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彦卿摘抄本:
朝来暮还去,寒潮不曾往。江水亦有情,佳期岁番误。——元·宋无】
深冬是真真正正扎进了这座城市的骨缝里。
风是冷的,带着十二月末尾特有的凛冽,一刀一刀刮过街巷,卷起地上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远。梧桐早落光了叶子,枯瘦的枝桠斜斜戳进深靛色的夜空,被昏黄路灯拉出一道又一道孤清的影子,光秃秃的,却又有种沉默的倔强。
空气冷得发脆,吸进肺里都带着一丝凉冽的疼,每一次呼吸都裹着一团白雾,在眼前轻轻散开,又迅速被风卷走,不留一点痕迹。
街边的商铺早早挂起了跨年彩灯,暖黄与艳红缠缠绕绕,霓虹在湿冷的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把整条街烘得暖洋洋的,像一捧捧不肯熄灭的温柔,在寒冬里格外熨帖。
12月31号这晚,整座城都在等一场烟花。
不只是一中学子盼着跨年,连街头巷尾的行人都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平日里少见的轻松,眼里藏着对新一年的期待。所有人都朝着江边那片开阔地涌去,像奔赴一场盛大又安静的秘密约会,心照不宣,只等零点那一刻的绚烂。
彦卿、凌逸尘、林佳佳和宋宇皓四个人并肩走在人群里。
彦卿把羽绒服裹得严实,帽子边缘一圈柔软的狐狸毛领软软地贴在脸颊边,暖融融地挡住冷风。
她本就生得白净安静,被这一身暖绒裹着,更像乖巧的一小团,安安静静地跟在身侧,不吵不闹,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少年少女并肩而行,身影落在街边橱窗蒙着薄雾的玻璃上,模糊又鲜活,校服穿在各自的冬装下,是独属于十七岁最干净、最不经世事的模样。没有试卷,没有排名,没有没完没了的早读和晚自习,只有迎面而来的冷风,和身边触手可及的朋友。
距离烟花燃放,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人群熙熙攘攘,说说笑笑,到处都是跨年的气息。
凌逸尘目光随意扫过街边,一眼就瞥见小摊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仙女棒。细长的银棒码在纸盒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等待着人们的购买。。
他没多犹豫,快步走过去买了一大把。冬夜太冷,来回不过几步路,指尖都冻得微红,他却毫不在意,回来时笑着一股脑塞给另外三个人。
“拿着玩。”
他先走到彦卿身边,微微低头,指尖捏着打火机,“咔嗒”一声窜出淡蓝色的火苗。他动作很轻,刻意离她远一点,怕火苗烫到她,小心翼翼地替她点燃。
火花“滋啦”一声炸开,细碎的银蓝色光点簌簌往下落,像把星星揉碎了,一把撒在她手心里。
彦卿低头望着那一小簇热烈的光,眼睛不自觉弯成月牙,嘴角轻轻上扬,连鼻尖的凉意都被这点点暖光驱散了。
她这样放松地笑,眉眼柔和,像被月光浸过,看得凌逸尘心口轻轻一软。
“先拿这个玩玩,等会儿看大的。”凌逸尘的声音被风吹得轻软,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不吵,却很清晰,一字一句落进她耳朵里。
旁边的林佳佳看得心痒,伸手就拽住宋宇皓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快,你拿火机帮我点一下。”
宋宇皓吊儿郎当地挑眉,一脸欠欠的笑意,故意逗她:“干嘛?你不是最会放吗?过年放炮比谁都疯,这会儿装娇弱?”
林佳佳脸一热,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捶了一拳,力度不大,却带着点少女的娇蛮:“让你点你就点!哪那么多废话!”
“干什么,一点都不淑女。”宋宇皓吃痛地揉了揉胳膊,嘴上抱怨不停,手却老老实实地掏出打火机,弯腰替她点燃仙女棒。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平日里那副爱贫嘴、吊儿郎当的劲儿淡了不少,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林佳佳看着他垂着的眼睫,心跳莫名漏了半拍,赶紧别开脸,假装专心去看手里的烟花,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彦卿握着手里的光,暖意在掌心一点点散开,顺着指尖流进心里。
凌逸尘轻轻把自己的仙女棒靠在她那根边上,两簇火花缠在一起,瞬间亮得晃眼,把两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这样就更耀眼了。”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被火光映得粉润的脸颊上,眼神软得一塌糊涂,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风还在往脖子里钻,带着刺骨的凉。
凌逸尘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挪了半步,宽阔的后背替她挡去大半冷风。
彦卿心头一烫,周围的喧闹忽然都远了,只剩下耳边仙女棒燃烧的噼啪声,和他清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轻轻敲在她心上。
十七岁的今天,原来冬天也可以这么暖,这么有意思啊。。
“快!我们拍张照!别一下子放完了!”林佳佳举着相机蹦蹦跳跳,少女的活力在冬夜里格外耀眼,打破了这边微妙的安静。
林佳佳拉过路过的一个女生帮忙拍照“小姐姐,可以帮我们四个拍一个合照吗?”
女生点点头,“可以。”
四个人快速站成一排,手里举着闪闪发光的仙女棒。
彦卿笑得眉眼温柔,凌逸尘站在她身侧,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藏着掩不住的欢喜,连镜头都没看。林佳佳伸手拽着宋宇皓的耳朵,宋宇皓故意龇牙咧嘴装疼,逗得所有人都笑出声。
“3——2——1!”
快门清脆一响,把这帧满是烟火气的少年时光,牢牢锁进了镜头里。
闹了没一会儿,林佳佳低头看了眼手表,突然拔高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只剩十分钟了!要来不及挤到前面去了!”
人群瞬间开始涌动,摩肩接踵,吵吵嚷嚷,稍不留意就会被冲散。原本松散的四人小队,一下子被人流挤得快要分开。
凌逸尘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牢牢握住了彦卿的手腕。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弄疼她,又让人无比安心。
“人多,我拉着你。”
简单五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彦卿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彦卿猛地抬头,撞进他漆黑的眼眸里。
那双眼盛着远处的灯光,盛着漫天细碎的烟火,也盛着小小的她,看得她脸颊发烫,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她指尖微微蜷起,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声音细若蚊蚋,却无比认真:“……好。”
那只手就像一根隐形的线,牵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潮。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和倒计时的呼喊,他们一路无言,却仿佛心意相通。
他就那样牵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潮,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一路无话,却比任何话语都要贴近。
终于挤到开阔的高地,视野正好,能将整片江面与夜空尽收眼底。
还有最后一分钟。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又期待的气息,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那片等待被点燃的夜空,屏住呼吸。
远处的建筑群灯火通明,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此刻正准备苏醒,迎接新年的到来。
不知谁先起头,人群里开始响起整齐的倒计时。
“10、9、8、7……”
彦卿下意识握紧了凌逸尘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稳定的温度,让她慌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3、2、1——!”
烟花信守着时间的契约,第一束准时冲上夜空,轰然在天幕炸开。
那一瞬间,千万朵色彩斑斓的花在墨色天空里肆意盛开,红的像火,紫的像霞,金的像流萤,将整个城市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烟花坠落时像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漫天璀璨,美得让人屏住呼吸,忘了言语。
“新年快乐——!”
欢呼声此起彼伏,淹没了整条江岸,青春的呐喊在风里飘远。
凌逸尘微微俯身,凑到彦卿耳边。
温热的气息扫过她敏感的耳廓,盖过烟花的轰鸣,清晰地落进她心底,一字一顿:“彦卿,新年快乐。”
他喊她名字的声音,低沉、温柔,比漫天烟火还要温柔,直直撞进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彦卿耳朵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她望着漫天绚烂,用尽所有勇气,对着夜空,也对着身边的少年,大声喊回去:
“凌逸尘,新年快乐!”
林佳佳双手鼓成话筒状,喊得响亮又真诚:“新的一年越来越好,越来越开心!”
宋宇皓一脸无所谓,关心的还是游戏:“希望我们游戏通关!”
彦卿仰起头,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声音清亮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要我们四个永远不分开!”
——还有一句。
她没敢喊出口,只在心里,默默大声念了一遍。
凌逸尘要越来越耀眼。
烟花还在盛开,光芒落在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上,暖得发烫。
有些藏在心底的心事,在这一刻,跟着烟花一起,轰轰烈烈地开了,无声,却盛大。
烟火落尽,人群渐渐散去,跨年的喧嚣慢慢淡成远处模糊的声响。
四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好像都变得温柔了,不再刺骨,只带着一丝清爽。
彦卿手里还攥着那根燃尽的仙女棒,黑色的纸筒带着一点点余温,像一段刚刚结束的、滚烫的小时光,舍不得丢。
“怎么还拿着?不扔掉?”凌逸尘侧头看她。
目光一碰,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移开眼,耳尖不约而同地染上浅红,青涩又可爱,像刚熟透的樱桃,一碰就红。
彦卿快步走到垃圾桶边,把手里的棒子丢进去,小声辩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刚刚忘了。”
凌逸尘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眼底盛满温柔。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个身影挨在一起,在地面上轻轻交叠,你靠着我,我挨着你,再也分不开。
宋宇皓偏头瞥了眼身旁气鼓鼓的林佳佳,脚步故意慢半拍,帆布鞋尖轻轻碾过她落在地上的影子,少年嗓音懒懒散散,带着点少年独有的明目张胆的欠揍:“林佳佳,你看,这下你可要一直被我踩在脚下了。”
“宋宇皓!”
林佳佳脸颊唰地染上一层薄红,又羞又恼,抬脚就作势要去反击,却被他灵巧地侧身躲开,只捞到一片轻飘飘的光影。
她气哼哼地追上去,小步子迈得急急的,软乎乎的嗓音裹着几分娇嗔:“你给我站住!不准跑!”
前面的少年跑了两步,帆布鞋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忽然停住,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霞光里,面对着她,肩线利落又干净,声音低了些,裹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踩吧。”
林佳佳猛地顿在原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都微微发紧,措不及防地愣了两秒,才赌气似的轻轻踩上他的影子,脚尖蹭过那片深色的轮廓,像踩在一团软乎乎的棉花上,心里却乱糟糟地发烫。
不远处的树荫下,彦卿盯着凌逸尘修长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趁他低头看手机的间隙,踮着脚尖飞快地踩了一下,像只偷了糖的小狐狸。
凌逸尘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缓缓抬眼,眉梢轻挑,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慵懒又宠溺:“干什么坏事呢,嗯?”
彦卿被抓个正着,耳朵尖唰地红透,不擅长说谎的眼睛慌慌张张四处乱飘,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没、没啥啊,就……就玩会儿。”
凌逸尘看着她飘来飘去的眼神,低笑一声,索性站定不动,微微偏头看向她:“想踩,就光明正大踩。”
彦卿愣了愣,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脸更红了,却还是壮着胆子,轻轻踩在了他的影子上,一下,又一下。
这边林佳佳踩完,才后知后觉觉得气氛不对劲,抬头就撞进宋宇皓转过来的视线里,他眼底盛着灯光,亮得晃人,她慌忙别开眼,嘴硬道:“算、算你识相。”
宋宇皓没拆穿她泛红的耳尖,只是弯腰,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风:“让你踩。”
两对影子在地上轻轻叠着,安安静静的,藏着少年少女说不出口的小心思,软得像傍晚的风。
新的一年,就在烟花的余温里,安安静静地开始了。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少年少女,并肩走在冬夜的路灯下,偶尔打打闹闹。
而属于他们的少年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