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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乐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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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零六,雨还没停。
半山宅邸的窗帘没拉严,灰蓝色天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钢琴漆面上,像一层薄冷的水。
宁乐先醒。
她刚动一下,后腰就泛起细密酸意,像昨夜被雨反复拍打过。
羊绒毯滑到腰间,空气一碰上皮肤,整个人都清醒了半分。
身侧还有温度。
黄奕颖睡得并不沉,呼吸很轻,眉心却微微蹙着,像连在梦里都没彻底卸下白天那层盔甲。
她锁骨侧边留着一圈浅浅齿痕,和宁乐腕上那道红印对照得太明显,让人没法装作昨夜只是一场酒后幻觉。
宁乐闭了闭眼。
她昨晚最后看见的,是谱架晃了一下的影子。
像真相,也像酒精给人的恶作剧。
还有那些被她强行压回去的碎片:湿掉的衬衫领口、指尖发烫的触感、黑白琴键被撞出的闷响,和黄奕颖贴在她耳边那句低哑到近乎失控的话。
昨夜不是失手,是两个人在清醒与失控之间反复拉扯,最后谁都没肯先松开。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地毯上。
她那件【偶尔发疯】的白T恤和黄奕颖昂贵的真丝礼裙绞在一处,像一笔挂着红字的坏账,贴着待核销却迟迟不敢批。
空气里还残着酒精、汗和那股冷白花香,甜到刺鼻,像利息拖到最后一天才结清。
宁乐的脑子开始自动盘点风险。
昨夜的失控不是私德,是超级巨大的职业事故。
重组前夜、涉案金额、明天十点半的口径碰面,全都写在她脑袋里,像风险提示一条条跳红。
如果把这事放进她自己的风险报告里,她会怎么写?
“关键经办人与企业收益所有人形成非合规关系,存在严重利益冲突,须立即回避。”
她的指节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甲刮过毯面的羊绒纹理,像在给自己盖回章。
她想骂一句“操”,又吞了回去。
她不能在关键时刻发泄,发泄是低效资产。
可心里那句更难听的还是冒了出来:
宁乐,你昨晚不是在谈恋爱,你是在把自己做成一个随时可被查处的违规样本。
她没给自己留太多悔意,只给自己留一个结论:天亮之前,情绪不能破产。
手机在地毯上震动。
她探身去捞,屏幕亮起杨悦的消息:
你还好吗?昨晚你声音听着不太对。
宁乐盯着最后一行,没回。她把手机按灭,撑着琴凳边缘准备起身,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
黄奕颖睁开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去哪儿?”
“回去。”
“现在?”
“我十点半要见谢容。”
黄奕颖松开她的手,替她把毯子拢了拢,语气压得很轻。
“天还早,再躺会儿。明早我送你回支行。”
宁乐没应。她把眼神收回去,像是累极了睡过去,又像把所有情绪先压到白天再算。
七点四十,天色彻底亮起来。
宁乐裹着毯子坐在沙发边,头发还潮,手里捧着一杯温蜂蜜水。
黄奕颖换了件浅色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开放厨房前,和一只平底锅对峙。
第一枚煎蛋糊了边。
第二枚翻面失败,蛋黄在锅里裂成两半。
宁乐看了半分钟,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黄奕颖回头,表情还端着冷静,耳根却难得有点红。
“笑什么?”
“没见过黄总跟鸡蛋打架。”
“我平时不做这个。”
“看得出来。”
黄奕颖关小火,把锅铲放下,走到她面前,先抬手探了探她额温,再把杯子往她掌心里推稳一点。
“头还疼吗?”
宁乐嗯了一声。
“胃呢?”
“也疼。”
“活该。”黄奕颖说得平静,指腹却在她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
“谁让你跟他们硬拼。”
宁乐抬眼看她:“你不也拼了?”
黄奕颖淡淡笑了一下。
“我有资格拼,你没有。”
“凭什么?”
“凭你今天还要回去上班。”
宁乐看了她一会,指腹在杯壁上摩挲,烫得手心发麻。
“黄总,我是你的客户经理。”她声音很稳,字却冷,
“你拿黄氏去拼,输了是大新闻;我拿职业底线去拼,输了就是行业除名。你觉得谁的杠杆更大?”
她没等对方回答,只把杯子搁回吧台。
“我去拿包。”
黄奕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
抽油烟机的风被她调低,厨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八点二十二分,宁乐准备走。
她推开琴房虚掩的门,去捡昨晚慌乱中掉落的工牌。
这里是昨晚失控的第一现场。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理智断裂时的粘稠感,鼻腔里全是昂贵木头的冷味。
宁乐踩在厚地毯上,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反而更像做贼。
她弯腰从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捡起工牌,蓝色的带子已经缠在了一起,像她此刻一团乱麻的职业生涯。
她想把它理顺,又懒得费劲,只把卡扣塞进口袋。
她站直身子,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架巨大的黑色施坦威。
琴盖敞着,黑白键上似乎还残留着昨晚两人交叠时的温度。
而那个黄铜谱架上,孤零零地立着一页旧谱子。
昨夜在黑暗与意乱情迷中,她只敢用余光去瞥那纸上的轮廓,以为那是酒精作祟的幻觉。
现在天亮了,灰蓝色的天光毫无保留地打在那张纸上。
宁乐走过去,呼吸不自觉地放慢。
纸张很旧,边缘已经起毛,左下角压着一道很淡的咖啡渍。
但真正让宁乐血液倒流的,是右上角那行极其眼熟的德文花体签名。
在那行签名后面,还跟着一行更小的、用黑色钢笔写下的注记:
Boston, Winter Recital
没有酒,也没有幻觉。
这白纸黑字直直地钉进宁乐的眼睛里。
宁乐的呼吸猛地停住,指尖像触了电般僵在半空。
留学那年波士顿迎来了十年难遇的暴雪。
她为了省下五十美金的车费,步行了三公里,冻得浑身失去知觉,躲进了一间小音乐厅的侧门廊。
隔着半扇没有关严的门,她听见过一段琴声,看见过那个坐在追光灯下的背影——冷峭、孤傲、肩线挺拔如刀。
那是她在异国他乡最狼狈、最穷困潦倒的冬天里,唯一的一点不可触碰的妄念。
她以为那只是偶然,是她在雪夜里捡到的一束光。
可现在看,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就把灯开给了她,站在台上,安静地看她在雪里硬扛。
那种被人提前看见的感觉,比被拒绝更难受。
像猎物回过头,才发现猎人一直在暗处。
而现在,这页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黄奕颖的私人琴房里。
这不是巧合。
宁乐脑子里没有巧合,只有因果。
她最恨的信息不对称,在这一刻被赤裸裸地摊开。
她以为自己在打盘面,原来早就被放进了盘面。
“你今早……看到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黄奕颖停在门边,没有再往前走。她依然穿着那件浅色的家居衬衫,姿态闲适,可声音里却透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宁乐没有回头。
她死死盯着那行褪色的签名,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白得发冷。
昨夜,她以为自己是醉在一场成年人势均力敌的失控里。
她甚至在厨房里,还试图用理性的壳子来维持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就像一个自以为是的盲人。
宁乐一点点转过身,眼眶因为缺氧和情绪的剧烈冲击而逼得通红。
她盯着门边那个永远维持着得体与克制的女人,喉口发紧到发疼。
“你看着我在你面前装公事公办,看着我在酒桌上为了你的项目去挡那些恶心的白酒,看着我昨晚……像个傻子一样。”
宁乐把那页谱子放回琴架上,
“黄奕颖,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当猎物一样圈进你们有钱人的游戏里,特别有围猎的成就感?”
琴房里安静极了,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
过了很久,黄奕颖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理智的深邃眼睛里,此刻竟剥落了所有伪装,透出一种近乎破碎的执拗。
她没有站在原地,而是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界限,一步步走到宁乐面前。
“那不是围猎。”
黄奕颖的声音低而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了多年的颤抖,
“宁乐,那场初雪,零下十四度。那是我也遇到了我人生中非常痛苦的课题,我坐在里面弹琴,其实连琴键都看不清。”
宁乐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天没有人听懂我弹错了几个音,除了那个冻得嘴唇发紫、却坐在那里陪我整整两个小时的人。”
黄奕颖定定地看着宁乐发红的眼眶,温热的手指轻轻覆上宁乐攥得发白的手背,
“那天,对我非常重要,你是我唯一的听众。”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温柔的刀,瞬间切断了宁乐脑子里所有防备的引线。
“我不客户经理,也不缺替我挡酒的人。”
黄奕颖微微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宁乐的,冷白花香里交织着最滚烫的真心,
“没错,是我点名的城中支行,也是我要把你调过来,是因为在这个连空气都是算计的局里,我只敢把我的后背……交给那个在雪夜里陪过我的人。”
晨光里,宁乐鼻腔被冷气顶得发酸,她死死咬住下唇,胃里的痉挛和心口的酸涩在这一刻彻底搅碎在了一起。
所有的信息不对称,在此刻完成了最完美的闭环。
这不是算计。
是一场名为宿命的定向增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