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春妍》裁山风

3、第 3 章

　　【彦卿摘抄本：
　　好山幸自绿崭崭，须把轻云护浅岚。
　　天女似怜山骨瘦，为缝雾縠作春衫。
　　——宋·杨万里 】

　　明亮的太阳正缓缓从南半球向北偏移，白昼被一寸寸拉长。风里还裹着晚冬将尽的清冽，又掺了几分初春软乎乎的暖意。

　　夕阳悬在教学楼顶，把半边天际烧得暖橙透亮，余晖斜斜漫过空旷的操场，落在三楼教室的玻璃窗上，折射出细碎又温柔的光。

　　夕阳就要垂落，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天边晕开大片浅粉与橘红交织的晚霞。

　　这节自习课安安静静，教室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后排几个男生压低声音打闹，混着窗外吹进来的晚风，散漫又慵懒，是独属于少年时代最松弛的片刻。

　　凌逸尘打定主意翘掉这节自习课，随手推开半扇窗户，将怀里的篮球搁在窗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彦卿的课桌，语气懒懒散散：“我出去一下。”

　　彦卿没多问，安安静静起身，给他让开了路。

　　凌逸尘迈步走出教室，伸手去拿窗沿上的球时，不经意抬眼，撞进彦卿望过来的目光里。

　　那双眼很静，像蒙着一层薄雾，盛着他一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轻轻柔柔，落在他身上。

　　彦卿起初只是好奇，目光落在那颗篮球上，便大致明白了他的去向。

　　心底那点好奇很快化作藏不住的羡慕，她自小身子弱，禁不起半分剧烈运动，却比谁都渴望，能像这样毫无顾忌自由地奔向阳光。

　　只是这些细微的情绪翻涌，凌逸尘并未察觉。

　　他脚步忽然一顿，转身折了回来，不由分说攥住彦卿的手腕，带着人一起往外走。

　　彦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懵了，手腕上是少年温热的触感。

　　“看你天天闷在教室里，怕是连校园长什么样都不熟悉吧。”凌逸尘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散漫与随性。

　　“你是要翘课去打篮球吗？”她小声问。

　　“嗯，手痒了。”凌逸尘一只胳膊夹着篮球，另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走路姿态松松垮垮，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拽，“倒是没想到，你真敢跟我一起翘课。”

　　彦卿微微蹙眉，眼底浮起几分不解：“不是你拉我出来的吗？”

　　凌逸尘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我看你眼睛里，写满了想出去。偶尔也该动一动，不能剧烈运动，稍微活动活动总没错。”

　　是啊。

　　彦卿从小就羡慕那些能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嬉笑打闹的人。

　　她早知道自己心脏不好，也懂母亲的小心翼翼，她被护在方寸天地里，陪伴她的永远是安静摊开的绘本。连她最爱的舞蹈，也被母亲时刻盯着，生怕她有半分意外。

　　这一次做完手术，舞蹈课更是被直接停掉。

　　她一路沉默地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跟着凌逸尘走到了篮球场。

　　傍晚的球场格外冷清，空旷辽阔，四下空无一人。

　　“正好，没人抢场地。”

　　凌逸尘话音落下，便运球起跳，动作干脆利落，少年挺拔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塑胶地面上。

　　彦卿在球场边的长椅上坐下，安安静静地望着，凌逸尘打球时比平时多了几分利落，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散漫半点没减。

　　他生得极惹眼好看，眉骨锋利，眉梢微微垂着，自带一股没睡醒似的倦意。眼窝略深，黑眸明亮，却总半眯着看人，淡淡扫过来时，懒懒散散，没什么劲头，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

　　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连额前落下来的碎发，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

　　汗水顺着颈侧滑下，少年身形挺拔清瘦，明明动作张扬，气质却松松垮垮，像连风都懒得追赶，只自在地落在光影里，耀眼又慵懒。

　　凌逸尘打了一会儿球，回头便看见女孩一个人缩在角落，安安静静，像被人遗忘的洋娃娃，心口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大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就一直坐着？不活动一下？”

　　彦卿这才回过神，呆愣愣地看向他，语气慢半拍：“你带我出来，是让我运动的？”

　　凌逸尘被她这副模样逗笑，笑声清浅干净：“不然呢，专门叫你来看着我打球？稍微动一动，舒展舒展筋骨也好。”

　　彦卿想了想，她运动细胞差，身体也不允许，唯一算得上擅长的，也就只有舞蹈了。她轻声开口，声音细弱：“跳舞，也算吗？”

　　“算。”凌逸尘干脆应道。

　　彦卿缓缓站起身。

　　她从小练的是古典舞，动作舒缓轻柔，一如她安静温柔的性子。

　　就在她抬手起舞的那一瞬，漫天夕阳仿佛都聚拢过来，光追随着她轻盈的舞步，连风都慢了下来。

　　彦卿本就消瘦，校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衣摆随着动作轻轻荡开，温柔得不像话。

　　凌逸尘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跟着她移动。

　　一曲跳完，彦卿微微气喘，坐下来缓了片刻，脸上却挂着真切的欢喜，眼睛都亮了几分：“好像从升高中那个暑假做完手术到现在，有半年没有跳了。谢谢你啊。”

　　“跳得很好。”凌逸尘如实说，语气认真，“不过，你身体恢复以后，还能跳吗？”

　　彦卿依旧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不能专业地跳了。我心脏有问题，承受不住高强度的舞蹈训练。”

　　听到这话，凌逸尘心里莫名一沉，替她惋惜。

　　眼前的女孩明明笑着，他却偏偏觉得，她心里藏着说不出的难过。

　　他很少安慰人，此刻却不由自主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你就当个爱好，想跳了就跳一会儿，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里，慢慢享受。”

　　彦卿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让她坚持。身边的家人全都担心她的身体，一遍遍劝她放下。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笑得格外干净：“谢谢你这么想。”

　　没有像所有人一样，劝我放弃。

　　快乐的时光总是跑得飞快，凌逸尘从前上课熬不完的四十分钟，竟在刚才那段时光里，眨眼就过去了。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

　　刚一进门，宋宇皓就凑了上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活像个通风报信的小喽啰：“凌逸尘，你完了。刚才老班来查人，你正好不在，让你立马去办公室找他，解释清楚为什么翘自习。”

　　凌逸尘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篮球往他身上一砸，语气淡淡：“以后别跟我打球了。”

　　“你看你，小气成这样，还不让人说实话。”宋宇皓揉着胳膊嚷嚷。

　　彦卿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小声开口：“那个，我陪你去办公室吧。反正我刚才也不在，就说是我不舒服，你陪我去医务室了。”

　　宋宇皓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笑得一脸促狭：“可以啊凌少爷，你这同桌也太仗义了！”

　　“话很多。”凌逸尘瞥了他一眼，懒得多说。

　　到了办公室，班主任赵志伟听了彦卿的解释，眉头顿时松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现在没事了吗？”

　　彦卿弯了弯眼，笑得温软：“没事了老师，可能就是在教室里待太久，有点闷。”

　　“那就好，没事就行。课间多和同学出去走动走动，别总闷着。赶紧回家吧，天也快黑了。”

　　走出办公室，彦卿默默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一转头就看见凌逸尘两手空空，连书包都懒得背。

　　宋宇皓和林佳佳还没走，他们四个人家的方向相近，放学路上总能碰见，久而久之便习惯了一起走。

　　林佳佳一向很喜欢彦卿，性子软，人又好，上次她忘记擦黑板，还是彦卿默默帮她完成的。她亲昵地挽住彦卿的胳膊，笑着开口：“对了，这周是我生日会，彦卿你一定要来啊。”

　　“好啊。”彦卿轻轻点头。

　　宋宇皓立刻插嘴：“把凌逸尘也叫上，不然全是女生多没意思。”

　　林佳佳无所谓地耸耸肩，人多反而更热闹：“行，凌逸尘必须来。对了彦卿，你的生日在什么时候呀？”

　　“已经过啦，十一月一日。”

　　身旁的凌逸尘没说话，却不动声色地，把这个日期默默记在了心里。

　　四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说说笑笑的声音，融进傍晚渐深的暮色里，温柔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