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花灯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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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德十年，皇帝受歹人迷惑，偏安一隅，宠幸奸佞，耽于蛊术，引得朝局动荡不堪，北方战事连年不断，伏尸遍野，民不聊生。北疆的雪浸透了冻土，烽火文书八百里加急......
子时，郑朋毫无睡意，他披着一袭雪色貂裘，坐在冰冷的檀木桌前失神地听着院外的雨声。
一旁的侍卫实在看不下去郑朋这么熬着，他忍不住开口道：“夫人，您还是休息休息吧，您这么等下去您身体也吃不消，要不.......”
郑朋迟钝地摆了摆手，“我不累。”
“您眼里全是血丝，怎.......”么可能不累？
姜逸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侍女拉住了。侍女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姜逸朝婧儿挤了挤眼睛，示意清楚了，没想到下一刻他又张了嘴，小声问婧儿婷儿去哪儿了。
婧儿懒得理他，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
雨水顺着残缺的瓦当淌下，在府门前积起浑浊的水洼。檐下那三十六枚青铜铎即便被白雪覆盖，也依旧被雨点击打得急响，不再是苍凉的刁斗声，倒像兵荒马乱时，失了节奏的、急促催命的鼓。
“——夫人！”
侍卫的声音划破了将军府的寂静。
闻声，郑朋立即撑起疲累的身子，朝声源处跑去。婧儿和姜逸对视一眼，赶忙跟了上去。
自从田雷整军带兵前赴北疆，郑朋就没有休息好过，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每闭眼，眼前就会是田雷浑身是血的模样。这几日他就没怎么休息，日日在这将军府里盼着北疆传来的消息。
郑朋刚出院子就见到了两位疾步赶来的侍卫，两人风尘仆仆，身上的衣裳都被雨水浸湿了个透。他来不及再看侍卫走礼仪那派，他直接开口询问：“将军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郑朋休息的本来就不够，侍从看着他眼里布满的血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状，郑朋脑海里紧绷的弦彻底断了，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也不觉得疼，他这么聪明的人，第一次选择骗自己。
他咽了口空气，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田雷呢？”
这次他还是没能得到回应。
“我问你们田雷在哪儿！说话！！！” 这么多天的压抑瞬间被释放，郑朋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这般模样。
“将军在北疆，他.......”卢飞看了卢青一眼，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实话，“回不来了。”
闻言，郑朋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砸向地面，他见到卢飞和卢青的那一刻就知道结果了，可是他不信，他不信田雷会回不来。
他掌心的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而血滴在地上砸碎开来，血水溅在了他雪白的披风上。
婧儿看着郑朋的样子，心疼的紧，但她也只能小声地唤句夫人。
郑朋想立即骑马去北疆，他脑子里现在只有田雷，他只想见到田雷。可不知怎的，他的腿脚开始不听使唤，他现在根本就动不了。
此时郑朋呼吸也愈发急促，一股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开来，下一秒他就吐了一口血，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
他意识到自己中毒了。
正常的血本应是鲜红色，可地上的血却是紫红色，这时郑朋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他只能听见婧儿他们急促唤他的声音。
困意就像翻涌的海浪，瞬间将他吞没，下一刻郑朋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整个人像是掉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面上的光渐渐消散，自己沉入更深的水域。
*
“田雷！”
郑朋猛地从床上撑起身。
“醒了啊。”
闻言，郑朋抬手扶额的动作一滞，他转头看着面前墨色衣裳，戴着发冠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谙伸手在郑朋面前晃了晃，平常透出寒意的凤眼这次竟闪着光，他笑得眉眼弯，“怎么了？认不出你哥哥我了？”
”没......没有。”
郑朋只觉鼻尖一酸，昔日他父亲被歹人利用，圣上下令满门抄斩，只是因为他嫁到了将军府才有幸捡回了一条命。
“月月！”
一位穿着墨绿色衣裳的女人端着碗大步走进来，见郑朋醒了，她把碗放到一旁，坐到床沿上，没忍住哭了出声，“你还要不要娘活了？！”
郑朋看着面前因为担心他没来得及涂脂抹粉的女人，心疼和激动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娘，我这不没事嘛，别担心。”
”不想嫁咱们就不嫁，”章婉抬手打了郑朋一下，“你跳江做什么？！”
嫁？
郑朋一愣，不对，他赶忙抬眼问道：“现在是几年？”
“昭德八年啊。”郑谙自然接过话，还不忘调侃，”你是不是被水呛傻了。”
郑朋全然顾不上和郑谙拌嘴了。
昭德八年，也就是两年前......这时皇上治国有方，泱泱大国无人敢犯，百姓更是安居乐业，一切都还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一年后他会嫁给田雷，而郑家也会因通敌叛国的罪名被皇上下令满门抄斩。
想到这里，郑朋不禁眉头紧锁，既然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那他就要改写命运。
*
今日刚好是花灯节，郑谙见郑朋无精打采，便决定把他带出府逛逛。更何况花灯节可以向灯神祈福，在祈愿符纸上写下心愿并挂在岸边那颗千年古树的树桠上，可以得到灯神的庇佑。
夜幕降临，郑朋本是换了一身白衣，他决定以素衣出行，身上不加任何点缀，可郑谙却说不行，让他换掉。花灯节定是要以最好的面貌出行，定不能这么素。
他便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裳，半散着发，戴了一串上等的玉色珠子，同郑谙一起出门了。
花灯如昼，映得十里长街恍若星河流泻。人潮在暖黄的光雾里浮动，丝竹管弦与笑语嘈嘈织成一片。千万盏灯在檐下、树梢、水畔摇曳——鲤鱼灯摆尾欲跃，莲花灯在桃花河上铺开碎锦，走马灯转着才子佳人的影。
空气里浮着糖画儿的甜，人人都戴着形态各异的面具，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小手正要去够那盏最亮的兔子灯。远处一声焰火裂帛，碎金溅满了夜空。
戴面具参加花灯节是长久以来的习惯，灯神不以面容判断一个人是否应得庇佑，所以每次花灯节，大家都会戴上面具，主张心诚则灵。
郑谙比郑朋高出半个头，五官出众，他用金冠高盘着发，着墨蓝色的长袍，风度翩翩，让人忍不住回看几眼。
他长相随父，五官透出英气，而郑朋长相随母，五官温柔似水，可他的脾气一点儿也不随母。
郑谙把郑朋带到面具摊位上，让郑朋挑选一个心仪的面具戴上。
郑朋看着满目琳琅的面具，脑海里想起了熟悉的画面，顿时出了神。
“夫人戴这个，这个称夫人。”
“你觉得我像狐狸？”
“看见你我都走不动道了，我......”
“田雷，你少贫。”
郑谙听见郑朋应声却不见郑朋有动作，郑朋像是丝毫没有兴致一样。他忍不住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郑朋的脑袋，“今儿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郑朋回神，缓缓敛起眼，冲郑谙摇了摇头，“没什么，”他拿了一个金线描边，眼尾上挑，镶着细碎的火彩琉璃，平添一抹灵动狡黠的半面狐狸，“就要这个吧。”
“怎么想选狐狸？”郑谙拿了面玄色麒麟，那麒麟的暗金纹路忽明忽灭，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从面具上一跃而下。
“第一眼就看见了。”郑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下手里的面具，微微弯起嘴角，启唇道，“可能和它有缘分吧。”
两人戴上面具，在人潮里慢慢走向那颗古树，这颗古树也神奇，桃花四季常开，花瓣飘落在河中，随着河流朝远方流，因而这条河也有了桃花河的名字。
“哥哥，符纸我想多备一张。”
这是今晚郑朋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郑谙立马就应了声，他叮嘱婧儿跟紧郑朋，他先去买符纸了。
婧儿看得出郑朋不高兴，她便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可现在郑谙走了，她也不能看郑朋一个人闷着，“小少爷，我们一会儿去猜灯谜吧，那里......”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郑朋突然回了头，像是看到了什么人，“怎么了小少爷？”
郑朋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找不到刚才那个同他擦肩而过，身着墨色镶金边的人，那人身上的气味他再熟悉不过，是田雷在府里特调的冷香。
他眉心拧起，急促地询问婧儿：“方才是不是有个比我高的人走过去，他......”郑朋没再说下去，既是过路人，婧儿又怎么会在意，更何况现在人人都戴着面具，要找到刚才那人谈何容易，他叹了口气，“算了，是我看错了。”
郑朋同婧儿走到河边古树旁，与郑谙汇合。郑谙给了郑朋两张符纸，给了婧儿一张，随即便带两人去写心愿。
墨是桃花浆制成的，里面加了金粉，特用于花灯节的祈福。
郑朋握着笔，飞快写下“不求阡陌连阡，朱紫盈门。惟祈楣宇常暖，椿萱永春”的话。待江风吹干墨水，郑朋便把符纸给了郑谙，麻烦郑谙帮他一起去挂一下。
待郑谙和婧儿去挂符时，他再次拿起笔，写了另一张符纸，后面这张是他亲自拿去挂的，郑谙和婧儿都不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四人。
其中三人穿的都是上好面料制成的衣裳，可全是窄袖，一看便是习武之人。为首那人和郑朋方才见的衣着相吻合，玉冠盘发，墨色长袍镶金边，宽肩窄腰，整个人腰背直挺，走路带风，完全就是少将风范。而另一位则是身着粉色衣裳，广袖长袍，半盘的发上别着两支金钗的女子。
田笙拉住田雷衣裳的下摆，“哥哥，我们祈完福去猜灯谜吧，我觉得那个兔子灯超级可爱。”
田雷应下声，转头便差卢青去买符纸。
田雷好不容易抽出空陪田笙，卢飞不想打扰小姐和少将聊天，便移步到了桃花树下去看祈愿符纸了。
田笙激动地围着田雷转了一圈，“你终于有时间陪我了。”她挽着田雷的手，皱了皱脸，“天天扎在军营里，都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你想不想我呀？”
田雷看了田笙一眼，他笑得弯起眼，“真是拿你没办法。”
“少爷！”
卢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田雷和田笙移步至桃花树下，要不是有面具遮挡，不然田雷还会以为卢飞见鬼了。
田笙松开挽住田雷的手，走到卢飞身侧，仰头念出桃花树上挂着的符纸的内容。“惟祈栩宁，喜乐无忧，烽烟所指，必奏歌还。”
“这......”田笙眉头紧蹙，“写符之人怎知哥哥字栩宁？”田笙抿了抿嘴，“这愿后面写的烽烟所指，必奏歌还，是写的战乱，能带军平乱的，只有哥哥。”
但田笙想了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哥哥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呀？我可是要有嫂嫂了？”
田笙走到田雷面前，“这符挂在最外面，想必写符之人刚离开没多久。哥哥要去追吗？”
田雷只是盯着那两行字，什么都没说。
*
郑朋选的面具是半面，郑谙能通过他的的嘴直观地感受到他的心情。往年郑朋对这花灯节都是好奇满满，总是闹着要玩儿这个，要看那个，一刻钟都不歇停。可今日他却是一反常态，沉稳的像是另一个人。
“月月？”
郑谙怕郑朋还因为燕家的婚事不高兴。
“嗯？”
郑朋转眼看向郑谙，他一眼就看穿了郑谙的疑虑，“别多想。”他强行让自己笑起来，“走，陪我赢灯。”话罢，他伸手拉住郑谙就把他朝人群堆里带。
猜灯谜的头彩便是兔子灯。这灯足有孩童般大小，通身雪色细纱，内里红烛一点，便透出暖融融的绯光。琉璃镶作眼，赤玉点为唇，两耳用金丝绷着，随烛焰微微地颤，那眼神似活了一般盈盈一转。
好巧不巧的是，郑朋刚到猜灯谜处，这里就轮到了头彩的灯谜，看现场这样子，估计众人皆是奔着这盏兔子灯来的。
灯司敲锣的那一刹，本是哄闹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下一刻，主谜先生便开始念头彩的灯谜。
“一半学鸟飞，一半能扎根，合起来，画上鸟儿能乱真。各位打一字。”
婧儿低声重复了一遍题目，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好复杂。
郑谙也在脑子里过字型，他刚想问郑朋想出来没，就见郑朋启唇，而后郑朋的声音让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
“栩！”
咚——
灯司敲鼓定音，说明郑朋回答对了。此后众人便主动给郑朋让出一条道，方便他到最前面去领头彩。
他就在众人的赞许声和掌声中朝前走，下一刻，郑朋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面前那个戴着暗金色面具人让他心跳都停了一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重生一世，田雷怕是不记得他了吧。
“小少爷？小少爷？”
婧儿连唤了两声郑朋才回神，他加快步子前去领灯。
田笙叹了口气，“无缘啊。”
卢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姐，您也知道我们天天泡在军营里，都是粗人，不懂这些文邹邹的东西。实在是帮不了您。”
田笙倒是没生气，她跟卢青说了句没关系便转眼看田雷，也就在这时，她发现田雷走神了。田笙顺着田雷的目光看去，发现他看的正是这位赢奖的公子，而后又转回头看向田雷，带着疑惑地问：“怎么了哥哥？”
田雷移开眼看向田笙，“没怎么，喜欢就去买下来。”
“那怎么行，这是人家赢下来的。”田笙虽然想要这个东西，但是她不想用金钱去处理这个头彩，她长叹了口气，顿时又来了激情，“没关系，我们可以赢其他的，我.......”她话还没说完，一个晕着烛光的兔子灯便出现在她眼前。
田笙瞳孔一震，她抬眼看着面前戴着蝴蝶面具的人，“这是.......？”
婧儿温声解释，“方才过路时无意听到姑娘说喜欢，我家小少爷便差我将灯赠予您。”
田笙疑惑地问了句，“小少爷？”
她转眼看向田雷，用眼神询问田雷是否可以接这盏灯。
婧儿补充道：“姑娘放心，我家小少爷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他觉得他拿着灯也没用处，还不如给想要的人。”
闻言，田雷冲田笙颔首后，伸手就准备拿银子，见状，婧儿叫住田雷，“我家小少爷说了，若是公子要给银两，那这灯我们便不给了。”
卢飞没忍住开口问：“你们少爷人呢？”
“小少爷将灯交予我后便已离开。”话罢，婧儿同四人行过饯别礼，转身便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