溢出来。
“小宁今天在主桌可出名了。陆总给了里子,你给个态度?”
宁乐看着那杯酒,胃里一阵抽痛。她知道这不是劝酒,这是验血吧。
算了,来都来了,不撑住了前面的酒不就白喝了?
她心里默默盘算,不划算的事情她不做。
于是宁乐按住杯脚,声音很稳:“我能喝。”
一桌人都看着她。
“但先把话写清楚。”宁乐把手机放到桌面,打开备忘录推到中间,
“今晚所有口头要求,明早九点前到,定期存款虽不做担保条件,但是可入公管账户的话也是不错的证明。另外,由资方、黄氏、银行三方协议,审批只认盖章,不认酒桌。”
谢容笑了一声:“小宁啊,你这客户经理的规矩可比行里定的多,喝酒还要先立规矩?”
宁乐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谢总这话折煞我了。几位领导在前面谈的都是上亿的战略,我一个底层经办哪敢立规矩?”
宁乐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假笑,语气却极硬,
“我这人轴,只是习惯了‘留痕’防范风险。万一明早酒醒了,各位领导贵人多忘事,黄总和陆总的这笔资金不走公管账户了,我这搭进去半条命的业绩不就打水漂了?白纸黑字盖了章,我这杯酒咽下去,才算踏实。”
空气静了两秒。
连建志终于开口,笑得像在给后辈台阶:“规矩立得挺全。行,按小宁说的走。你把这杯先落下去,算给在座各位一个互信开口。”
宁乐端起杯子,喉咙发紧。她刚要仰头,黄奕颖在桌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膝侧。
很轻,轻到宁乐怀疑到底是不是幻觉。
膝侧又靠了上来,宁乐明显的感知到,
她读懂了黄奕颖的意思,
是提醒,也是我在。
默契不喧。
宁乐没看她,还是把第一杯咽了下去。
酒火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她眼前短暂发白,却把杯子稳稳放回原位。
陆承砚拍了拍手:“爽快。”
黄奕颖这才拿起自己那杯,淡淡说:“她喝一杯,我陪一杯。”
第二杯上来时,宁乐侧头,压低声音:“你刚才主桌已经连喝了,别逞强。”
黄奕颖眼尾泛红,笑意却仍很平:“宁经理是在心疼我,还是怕我坏你业绩?”
宁乐咬了下后槽牙:“我怕你吐在我材料上。”
话出口那秒,她自己先在心里骂了一句。操,材料是借口,慌才是真的。
黄奕颖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她借端杯动作挡住对面视线,在那条窄窄的死角里凑近宁乐,带酒气的呼吸擦过她颈侧。
“那就赌一把。”
她一字一字落下来,像签补充条款。
“你赢了业绩,我赢你今晚这场结束后,宁经理,敢不敢把时间先押给我?”
宁乐指尖在杯壁顿住。她想回一句更狠的,喉咙却像被酒精和热气一起堵住。
半晌,她才把那口气压平。
“你先赢了再说。”
第三杯上桌。
陆承砚还在笑,谢容还在看,连建志还在慢条斯理的讲着国际局势。
宁乐忽然觉得这屋里每个人都很清醒,只有她和黄奕颖在往火里走。
她端杯,黄奕颖也端。
两只杯子在半空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一声,像一根弦被拉到最紧。
十点零八分,宁乐手机震动。
杨悦连发三条:
宁姐!对公8000万已入账,系统内划转,流水号我发你邮箱。
附带一条入账截图。
宁乐盯着“8000万已入”那行字,指尖发麻,这个陆二代还真有钱啊。
陆承砚向是明白了,但他没有直接问宁乐,而是转向了连建志,
“连总,到账啦。”
连建志喜上眉梢,拉着宁乐继续敬酒,接连就是三杯。
第四杯,是谢容主动提杯,宁乐坐在位置上。
不是不喝,是手已经不稳,杯沿轻轻撞了一下瓷盘。
陆承砚还想再劝一轮:“今天兴致这么好,再走一杯?”
黄奕颖把指尖按在杯口,慢慢抬眼示意他。
陆承砚也默契的放下了酒杯。
她声音不高,却把满桌的杂音都压下去。
“今晚到此为止,辛苦大家了,早点休息吧。”
谢容喝的有点儿多,猪一样的黑脸里泛着红光,显得更加油腻:
“黄总,这么快散局,不合适吧?”
宁乐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去,扶着桌沿站起来,脚下有些发飘,声音却很清。
“谢总,咱今天晚上已经有大收获了,您的每一杯酒都干的漂亮呀,明早你们谁不认哦。”
连建志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小宁,酒量见长。”
宁乐回看他,笑意很淡:“领导指导的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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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吵闹闹中散了场。
陆承砚让黄奕颖和宁乐先乘电梯,连建志、谢容跟着陆承砚和秘书再下。
电梯下行时,镜面里两个人都不太像平时。
宁乐唇色被酒烫得更深,眼尾发红,站得笔直却看得出发飘。
黄奕颖靠着扶手,面色比进场时更白。
电梯失重的一瞬,她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随后咬住下唇,指节发白地按在胃部,按了两下又松开,像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宁乐从镜子里看到了,没说话,只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轿厢缝隙灌进来的冷风,被宁乐肩线挡住一截。
电梯“叮”一声到一层。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宁乐差点踩空台阶。
黄奕颖一把扣住她手腕,把人拽回自己身边。
“看路。”
宁乐抬眼,酒意和火气一起上涌:“你先管你自己。”
“我在管。”黄奕颖没松手,“先把你送回去。”
外面又下雨了,雨线被门廊灯切成银白细丝。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撑伞的人一路小跑。
宁乐上车后靠着窗,闭了会眼。车行到半山岔路,她才发现方向不对。
“这不是我家路。”
前座司机没敢答。
黄奕颖侧头看她,嗓音有些哑:“你现在这样,回去没人照应。先到我那儿,醒酒再走。”
宁乐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散了。她按了按太阳穴,掌心滚烫。
“……明早我要上班。”
“知道。”黄奕颖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雨,“不会耽误你。”
车开进半山宅邸时,雨更大了。
司机下车开门,伞骨刚撑开就被风掀得一颤。
宁乐下车时脚底发软,扶了下车门。酒精在密闭车厢里发酵一路,被冷风一吹,眼前灯影都有些重影。
黄奕颖从另一侧绕过来,手臂稳稳托住她后腰。
那点隔着衣料的温度,烫得人心口发紧。
玄关门口,指纹锁亮了一下。
黄奕颖按下去,门“咔哒”一声开了,却没有立刻进去。
两人站在门槛前,身后是雨,身前是暖黄室内灯。
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彼此有些乱的呼吸。
宁乐后背抵着门框,黄奕颖的手还托在她腰上。
这个姿势太近,也太危险。
黄奕颖没有退,反而又逼近一寸。
她的视线从宁乐发红的眼尾慢慢落到被酒液润过的唇上,嗓音彻底哑下去。
“宁乐,这可是你自己跟回来的。”
宁乐抬眼看她。酒精把她脑子里那套铁板一块的风控逻辑烧得千疮百孔,
而今晚那种被陆承砚刺激出的、酸涩到发疯的隐秘醋意,在此刻迎来了最本能的反扑。
去他妈的合规。去他妈的阶层。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