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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接力 “妈妈我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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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饿了,我要吃饭。”三岁的小丫从外面进了屋,拉着哭得眼底血红的年轻媳妇往外走,要妈妈去给她找吃的。
肖凤循声看去,正见陈老大媳妇杨雨捏了袖子擦眼睛。孩子不懂事,不知道什么是爸爸没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愁云惨雾,为什么妈妈奶奶一直哭。没拉动她妈妈走,又心急地催促拉扯。
杨雨被拉得绊了一步,抬手给了女儿头脸一巴掌,小丫顿时嗷嗷哭嚎起来,她也冷静不下来了,拎了小丫出去,外头又吵成一片。
肖凤不免跟了出去看,见杨雨已经没了影子,小丫正在屋檐下面对墙壁站着,哭得抽抽噎噎。旁边的陈二叔正坐着小杌子,在板凳上印钱。
“姐姐,哭。”他身旁依着个小男娃,指着小丫和他说话。
“爷爷,什么?”见爷爷不回答,他又指着板凳上的纸钱问爷爷。
陈二叔拨开他小手,用木槌敲钱凿,“这是给你爸爸打纸钱,让他在地下有钱花。幺儿去找姐姐玩,免得打到你。”
小男娃高一脚低一脚去姐姐那里了,他快速敲好剩下的部分,拎起来抖了抖仔细看,凿出的碎纸花落了一地。他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看着那串凿得齐整的纸钱,眼里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像是在理儿子的小衣。
肖凤觉得眼眶有些热,别过头去,见阳志邦正同几个帮忙的弟兄一块儿进了院子来,身上的衣服都沾了灰土。他们是去扛木头合棺材的。
堂屋里用两条长板凳支了一口黑漆棺材放着,那是给陈二叔备的。乐安这一带的老人并不忌讳谈生死,经常在老人在世时就预备棺材甚至是寿衣,老人觉得身后事有着落反而安心,活得还健康长寿些。
但陈老大不过二十出头,太过年轻哪里会备有棺材,只能临时找了木材来现做。
“怎么了?”阳志邦走到肖凤跟前,见她眼睛有些红,于是问。
肖凤摇摇头,抬手替他拍打肩上的灰尘,“你们还要弄什么?”
阳志邦猜到她为什么难过,便也没追问,“还要在旁边地里搭棚子。搭完应该就没什么事了,你等我一起回去。”
客死在外的人带了外煞,不能停进自家主屋和宅院里办丧事,会冲撞家族根脉吉地,只能在院门外支棚子。
第二天夜里陈老大的骨灰才到家,第三天就正式开始了丧仪,除夕那天早上,全村有力气的男人全部出动,送了陈老大的骨灰上山安葬。急事急办,这种年纪轻轻横死在外的丧事,一般可以不挑日子。
夜里吃过饭,大家就打着电筒去了陈家。家里新丧了人的,邻里都会去陪着守夜,至少半个月,长的一个月。
“二娘蒸了一大锅糯米饭,自己一个人坐了整整一夜,把老大的骨灰混着米饭捏出了一个人形……”熊顺芳和杨伯娘走在前头说着话。
筑南县这地方自来都是土葬,人们完全无法接受火化,认为烧成了灰到了阴曹地府都没有人形,无法投胎转世。
城里地方有限,都是实行火葬,前两年上头有消息说要全面推行,连这乡下也要照办,有些年纪大的老人听了害怕就喝药走了,就怕赶上这规定执行下来保不住自己全乎。
都说当牛做马或是化成那树那草,不用脑子不动感情不辨苦难,都比做人好,但能做人,还是都想做人的。
杨伯娘感叹,“媳妇还这样年轻,怕是守不住了,两个娃娃还这样小,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那种不干净的地方去了能是干什么,怕是和人因为抢女人打起来才这样。”汪树英有些不忿。
小晴有些唏嘘,“说不好是被女的伙同混社会的仙人跳了。”
“他去干这种鬼事,自己丢了命一了百了了,苦的只有爹妈和婆娘娃娃。”罗丹梅冷淡地来一句。
“嘘~悄咪的,快到了别给人家听见。人都没了,也别说这些了。”杨伯娘连忙提醒。
肖凤跟阳志邦走在最后,两人都没吱声。这几天帮忙,大家也免不了聊这陈老大的事,派出所只告慰家人等以后破案,其他的倒没说什么。不过因为陈老大死的地方是条暗娼出没的巷子,大家便传了许多有鼻子有眼的事情来。
总之,没女人都要编个女人来怪罪,而这件事正巧那事发地还特殊,污名再往那些女人身上甩,就更没人觉得亏心了。何况,还有死者为大。
*
年后过了十五,厂里又开工了。杨雨时常跟着婆婆陈二娘来肖凤厂子里干活,陈二叔编竹筐子也十分勤快。
“伯伯。”肖凤听见外头小丫和弟弟小进喊人。
“哎。”阳志邦应声,“给。”
“谢谢伯伯!”
很快阳志邦进了屋来,肖凤抬头看去,门合上之际,正见两个小孩一人拿着一个大包子朝凉棚跑去。
“没爹的孩子还有妈心疼,没妈的孩子真是什么都靠不着,没娘疼没爹教。”吃着大肉包,阳志邦感叹到。
肖凤想到两个小孩身上干净的衣服,点点头。
大田那边有个周家小子,六七岁,他爹喝酒打他妈,打得孩子妈受不了,孩子三岁的时候就扔下家里走了。头两年孩子还有奶奶照顾,奶奶去世之后,没人管了,衣服上污垢脏得反光,裤子破了也没人缝补,一天踩着双张嘴的鞋在外面疯跑,祸害了好些人家鸡圈里的鸡蛋和地里的瓜果。
这样的孩子不多,但在乡下,这样的孩子也并不少。阳志邦初一年级的班上就有两三个,有男娃也有女娃。这样的男娃大多长大了都是混不吝的,而女娃,可能早早就嫁了人,生下的孩子也会重蹈父母的旧辙。
阳志邦没听她接话,抬眼看看她,叹口气,又捡了个包子放她粥碗里。肖凤看他那神色,琢磨了过来,他这是又在暗暗劝自己不要孩子。
“有些有爹妈的还不如没爹妈,生了孩子反而是来世间遭罪。”她夹了一块椿芽摊鸡蛋给他。
“当爹妈要是像考工作和做生意一样就好了,需要拿各种证明,满足各种条件,通过各种考核,才能干。我俩不会是那样的爹妈,孩子跟着谁都会幸福快乐长大的。”
见他拿无可奈何的眼神看自己,肖凤微微笑了,“我打算每年从厂里抽一些钱出来捐给学校,给这些孩子买点衣服鞋袜,资助他们读完初中。等以后厂里利润更好些,我还想资助娃娃上中专上大学。”
阳志邦抿抿嘴,点点头又叹口气,“可怜的娃娃那样多,哪里都帮得过来。”
“你那么点工资都要帮,我这好歹还有个工厂呢。咱们能帮多少是多少。”肖凤话里有些埋怨,却并非不赞同。
义务教育后,学费免了,但还有一些书本杂费,有些小孩也是交不上的。每逢缴费的时候,阳志邦给肖凤存的钱就少了,便是给学生交了这些费用。只他财力有限,照顾不了那么多,学习好的,他就会帮一把。
阳志邦愕了愕。想到她原先还羡慕他工资很多她赶不上,如今不过三四年,她已经能这样豪气放话了,他心里又是好笑又有些酸涩。
“好,凤老板你财大气粗,多帮帮孩子们吧。”阳志邦嗔怪地睨她,又说,“你说的对,我们能帮多少是多少。我们力量是有限,不过总得努力过,才有变好的可能。”
“对啊,而且捐赠给娃娃们,国家也会给减免税款,多方利好的事情。”肖凤认真学习了相关法律,知道公益性捐赠可以按年度应纳税所得额的3%为上限进行扣除。
想到肖凤能帮的不是几块几十,而是几百上千,阳志邦也仔细考虑起来,“这不能直接捐到学校,得经过教育局拿到收据才行。我回头跟学校问问,资助也需要管理规范和章程,免得钱没用到该用的孩子身上。”
肖凤赞许点头,看他认真为这个事情考虑起来,自己也开心。
他明明很喜欢孩子们,却不愿意像大多男人一样执着于留后。因为爱惜孩子,更爱惜生命。可是他却不够爱惜他自己。
肖凤不禁想到,他当初在自己还不知道他心意时就以身犯险,若不是她走出那一步,他哪怕没事,两人也可能就错过了。
她原本就想有个女儿,呵护着她过一个自由的自然的女儿家的人生。而现在,女儿的爸爸是他,那么她相信,女儿不会再像她一样,用二十年来痛苦挣扎,来认知世道认知男女,她会对世界对男女有超越妈妈的解法。
“人的寿数有限,明天和意外也不知道哪个先来。我们总有离开这个世界的一天,但我们努力过的世界会越来越好。”肖凤作不经意地说。
“也不知道那天我们还看不看得到……”阳志邦吃好了,放下碗自然地接话。
肖凤看着他,等他看自己,说,“我们努力活得长长久久的,当然可能看得到,也可能看不到。如果我们的孩子能替我们接力干下去,能替我们看到,怎么不算是我们看到了呢,你说对吧?”
阳志邦下意识就要躲避她的眼神,却被她眸中辽远的温柔包容困住沉溺,好半天他才眨眨皱缩的眼睛,从胸腔中呼出一口气,点点头答应了她,“嗯。”
*
连雨不知春去。立夏就要到了,连着大半个月的阴雨天气终于晴朗起来。
政府和事业单位年初起正式实施周末双休,学校通知是9月秋季开学起实施,但这次周末连着五一假期一起放了三天假。
肖凤的厂子里也放了假,就趁着几天工夫,一家先在厂里住着,阳志邦和老爹阳兴学去请了邻里帮忙翻新茅草房。老宅终于盖上心心念念几年的水泥平瓦,全屋墙壁重新刷过了天然石粉,没硬化的地面都全部抹了水泥,楼板也整饬一新,底下装了篾席接仰尘。
老宅这么大工程自然不能在家做饭,肖凤就还是带着来帮忙的媳妇嫂嫂们在厂里开火,给大家做饭。
“老房子还费劲折腾这么多做什么,再添些钱,都能跟你英妹家一样建个新的大平房了。”小晴添水翻饭,见肖凤开了WL小卡回来,便打趣说。
来帮忙的大家也附和,都说不如盖新的。其实都知道她节省,这样说也不过是跟她开玩笑。
大家看着她做几年生意了,除了建厂,存的钱也不见花在什么大头上。她家那电视机洗衣机电风扇,还有眼前这立着的绿壳大冰箱,也都是阳老师没花什么钱修回来的。就是刚她开进院里来的车,也是前些天她考完驾照厂子里才刚买的二手。
肖凤把马上要用的肉留出来,剩下的装起来放冰箱里,笑答:“那哪里是添一点钱,是要添几千几万呢!还是将就老房子住着吧,我们也够住。”
“现在你俩还转得开,等生了娃娃,你们这一间屋哪里够住。”大家知道她现在不说不生了,便也常拿孩子的话题来和她说事。
这话倒也不错,老宅里能起居的就东侧间那一个屋,厨房不好住人,厢房里主屋远,也不放心让小孩自己住。就现在的居住条件,能挤两三年,等孩子能上学了就绝对不合适了。
“慢慢来吧,再攒几年的钱。”肖凤于是说。
小芳笃笃切着土豆丝,眉飞色舞地接话,“幺娘家肯定是要像那城里一样修个大别墅,可不得再攒攒。”
“大别墅是什么?长的什么样子?要多少钱才修得起啊?”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媳妇们便被这没听说过的大房子吸引住了,纷纷追问起来。
小芳便同大家一一说来。她和李忠才跟在公公的工程队在林城干过活儿,见过城里那洋气的房子,公公说最有钱的人才住得起那两三层楼带独立院子的小别墅,她也梦想着自家能在村里建个这样的房子住。
节后,阳家搬回了老宅。打外面看,除了屋顶瓦换了,房子还是灰扑扑不咋起眼,但推门进屋,整个房子内部几乎是焕然一新。
西侧间里,阳兴学还自己专门给土灶抹了水泥,还编了块篾席挡在白净的墙面前,免得烧菜污了粉墙。阳志邦本说给他俩买个大铁炉子来烧,他俩不肯。烧惯了结实的大土灶,他和熊顺芳都不舍得拆,但又更不舍得糟蹋收拾一新的房子,只能如此补救。
“老板,你还没吃午饭吗?”一点多了,李芹分工完让大家开始干活,见肖凤始终没出来,便敲门来问。
“没呢,我等阳老师,不用管我你们先忙。”今天周六,阳志邦只上半天课,肖凤就打算等他放学回来一起吃。
李芹也习惯的,只是不免来问一声,这便点头走了。肖凤这一等,直等到了两点多还没见人,只得起来自己往家回去吃饭。
才走到半路,就遇到风风火火的罗丹梅,她远远见了肖凤就跑上来,“幺娘,你快上街去看看吧,粮站里出事了。”
“粮站?我爸怎么了?”肖凤不明所以,但看她着急心里也惴惴,两人提脚就要往街上走。
跑了几步,肖凤才想起来厂里有车,又拉着罗丹梅往厂里去。两人赶路的工夫,肖凤经罗丹梅解释,知道了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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