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眸归晚》澜燕

4、《天阶拒“杂质”》

　　天界的消息总是传得既快又慢，快的是那些震动诸界的大事，慢的是那些掩埋在岁月尘埃里、只有特定圈子才会提及的古老秘辛

　　萧忘忧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情况下，听到“天崖岛”这个名字的

　　那时他在天界一处名为“璇玑阁”的藏书楼外围打转，这里收纳着不少仙神游记、地理志异，他想着或许能找到关于特殊眼眸或“夙夜”此人的蛛丝马迹，他化形未久，仙阶低微，本无资格进入内层翻阅典籍，只能在阁外长廊徘徊，听那些进出的仙官、学士偶尔交谈的只言片语

　　“……可不是么，据说那天崖岛的时间都是静止的，唯有天帝继承人在内修行……”

　　“养帝岛啊……上次听星君提起，似乎这一任陛下当初离开时，把岛上穆纱花的位置都给移植了？”

　　“嘘，慎言！天帝旧事岂可随意议论……”

　　萧忘忧的脚步顿住了，天崖岛？时间静止？天帝继承人？

　　心头莫名一跳，一股模糊而强烈的牵引感毫无预兆地涌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识海深处被拨动了一下，发出悠远的回响，银发……金紫异瞳……与世隔绝的孤岛……步步生花的雷光……

　　记忆的碎片并不连贯，但“天崖岛”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尘封的门缝，他想起夙夜曾含糊提过的“住的地方”，想起那种永恒的寂静，想起那些怎么折也折不断的、紫蓝色的细长花瓣

　　穆纱花

　　他猛地转身，追上那两名低声交谈、正要离去的仙官，深深一揖：“二位仙君留步，在下冒昧，方才听闻‘天崖岛’，不知此岛位于何方？那‘穆纱花’，又是何物？”

　　仙官停步，见他面容陌生，气息醇厚却无高位仙职的威压，只当是个好奇的散仙，其中年长些的捋须道：“天崖岛乃天帝陛下诞生与修行之圣地，位于天界极东云海深处，有天道屏障守护，等闲不可见，更不可近，至于穆纱花……”他摇摇头，“此乃岛上天产，外界无存，老夫亦未曾亲见，只闻其形色特异罢了，小友打听这些作甚？”

　　“只是……偶然听闻，心生向往”萧忘忧按捺住急切，尽量让语气平稳，“不知可有路径可达？哪怕远远一观？”

　　另一名仙官失笑：“路径？那可是禁地，唯有一条‘登帝阶’，自下界云海某处起，直通天崖岛旧址附近——其实也算不得岛，陛下离开后，那处已成特殊道场，但那天阶，非天帝或得陛下特许者，根本踏不上去，我等连其具体方位都说不清，只知隐于变幻云海之中，有缘或可瞥见一角”

　　登帝阶，萧忘忧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再次道谢，待仙官离去，他站在璇玑阁外的玉阶上，眺望东方无垠云海，深红色的眼眸里光芒闪烁

　　那莫名的牵引感越来越强，几乎化为实质的呼唤，去那里，去天阶，那里有答案，有……他的痕迹

　　寻找“登帝阶”耗费了萧忘忧不少时日，它没有固定坐标，随着天界云气流转变幻方位，只有对空间波动极其敏锐，或身负特殊机缘者，才有可能在茫茫云海中捕捉到它那一闪而逝的入口

　　萧忘忧凭借的，是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牵引，以及化形后对空间、尤其是对“酒”与“禁锢”相关法则的天然感知，他不知这是否与他曾作为“忘忧石”、被天崖岛法则排斥又铭记的经历有关，但这份感知，在浩渺云海中，像一盏微弱的灯，指引着方向

　　终于，在穿越一片极其浓郁、仿佛液态的七彩霞云后，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霞云散开，前方出现了一片奇异的“空域”，寻常云海在这里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一条笔直、空旷的通道，通道的起点，悬浮于虚空之中，是一列白玉雕砌的阶梯

　　那阶梯纯净无瑕，每一级都散发着温润的仙光，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威严，它向上延伸，一级接一级，直直没入更高处更加浓郁、仿佛凝固的金色云雾之中，看不见尽头，阶梯两侧，有细密的金色符文隐隐浮现流转，那是古老的天道禁制

　　仅仅是站在远处观望，萧忘忧就感到一股浩瀚堂皇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周身醇和的酒香都微微一滞，但与此同时，心底那份牵引感却达到了顶峰，几乎化为灼热的渴望

　　就是这里，夙夜曾经走过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缓缓飞近，越是靠近，阶梯散发出的威压越强，但对于经历过天崖岛无形屏障排斥、又成功化形而出的萧忘忧而言，这股压力尚可承受，他的目光落在第一级白玉阶上，光洁的阶面倒映着他绯色的衣袍和深红的眼眸

　　没有犹豫，他抬脚，踏了上去

　　就在他足底触及玉阶的刹那——

　　“嗡——！！！”

　　整座绵延无尽的登帝阶，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红光！那红光并非火焰之色，而是带着某种冰冷的、裁决意味的猩红，瞬间驱散了周围的仙气祥云，将整片空域映照得一片肃杀！

　　一个威严、古老、不带丝毫情感的男性声音，仿佛从阶梯的每一寸白玉、从虚空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宏大冰冷，直贯神魂：

　　“禁止 S-Y-007 的 ‘杂质’ 进入！”

　　杂质？！

　　萧忘忧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深红的瞳孔骤然收缩，不等他理解这诡异编号和侮辱性的指代，那道猩红光芒已凝聚成一道水桶粗细的恐怖雷光，色泽暗红发黑，缠绕着毁灭与排斥的暴烈法则，自阶梯上方的高处云雾中悍然劈落！速度之快，威势之猛，远超他化形以来所见任何仙法天劫！

　　致命的危机感让他头皮炸开，本能尖叫：“退！”

　　化形后修得的仙力毫无保留地爆发，他身影急向后掠，绯色衣袍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然而那雷光似锁定了他，紧追不舍！

　　“轰——！！！”

　　雷光擦着他方才立足之处劈在虚空，恐怖的爆炸气浪混合着暴戾的雷霆之力席卷开来，萧忘忧即使已退出数十丈，仍被余波狠狠击中

　　“噗——！”喉头一甜，一口带着桃花清甜与酒液醇香气息的鲜血喷出，他踉跄着在空中稳住身形，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后背火辣辣地疼，残留的暗红雷力如跗骨之蛆，疯狂侵蚀他的仙体，与他体内醇和的酒香仙力激烈冲突，带来针扎般的剧痛

　　他惊骇地抬头，望向那重新恢复平静、散发着温润白玉光泽的阶梯，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猩红光芒与毁灭雷击只是幻觉

　　但体内乱窜的暗红雷力与翻涌的气血，还有那回荡在识海中冰冷威严的警告声，无一不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真实

　　禁止进入

　　S-Y-007

　　杂质

　　萧忘忧抹去嘴角血迹，深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看似无害的白玉天阶，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某种残酷的、他之前从未细想的隔阂

　　夙夜……编号S-Y-007？这像是某种冰冷造物的代号，而他，被这守护天帝圣地的古老禁制，毫不客气地称为“杂质”

　　为什么？因为他曾是那块小石头？因为他源自那坛仙酒？还是因为……他与夙夜之间那跨越数万年的陪伴与联系，在某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看来，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他不信邪，强压伤势，再次尝试靠近，换了一个角度，将仙力收敛到极致，甚至试图模拟记忆中夙夜声音里那种与雷霆隐隐共鸣的气息

　　然而，只要他稍有踏入阶梯范围的意图，那刺目的猩红光芒便会再次亮起，冰冷的警告声响彻云霄，紧随其后的便是毫不留情的毁灭雷击，一次，两次……每一次都将他逼退，甚至让他伤上加伤

　　最后，他只能远远地、狼狈地停在云海边缘，望着那遥不可及的白玉天阶，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困惑、受伤、不甘，还有一丝被深深刺痛的愤怒

　　他不知道S-Y-007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直觉那就是夙夜，而“杂质”，指的是他

　　他被隔绝在外，被一道冰冷的天堑，一道来自初代天帝的判决，隔绝在夙夜曾经的世界之外

　　“夙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那枚深红色的晶石在怀中微微发烫，“这就是你所在的地方？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

　　云海翻腾，登帝阶静默矗立，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严，它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孤岛与天庭，却将一心寻来的萧忘忧，无情地挡在了真相的外面

　　而那高居九重天的帝王，对此仍一无所知，他胸口的黑色石头安静沉睡，他批阅奏章的手指平稳有力，椹汁紫色的眼眸望向殿外云霞时，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怅惘

　　寻找的路，似乎刚看到一丝线索，就被更深的迷雾和更坚硬的壁垒所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