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死后第七年》渺流

27、花火 “怎么不说

　　林醉有些无话可说。
　　他记得自己分明给几人交代过自己复生之事不要外传。

　　这下倒好。
　　他熟悉的那么点人好像都知道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几乎是有些麻木地问道：“所以，林氏现在有多少人知道了？”

　　林白贴心回道：“林醉师兄放心，暂且没什么人知道。景家主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将此事告知于林家主，借于林怀风师兄之口传话罢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师兄你知道，我一直是跟着林怀风师兄的，所以，”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无意听见了。"

　　林醉一听，便知道景家主打的什么算盘，他歪头看向景行，道：“景家主这是拿我当饵，引林三元出关呢。”

　　景行不知可否地冷哼一声，道：“你倒是把自己想的够重要。”

　　旁边的三名小辈已经熟练的围成一团，互相咬着耳朵，嘀嘀咕咕道：
　　“所以，林家主听到这个消息后，出关了吗？”
　　“兄长觉得林家主会出关吗？”
　　“没有哦，崖洞禁制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几名小辈的交谈声林醉听得清楚，却并未觉得有多意外，但心中是愈发担忧。即便知道他以魂回人界，又在云氏得人身，也没向外传出来一句话吗？

　　林醉蹙着眉，望着眼前热闹来往的人群，尽力去回忆那次魂返夜发生的事件。
　　林三元那次受的伤，真的严重到了七年都无法恢复的地步吗？

　　林白突然出声，打断了林醉的思绪。
　　“林醉师兄也是从南面走来的吧？接下来要一起逛吗？”小辈眼神亮晶晶的，好像林醉是什么稀罕玩意。

　　林醉向来是不嫌人多，眼瞧着他就要一点头答应下来，却被一道冷冷的嗓音给截了下来：“你们今年还小吗？”
　　还需要有人陪着逛庆典？

　　景故最先听出自家师兄的话外之意，将身上的吃食一股脑塞进林白手中，行于其余两人身前，两手行了一礼，笑道：“不小了。今日庆典人数众多，总归林醉师兄已经给予我们许多吃食，接下来我和景兮便一同随林白去周遭寻防便好。”

　　林醉这就要出声挽留：“他寻防你们两个——”
　　“那便辛苦了。”
　　景行微微颔首，丢下这样一句话后便率先提步没入人群之中。
　　走之前还轻飘飘扫了一眼林醉。

　　在林醉有些拿不准是要去劝小辈还是追景行时，景故适宜转过身，两只手分别揽上另外两人，半推着将人给推走了。

　　林醉：“......”
　　一唱一和一动的还挺熟练哈。

　　·

　　找到景行并不难，毕竟这人周身的气质在这一派热闹的氛围之中，显得有些过于清新脱俗了。
　　或者说，他周身的气压低的有些可怕。

　　林醉单脚勾住木凳的一角，刺啦一声将其从桌下拽出来，手随意在那被坐得有些反光的凳面上抹了一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下后才叹出一口气，道：“说吧，那三个小辈怎么惹你生气了？”

　　景行面无表情将一个空茶杯推至对面的少年身前，语气更冷了一些，道：“不是他们。”
　　“是你。”

　　林醉已经伸出去要给他倒茶的手又收了回来，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道：“我？”
　　说完，他又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我把用你银两买来的吃食分给他们，你不高兴了是不是？欸，你当时说啊，说了我肯定就不会分给他们了。”

　　说着，他还缓缓摇了摇头，好似多无奈一般道：“从前怎么没看出你这样小心眼呢。”他伸手提了茶壶，就要往那盏空杯中倒，却只是一晃眼的功夫，茶杯消失了。

　　热茶哗啦啦撒在桌上，林醉赶忙收了力道，不满地抬起头，道：“景淮衣！不是你要喝茶的吗？突然把茶杯拿走算怎么一回事？”
　　这人有病吧。

　　黑色的半掌手套紧密裹着骨节分明的十指，而在那指间，茶杯口却是被用力地摩挲着。
　　指腹处的软肉都被压出了凹陷。

　　景行盯着茶杯看了半晌，而后才将视线移向林醉，启唇，一字一句，极为清晰地说道：“我说，是你。”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逛庆典？方才想要拉上他们一起，算怎么一回事？”

　　林醉彻底疑惑了。
　　这是......会让人生气的点吗？

　　他嘴唇动了动，本想向往日一般道歉哄人，结果不知是不是被这映入满街的灯火给晃了眼，一时脱口而出：
　　“这也生气？你有病啊？”

　　景行：“......”

　　林醉：“......”
　　他！这！张！嘴！啊！！！

　　他正琢磨着如何圆场，依照他对景行的了解来看，就是下一刻直接掏出独吟走人都不见得有多稀罕。
　　没想到，却是听见对面传来了一道短促的笑声。

　　林醉僵硬抬头，看景行勾起唇角，有些自嘲地低声道：“是啊，我是有病。”

　　憋了好半晌，林醉才面色复杂地干巴巴说：“景行你......现在挺爱笑的啊。”

　　话音刚落，耳畔就传来了几道脆铃似的笑音。
　　主街道上的人群自发退去两侧，空出了正中央的位置，人群的呼喊声几乎要掀翻头顶的星夜幕布。

　　林醉顺声望去，看见是十名身着华服薄纱的舞姬，正踏着小巧的绣花布鞋，两道长袖宛若江上飘渺烟雾，从中透出的花容如日如月。
　　叫繁星失神。

　　这便是只有在林氏幽篁城中，踏月节第一日才会有的，奏月舞。
　　并不过长的舞队，最前与最末都跟着城内出了名的乐者。而被围簇于中央，身姿窈窕的淑女们，皆是名门贵族之女。
　　无人不视此为荣誉。
　　在此夜，她们将被奉为夜中月，池中星。

　　随着胭脂粉末的淡香扑近，领头的女子路过了林醉所在的铺前，朝着他这处抛来一眼波涛流转。
　　林醉只是笑笑，随手从桌旁的桃树上折下小小的一枝来，在他递出去的那几秒内，原先枯暗的枝干霎时结出层层花苞，花瓣炸开来，露出中心那点柔和的嫩黄。

　　女子敛眉轻笑，随着下个动作的拂袖之姿，自然取走了桃枝，不过几个动作间，那花便被戴去了鬓角。
　　跟于她身后的数名女子瞧见这一景，纷纷效仿着，也想得一朵桃花来。
　　林醉两手摊开，俏皮一笑，不多言语。

　　行舞的队伍很快掠过此处，人群缓过神，街道中央再次被人流填满。
　　林醉转回身，兴致勃勃道：“景行景行，方才我那招够帅吧？”

　　景行脸色比起先前之差，只能说是有过之而不及。
　　他冷呵一声，道：“我只觉得你所举轻浮至极。要我说，你这幅招蜂引蝶的模样，到还不如做个鬼魂看着叫人顺眼。”

　　林醉听出来，也看出来这人更气了。
　　只不过，这回他大概猜到了景行是为何不悦。是以他半点不怵，甚至是颇有气势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景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措震的眼皮一跳，嘴唇微张，似要说些什么。

　　但林醉要更快，他一手抚上二人桌旁这课桃树，道：“我知道怎么让你不生气。”

　　景行掀起眼皮，静静看着他。
　　桌下，藏在衣袖中的手悄然成拳。

　　林醉微微垂头看着对面人，喃喃道：“这招，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五行曰：碧木。”

　　方才讨了少女欢心的一寸桃木之景，在此时，演化于整株桃树之上。
　　自下而上的，一朵朵淡粉的桃花辉映绽放，直直开到了树顶。得益于今夜灯火旺盛，这份罕见的花景不至于在夜色之下失了悦人之功。

　　身着绿袍的少年两臂张开，头顶是弯弯澄月，身后长至腰际的墨发随夜风而动，混杂片片桃瓣，从景行那双墨色的眸子中悠悠落下，沉入茶盏半浅的水波之上，颤起一片细微的涟漪。

　　“我送给你的，可是一整棵花树！”

　　耳畔传来的声音轻快而得意，景行并未分出目光去看身侧的那棵花树，而是非常、非常用力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好一会他才松了手上的力道，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往嘴中递。他仰头携住杯沿，喉结上一下滚。
　　杯中却无水也无茶。

　　他默默将杯放下，自提了桌上的壶为自己倒上了一盏。
　　可这茶入口，却是反上来微微的辛辣之气。

　　景行轻抿了一下唇，而后问道：“你没喝出来这是酒？”

　　林醉只是笑了笑，道：“当然喝出来了。怎么，你觉得我醉了？”

　　景行有些摸不准。
　　他并未见过林醉喝酒，也不知他酒量如何。

　　见他又不说话，林醉敲敲桌子，有些不满地道：“景淮衣，你看树啊，我专门让他们开给你看的。你不是也想要桃花吗？”

　　景行一口饮下那杯清酒，抬头看向花树，应道：“看了。”
　　末了，他又转过头，神情要怒不怒，道：“你方才为何要给那姑娘给花？你难道不知，会影响了人家的姻缘吗？”

　　凡是出席于奏月舞中的女子，皆是独身，且有谈婚论嫁之意。
　　是以，若是有哪家的男儿被姑娘家看中，亦或是哪家的少爷瞧中了这队列中的姑娘，得了人家应允后，便可在踏月节之后，上门提亲。

　　景行越想，脸色越差，说出口的话中都带上了些责备之意：“你只给了那领队的姑娘桃花，却不给别人，你莫不是对她有意，想要娶她？”

　　林醉不可置信道：“我？我怎得能娶人家那样优秀的姑娘？你难道忘了，我现在还算不得一个真正的活人？”

　　听到前一句时，景行的神色稍霁，可听到后一句话，他瞬间又冷了脸，语气凉凉道：“哦。所以等你真正活了，你再去娶她，是吗？”

　　林醉实在是不解极了，他一掌伸出，用力拍了两下身侧的花树，道：“你脑子是怎么转的？照你这套理由来想，我送给你的花可是要比给那姑娘的多出数倍，也旺盛数倍，你怎么不说，我是要娶你呢？”

　　因为他这一掌的震动，花瓣铺天盖地的飘下来，像是过去在云氏学堂窗前瞧见的鹅雪。
　　雪是白的，但花是粉的，灯火之下，竟是由粉变红，落在了那蓝色衣襟的边缘，和那人脖颈处的颜色如出一般。

　　许是酒气上涌，景行猛地捏紧了瓷杯，一时没把住力道，咔嚓一声响后，细密的瓷片混着花瓣沾了满手。

　　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查响起：“......事到如今，你怎能这样说......你怎能......”

　　这声音实在被他压的太低，周遭又有不少人被这一瞬便开的茂盛花树吸引，嘈杂着聚了过来。
　　林醉于是起身拉住景行，将人跌跌撞撞地从汹涌人群之中给拽了出来。
　　走前还不忘将那提桃酥塞进景行手中。

　　在主街道行了一段距离后，远远回望，依旧能看见那棵花树的顶部，正因微风而晃动。
　　林醉看景行依旧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以为他还在深思方才之事，便又解释道：“我真对那姑娘没意思。”

　　景行却是看着他，问出了一个不怎的相关的问题：“那你对什么样的有意思？”
　　从前他也尝尝听到过有人问林醉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少年总是笑着打个哈哈就算掀过了话题。
　　本以为这次也如此——

　　“我么？”林醉神色认真了些，一番思索过后，他才笃定道：“谁对我好、喜欢我，我就会喜欢谁。”

　　景行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个有些跳脱的答案，一时没反应过来。
　　也就是此时，两人经过的一条小巷中冲出了几个瘦小的身影，撞上了二人。

　　衣着褴褛，细胳膊细腿，眼睛大的吓人。
　　典型的乞儿。

　　似是看出这两人的穿着与其他人不同，几个孩子有些怯懦地看着，却又不敢跑。

　　林醉微微俯身，向其中最高的一个乞儿伸出手。

　　那小孩闭上眼，全身颤抖起来，绷紧了浑身仅有的那点肌肉，准备迎来即将到来的巴掌。

　　但林醉只是两指一弹，轻飘飘敲上了那乞儿的额头，同时递出去了自己手中不剩几块的梅花饼，笑道：“这饼赏你们了。下次撞了人，抓紧时间跑，傻站着等人骂呀？笨。”

　　乞儿愣愣看了他一眼，随后率先迈开脚丫跑了出去，身后的其余小孩呼啦啦跟着一起散去。

　　林醉没去看身后景行的表情，兀自开口道：“我从前说过，我是被林三元捡回去的。”
　　景行看着远去的那几个小小的身影，莫名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预感。

　　林醉慢慢走着，眼神始终落在迈出去的足尖上。
　　“确切的说，是云观海把我从犄角旮旯处捞出来，然后扔给了林三元。在被捞出来前呢，我就是和他们一样的乞儿。”

　　他很快又道：“不过你也不用觉得我过得多惨，相反，我混的很不错啊。因为我看人准，我看谁面相好，心地善，我就去找谁讨吃食，那会一片的兄弟都跟着我混。”
　　“其实也挺威风的。”

　　景行第一次听他提起自己的过往，苦楚却被他说的毫不在意，一时心中堵塞，连带着那张向来只会刺人的嘴，都有些张不开。
　　好半晌，他才搜肠刮肚地掏出来一个最朴素的问题：“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林醉“哎”了一声，转过头看他，道：“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我想说，不行？我只是想严肃的解释一声，免得你又觉得我轻浮随性。”

　　景行明白了，他这是在为那句“谁对我好、喜欢我，我就喜欢谁。”做解释。
　　有这样的童年经历，生出这样的观念确实不稀奇。

　　林醉见景行又沉默下去，心中不由得泛起疑惑。
　　怎么地他都解释的这般清楚了，这人还在莫名其妙地闹别扭。

　　左右见说自己的事情引不起他的注意，林醉便将目光落在了路途经过的小摊上。
　　这一瞧，还真叫他看见了有趣的玩意来。
　　他两腿一迈，噔噔地窜了过去。

　　·

　　自今晚落地幽篁城中开始，景行就觉得心中燃着一股无名火。
　　而方才那一盏烈酒入喉，更是火上浇油，让火烧得更旺。

　　林醉说的那句话始终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
　　这话仿佛是一只蛊虫，从耳爬进经脉中，又恶狠狠地在心脏上咬了一口，把他那些深藏的、压在深处的脏东西给拽出来，流了满身。

　　景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太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道：“那，你是觉得我对你不好吗？”
　　话刚出口，他就在自己内心反驳道：“不是要说这个。”
　　不是因为对他不够好。

　　可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他甚至没有勇气抬起头去看身边人的反应。

　　但对方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让他觉得林醉已经转头走了。
　　于是他抬头，发现身边真的空无一人，只有交错闪现的错落人影。

　　景行刹那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好像心都停了跳动。他甚至有那么一刻在怀疑，林醉是不是压根就没回来人界。

　　“老板，这书几文钱？”

　　熟悉的声音让他安定下来，他极快锁定住那道墨绿的身影，快步走过去。
　　在看清那人手指的是一本什么书后，那股无名之火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剧烈烧了起来！

　　林醉才刚拿上那本断袖春宫册，正要带回去和景行调侃调侃此物，好活跃一下古怪的气氛。没成想，下一刻自己的手腕就被一只带着黑色半袖手套的五指给牢牢擒住。

　　那本伤风败俗的书“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林醉抬眼，对上了景行那双恼怒的双眼。
　　他被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势的气势步步逼退，有些紧张地道：“怎么？”

　　对方冷笑一声，神色像是要吃人。

　　“你喜欢男人？”
　　“为什么之前我向你表露心意时，你逃得那么快？至于生气到去自刎？”
　　“我到底对你哪里不够好，哪里入不了你的眼？”

　　林醉被这一连串问题砸了个短暂失智。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