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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出山 晨雾浓得化 ...

  •   晨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十步外就看不见人影。苏明扶着林河,在湿滑的山道上走得很慢。林河身子沉,大半重量都压在苏明肩上,走几步就喘,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脚下的路。

      两人都没说话。夜里那场诡异的战斗,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各自心里。苏明是累,灵力耗尽了,脑袋也一抽一抽地疼。林河是怕,还有种说不清的悲凉。那些变成怪物的战友,在火里烧成了焦炭,可他们临死前嘶吼的样子,还在眼前晃。

      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升高了些,雾渐渐散了。林子亮堂起来,鸟叫声也多了。前面地势开阔了些,能看到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小路,沿着山腰向前延伸。

      “歇会儿吧。”苏明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扶着林河坐下。林河靠着石头,脸色白得像纸,闭着眼喘气。苏明从“须弥芥子印”里拿出水壶,递给他。林河道了谢,小口喝着。

      苏明自己也喝了点水,又拿出块压缩干粮,掰了一半给林河。林河接过去,慢慢嚼着,眼睛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有些出神。

      “你……”林河犹豫了一下,开口,声音很轻,“是……那种人吧?”

      苏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啃干粮。

      “我以前听说过,”林河自顾自说下去,像是在回忆,“小时候,老家村子里有个老人,会看风水,懂点草药,还会画符。村里人都说他有点‘本事’,但也就是看看小病小灾。后来……后来有年山里闹邪乎,死了好几头牛,还丢了个孩子。老人进山一趟,第二天,孩子回来了,牛也不死了。但他自己回来就病倒了,没几天人就没了。村里人说,他是跟山里的‘东西’做了交易,折了寿。”他顿了顿,看向苏明,“你……是不是也……”

      “我不是。”苏明打断他,语气平淡,“我就是个送快递的。”

      林河愣了一下,显然不信,但看苏明不想多说,也就住了口。空气又沉默下来。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苏明站起身:“走吧,趁着天好,多赶点路。”

      林河点点头,撑着石头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焦急。

      苏明没说什么,走过去,又把他架起来。这次,他分出一丝微弱的灵力,悄然渡入林河体内,帮他稳固气血,减轻些痛楚。林河身子明显一轻,有些诧异地看了苏明一眼,苏明面无表情,只看着前方。

      两人继续沿着小路走。路越走越宽,渐渐能看到人踩踏的痕迹更多了,偶尔还能看到丢弃的烟头、踩扁的易拉罐。看来离人烟不远了。

      中午时分,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下方是一个不大的山谷,谷底有一条土路,像条黄带子,蜿蜒通向山外。路边零星有些田地,种着玉米,稀稀拉拉的。远处,能看到几座低矮的土坯房,屋顶冒着淡淡的炊烟。

      有人家了。

      苏明和林河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有路,有房子,就意味着能出去,能找人,能……回到熟悉的世界。

      “从这儿下去,顺着路走,应该就能出去了。”苏明指着土路说。

      林河点点头,眼中有了点亮光:“谢谢。送到这儿就行了,我自己能行。”

      苏明看了看他虚弱的脸色,没松手:“送佛送到西。这路看着不远,走起来够呛。我送你到前面村子,看看有没有车,或者能帮你联系部队。”

      林河没再推辞。两人互相搀扶着,下了山梁,走上土路。

      土路坑坑洼洼,但比山路好走多了。走了约莫三四里,前面路边出现一个简陋的、用木板搭的棚子,旁边停着一辆锈迹斑斑、车斗里还沾着干泥巴的农用三轮车。棚子底下坐着个老汉,抽着旱烟,脚边趴着条土狗。

      看到苏明和林河走过来,老汉抬起眼皮瞅了瞅,又耷拉下去,继续抽烟。那条土狗抬起头,汪汪叫了两声,被老汉呵斥了一句,又趴下了。

      苏明扶着林河走过去:“大爷,问个路。这出去,到有车的地方,还有多远?”

      老汉慢悠悠吐了口烟:“出去?到镇上,顺着这路,还有三十里。”

      三十里……苏明皱眉。林河这状态,走三十里够呛。

      “您这车……”苏明看向三轮车。

      “不拉人。”老汉眼皮都没抬,“拉猪的,脏。”

      苏明没说话,从“须弥芥子印”里摸出两张一百的钞票(之前准备的现金)。他走到老汉面前,把钞票放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大爷,帮个忙。我兄弟受伤了,走不动。您送我们到镇上,这钱是车费。车脏点没事。”

      老汉瞟了一眼钞票,又看了看脸色惨白、靠在苏明身上的林河,吧嗒了两口烟,慢吞吞站起来:“等着。”

      他走到三轮车旁,从车斗里扯出两块破麻袋,铺在车斗一侧:“扶他上来吧。坐稳了,路颠。”

      苏明道了谢,扶着林河爬上三轮车斗,让他靠着车头坐好。自己则跳上车斗另一边,对老汉点点头。

      老汉上了驾驶座,摇动摇把,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喷出一股黑烟。三轮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路果然颠。三轮车没有减震,每个坑洼都颠得人骨头疼。林河咬着牙忍着,苏明也默默运转功法,缓解着颠簸带来的不适。老汉专心开车,一言不发,只有柴油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土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田地多了起来,偶尔能看到在地里干活的人。房屋也密集了些,虽然还是土坯房为主,但能看到一些砖瓦房了。路上也开始有其他车辆,多是摩托车、拖拉机,偶尔有面包车驶过。

      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更多的房屋,路也变成了水泥路。路两边有了一些小店,挂着“小卖部”、“修理铺”、“饭店”的牌子。行人多了,穿着打扮也鲜亮了些。三轮车的轰鸣和黑烟,引得路人侧目。

      镇上到了。

      三轮车在一个路口停下。老汉熄了火,指了指前面:“镇中心就这儿了。卫生院在那边,邮局、派出所都在那头。你们自己去吧。”

      苏明扶着林河下车,再次道谢。老汉摆摆手,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站在略显嘈杂的镇子街头,苏明和林河都有些恍惚。阳光刺眼,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喇叭声,空气中混合着尘土、油烟、还有各种生活气息。和之前寂静、危险、诡异的深山,以及阴森的黑水城相比,这里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先去卫生院,处理下伤口。”苏明定了定神,对林河说。

      林河点点头。两人朝着卫生院的方向走去。

      镇卫生院不大,一栋三层小楼。苏明扶着林河走进去,里面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挂号,排队。轮到他们时,坐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看到林河的伤势和破烂的军服,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仔细检查、清洗、上药、包扎。又开了些消炎药和营养液,让去输液。

      处理伤口时,女医生眉头一直皱着:“你这伤……怎么弄的?不像一般摔的划的。”

      林河看了苏明一眼,低声说:“执行任务,出了意外。”

      女医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带着探究。她给林河挂上点滴,嘱咐他好好休息,就去看其他病人了。

      林河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有些出神。苏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没说话。观察室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低声交谈着,嗡嗡的。

      过了一会儿,林河转过头,看向苏明,声音很轻:“苏……兄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苏明。”

      “苏明兄弟。”林河认真地说,“救命之恩,我林河记一辈子。以后,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苏明摇摇头:“不用。你好好养伤,联系部队,把情况报上去,就是正事。”

      林河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苏兄弟,你说……那些东西,还会不会……”

      “不知道。”苏明实话实说,“但这事不简单。你上报的时候,尽量说详细点,尤其是那些……‘东西’的样子和特点。上面如果重视,或许能查出点什么。”

      林河重重点头:“我明白。”他犹豫了一下,又问,“苏兄弟,你……接下来去哪?”

      苏明看向窗外。街道上车来车往,远处能看到青灰色的山峦轮廓。

      “找个地方,歇两天。”他说,“然后,继续送我的快递。”

      林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那……你多保重。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来部队找我。我在第七侦查连,报我名字就行。”

      “嗯。”苏明应了一声。

      两人又沉默下来。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观察室里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市井喧嚣,混合成一种平淡而真实的背景。

      苏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感涌了上来。灵力还没恢复,脑袋也沉。但他心里,却比在黑水城、在深山里,要平静得多。

      至少,暂时安全了。在一个有医院、有警察、有普通人生活的镇子上。那些尸傀,那些阴煞,那些光怪陆离的秘密,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远处的群山之后。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判官死了(大概),但“影流会”还在。黑水城的秘密只揭开了一角。建木遗种的因果还在。父母失踪的线索也断了。还有这突然出现的、能袭击军队的尸傀……

      路还长,也绝不平坦。

      但现在,他需要休息。需要消化这次的收获,需要把《幽墟镇岳真解》吃透,需要把修为巩固,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林河的点滴打完了。护士过来拔了针,又嘱咐了几句。苏明去交了费,扶着他出了卫生院。

      站在卫生院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我找个招待所住下,养两天。”林河说,“苏兄弟,你呢?”

      “我也找个地方。”苏明说,“就此别过吧。你多保重。”

      林河看着苏明,用力点点头,伸出手。苏明和他握了握。林河的手很粗糙,很有力。

      “保重!”

      “保重。”

      林河转身,朝着镇子里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有些蹒跚,但走得很稳。

      苏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他拉了拉帽檐,看了看四周,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需要找个安静、不起眼的地方。最好能长住一段时间。

      穿过两条街,在镇子边缘,他看到一个老旧的、招牌都褪了色的“和平旅馆”。三层小楼,外墙斑驳。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

      就这儿吧。苏明走过去,用“周明”的身份证,开了一个月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很便宜。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椅子,一个简陋的卫生间。但还算干净,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很安静。

      苏明关上门,反锁。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小巷没人,堆着些杂物。他拉上窗帘,房间暗了下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暂时,可以停下来了。

      他从“须弥芥子印”里拿出那卷《幽墟镇岳真解》地卷(上),轻轻摩挲着暗沉的卷面。又拿出那枚温润的天师法印碎片,放在掌心。最后,摸了摸胸口,那颗星髓在平稳地搏动。

      这一次黑水城之行,险死还生,但收获,也远超预期。

      功法,法宝,修为的提升,对生死道韵的模糊感悟,还有……对这个世界更多、也更深的疑问。

      他需要时间,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变成自己的力量。

      苏明收起卷轴和碎片,和衣倒在床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沉沉的、仿佛要把之前所有透支的精力都补回来的睡眠。

      窗外,日头西斜,夜幕降临,又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在这陌生小镇的简陋旅馆里,悄然开始。

      而对苏明来说,一段新的、或许更加波澜壮阔的旅程,也即将在这短暂的平静之后,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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