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德来希》季心华

35、第 35 章 第三十

　　第三十五章

　　莱昂·布鲁克斯抬起脑袋，顺着北大西洋看去，遥望彼岸的美利坚，即使眼前只剩下一片苍茫云海。

　　“亨利，我和母亲恨了你一辈子。”他嘴里呢喃着，仿佛看到了二十岁的自己，也曾站在过这片港口遥望。

　　一晃而过，他的面容上新增了几道皱纹，憔悴了不少，身形也臃肿了许多，也没了当年那股敢爱敢恨的冲劲。

　　莱昂·布鲁克斯恨了那么多年，信了那么多年所谓的真相，居然都是假的。

　　那最纯粹的爱和恨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奈。

　　他缓慢地低下头，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过眼睛的皱纹，声音仍然沉稳有力：“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个实验室。”

　　手下人按住不停挣扎的猴娃，见对方实在是不听话，便拿着手枪抵在对方脑门上。

　　听到莱昂·布鲁克斯的命令后，他抬起头，摁着猴娃上前：“那他怎么办？”

　　“压下去，冷处理。”此时，莱昂·布鲁克斯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只有脸上那隐约反光的泪痕才能证明他刚刚的失魂落魄是真实存在过的。

　　“……”和尔悦看着猴娃气急败坏下乱喊乱叫的模样，刚想伸出去的手，被李哲辰修长有力的手指按住。

　　“李哲辰。”和尔悦看着那只大手，视线缓缓上移，看向对方满含歉意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中的情绪，并不是给和尔悦的，而是给莱昂·布鲁克斯的。

　　“这么多年，他从未想过放弃，我就应该早点把真相告诉他，而不是让他沦落到这种地步。”李哲辰明知道对方听不到，也不会理解自己的做法，还是将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他除了继承了亨利的狠厉和偏执以外，似乎就没有与其相像的地方了。”和尔悦放下了手，将身体缓缓扭回来，也看向莱昂·布鲁克斯的方向。

　　现在的码头大部分已经重新修建整改，某些标志性建筑早已被拆除，和尔悦已经认不出当年埋藏着地下实验室的位置。

　　他们找了数小时，都没有找到那间实验室。

　　而事情的转折点，在猴娃身上。

　　猴娃在审讯室中经历了数小时的冷处理——没人打他，没人骂他，只有一台不断重复播放的审讯录像，和一杯凉透的水。

　　莱昂·布鲁克斯与猴娃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他深知对抗猴娃这种敬酒不吃罚酒也不吃的家伙应该怎么做。

　　派人监守他，他会暴跳如雷，与对方骂个酣畅淋漓；但如果没人理他，只放一台冷冰冰的机器，他反而不会提起多大的兴趣。

　　果不其然，猴娃最终崩溃，一五一十地供出了莉莎的全部计划。

　　“莉莎想要李哲辰对长生能力，她在那篇古籍上发现了如何转移长生源质的方法。”猴娃低着头，脸色瞧上去很差，但也没有到撒泼打滚的地步，“只需要和尔悦手腕上的红绳和玉环，她就可以开启机器，转移长生源质。”

　　但他刻意隐瞒了实验室的具体入口位置，给自己留了一道"万一出事还能换命"的后路。

　　后来，猴娃开始胡言乱语，诉说自己曾经有多难，诉说自己遭受的全部苦难，却对莉莎的事情绝口不提。

　　“我童年六岁时被父亲遗弃在码头，靠偷吃鱼食剩料长大，唯一一次被温柔对待是玛丽·韦斯特给了我一块面包。”猴娃说话时手抖得厉害，身体蜷缩，却因为身上的枷锁只能艰难地弓着腰，“我从小就认识莉莎，比埃瑞安早十五年，我本以为靠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莉莎就算不喜欢我，也不会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但我实在是没想到，她认识埃瑞安的第一天就将自己知道的玛丽·韦斯特的全部秘密全部告诉了那个陌生人。”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眶周围都是红的，眼白处也全是红血丝：“莉莎恨我，恨不得让我去死！她让我去偷红绳和玉环，答应我只要我成功就把我送到美利坚，我就不用过这种难熬的生活了！但她明知道莱昂也在，却仍然叫我去送死，就是怕埃瑞安那个小白脸在意我们之间的关系！”

　　“啧。”莱昂·布鲁克斯关掉录像机，没再听对方接下来的废话。

　　“雾影想吞噬我。”和尔悦看着面前的雾影继续实体化，故意向自己靠近。

　　她越是躲藏，雾影便追得越紧，最终主动穿过和尔悦的手指。

　　可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雾影也没了动作，只是将自己团成一个球，蹲在角落里。

　　早晨梳头时，身后李哲辰为和尔悦认真地梳着头发，和尔悦问他：“这把桃木梳，也是让娜的吗？”

　　“不是。”李哲辰诚实地摇头，他看着手中的桃木梳，回答道，“是我给你买的见面礼，不过没有正式地送给你。”

　　“嗯。”和尔悦收回视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点头道，“我很喜欢，谢谢你，李哲辰。”

　　“……”李哲辰点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喜欢就好。”

　　只是等他离开后，那雾影又凑了过来。

　　和尔悦看着镜子里自己身后的雾影，刚想挥手让雾影散开时，便看到儿时的自己站在身后，穿着幼儿园的校服，手里攥着妈妈承诺会来接她的那只红色气球。

　　“我……”和尔悦张了张唇，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雾影，到底想做什么？”

　　她再一次主动触摸了雾影，这一次，眼前浮现出自己七岁那年的完整记忆。

　　妈妈那年当生完弟弟，需要休整，爸爸那年得了儿子后异常兴奋，满脑子想着要给自己宝贝儿子买衣服、挣奶粉钱，没时间管和尔悦。

　　所以和尔悦被独自留在亲戚家，待了整整三个月。

　　她年龄太小，正是需要爸妈陪伴的年纪，不喜欢和外人相处，所以处处小心着那些亲戚，和他们并不亲近。

　　那些亲戚一开始还会细心照顾她，问她饿不饿、渴不渴。

　　可时间长了，那些亲戚也不会太在意她的感受。

　　和尔悦想回家，便拿着姥姥的老年机，委屈憋得她满脸通红，电话那边“嘟”了一声，便传来妈妈温柔的声音：“唉，妈，您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妈妈！”和尔悦听见妈妈说话时，瞬间哭出了声，她当时蹲在茅房里，浑身上下臭烘烘的，哭得都开始打嗝了，“我想你了，我想回家。”

　　她的哭嚎声吓了电话那头的妈妈一跳，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婴儿哭啼声，和妈妈细心温柔的安慰声：“宝宝不哭，妈妈在呢。”

　　以及爸爸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声音：“哎呀，宝宝哭了？你身体还没好呢，先睡吧，我来照顾孩子。”

　　电话那边声音很嘈杂，有妈妈欣慰的打趣声，也有爸爸信誓旦旦的发誓声，以及弟弟嘹亮的哭啼声，唯独没有和尔悦的声音。

　　“你在坚持几天，爸爸会去接你的。”妈妈敷衍地安慰了和尔悦一声，便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那次以后，和尔悦没再主动给妈妈爸爸打电话，只是每天坐在门槛上等妈妈爸爸来接她。

　　她在心里一天一天数着日子，从一开始的满心欢喜，到后来的肌肉记忆。

　　而姥姥，每天都会拿着一张照片，看着照片里女儿刚结婚时笑着的模样，端着木板凳，在不远处守着和尔悦。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但是谁的眼泪也没停下来过。

　　每到黑夜时，姥姥才会站起身，喊和尔悦：“悦悦！回家吧，姥姥给你唱摇篮曲。”

　　“来了！”和尔悦站起身，匆匆擦干净眼角的泪水，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等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和尔悦在日记本上画了一扇永远关着的门。

　　门内画着自己和姥姥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门外画着妈妈、爸爸、弟弟三人满脸笑容的样子。

　　那扇门把她们隔绝，就像是在和尔悦心里关上了一扇名为“家”的门。

　　和尔悦想，这个雾影，真的就是童年时期被抛弃、没有被接住的自己。

　　另一边的莉莎，在实验室里等了很久，最终确定猴娃失踪。

　　但莉莎在埃瑞安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虑的神情，只是说："废物丢了就丢了。"

　　“……”埃瑞安坐在计算机前，将脖颈裸露在外，没有回答。

　　而莉莎手里拿着针管，强行扎入埃瑞安的后脖颈，眼神极其疯狂：“亲爱的，我们可以在一起，等所有人都死了，我们也不会分开。”

　　“……”埃瑞安像是早已习惯一般，他敲键盘的手动作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点头，“嗯。”

　　深夜，埃瑞安在看着躺在自己身旁的莉莎，试图再次劝说她放弃：“莉莎，放弃这项实验吧。我觉得，能在短暂的一生中遇见你，也是很不错的。”

　　“我不是想要长生，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死在我前面。”莉莎坐起身，点了一根臭烟，深深吸了一口，第一次说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恐惧，"我妈就是看着我爸死在码头上的，她后来活得像行尸走肉，我不想变成那样。"

　　“……”埃瑞安的心再一次动摇，他接不住莉莎沉重的爱，他在恐惧。

　　“我害怕你的爱了。”埃瑞安轻轻握住了莉莎的双手，温热的泪水打湿枕头，他抱着莉莎的手紧了紧，又说，“莉莎，如果真有那时候，我会陪你一起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