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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花束 周三上午, ...

  •   周三上午,医院病房。

      宋皖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住院二十三天了。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高一米八八,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住院时称过,七十七公斤,今早护士推她去称,六十九公斤,瘦了十七斤。

      身上的病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架子上。

      她扶着窗台,慢慢转过身。

      腿上的石膏拆了,换成可拆卸的固定支具。从大腿到脚踝,黑色的硬壳,绑着魔术贴。腋下架着两根腋杖,铝合金的,握把处已经磨得发亮。

      脑震荡的后遗症还在,头还是会晕,特别是站久了或者转身太快,耳鸣也还在,右耳边总有嗡嗡的声音,像有一只蚊子一直飞,有时候会突然想吐,没有预兆,只能扶着墙等那一阵过去。

      她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袋子。蒋澜昨晚送来的。里面是她的衣服,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她拿出衣服,慢慢换上。

      过程很慢。每动一下,肋骨那里就疼。已经没那么厉害了,但还是疼。医生说是骨裂在愈合,正常现象。

      换好衣服,她站起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青紫色的。嘴唇干裂,起了皮。头发乱糟糟的,好久没洗。

      她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不想看了。

      上午十点,办理出院手续。

      护士推着轮椅过来,要送她下楼。

      她拒绝了。

      “我自己走。”她说。

      护士看着她。

      “宋小姐,”护士说,“你身体还很虚弱。”

      宋皖余摇摇头。

      “没事。”她说,“我想自己走。”

      她撑着腋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

      但她在走。

      蒋澜和秦安岚在楼下等她。

      看见她出来,蒋澜迎上去。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一下。

      很淡。

      “走吧。”她说。

      中午十二点,中环镛记酒家。

      蒋澜订的包间。说是给老宋接风,去去晦气。

      包间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对着街,能看到下面的车水马龙。

      宋皖余坐在靠窗的位置,撑着腋杖,慢慢调整姿势。

      坐下也疼。肋骨那里,压着疼。但比站着好。

      蒋澜和秦安岚坐在她对面。

      菜上来了。烧鹅,清蒸鱼,蒜蓉虾,炒青菜,还有一碗冬瓜盅。

      “吃吧。”蒋澜说,“这顿我请。”

      宋皖余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烧鹅。

      放进嘴里。

      嚼了嚼。

      好吃。

      她很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医院的饭太难吃了。

      她又夹了一块。

      蒋澜看着她吃,心里酸酸的。

      瘦了这么多。

      她记得宋皖余以前的样子。一米八八的个子,虽然不壮,但也不像现在这样,风一吹就要倒。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抬起头。

      “嗯?”

      蒋澜看着她。

      “以后有什么事,”蒋澜说,“别自己扛。”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秦安岚在旁边,也笑了。

      “吃饭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们吃着,聊着。

      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的事。

      宋皖余话不多,但偶尔也会说几句。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说。

      她撑着腋杖,慢慢站起来。

      蒋澜想扶她。

      “不用。”她说,“我自己可以。”

      她慢慢走出去。

      蒋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疼疼的。

      秦安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让她自己来。”秦安岚说,“她需要这个。”

      蒋澜点点头。

      宋皖余从洗手间出来,没有马上回包间。

      她慢慢走到柜台前。

      “埋单。”她说。

      服务员看了看她。

      “您是几号包间?”

      宋皖余报了包间号。

      服务员查了一下。

      “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她说。

      宋皖余拿出卡。

      刷了。

      签了名。

      然后她慢慢走回包间。

      蒋澜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久?”她问。

      宋皖余坐下。

      “没事。”她说,“慢。”

      她们继续吃。

      吃完,蒋澜叫服务员埋单。

      服务员走过来。

      “已经埋过了。”她说。

      蒋澜愣住了。

      她看着宋皖余。

      “老宋。”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你干嘛?”蒋澜问。

      宋皖余笑了。

      “你请客,”她说,“我埋单。一样。”

      蒋澜的眼泪差点下来。

      “你……”她说不出话。

      宋皖余撑着腋杖站起来。

      “走吧。”她说,“送我回去。”

      下午三点,深水埗。

      车停在楼下。

      宋皖余看着那栋唐楼。

      五楼。

      她要从这里爬上去。

      蒋澜看着她。

      “我扶你上去。”她说。

      宋皖余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自己可以。”

      她撑着腋杖,下车。

      一步一步,走进楼道。

      一楼。二楼。三楼。

      三楼半的时候,她停下来。

      看着那个平台。

      地上的血迹早就被物业清理干净了。墙上也刷了新漆,盖住了那些喷溅的痕迹。

      但她记得。

      那天她躺在这里。

      血流了一地。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

      四楼。五楼。

      家门口。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沙发上。

      和她走那天一样。

      她慢慢走进去。

      坐在沙发上。

      喘着气。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拿出干净的衣服。

      然后走进浴室。

      洗澡很难。

      她不能站着洗太久,会晕。不能碰水到腿上的支具,要用保鲜膜包着。不能用力,肋骨会疼。

      她慢慢脱了衣服,包好支具,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

      很舒服。

      她洗得很慢。

      洗着洗着,眼泪流下来。

      混在热水里,分不清。

      洗完澡,她换上干净的衣服。

      灰色的棉质长袖,黑色的休闲裤。都是以前买的,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还是那么热闹。卖吃的摊子,排队的人,跑来跑去的小孩。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翻出姜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

      开始收拾东西。

      充电线。身份证。信用卡。一点现金。

      装进一个小包里。

      她走到门口,穿上鞋。

      撑着腋杖,打开门。

      走出去。

      关门。

      下午四点,尖沙咀。

      出租车停在九龙香格里拉大酒店门口。

      门童过来开门。

      “请问您需要帮忙吗?”他问。

      宋皖余摇摇头。

      “不用。”她说。

      她撑着腋杖,走进去。

      前台。

      “您好,需要办理入住吗?”前台小姐问。

      宋皖余点点头。

      “要一间房。”她说。

      前台小姐看了看电脑。

      “大床房可以吗?”

      “可以。”

      “住几天?”

      宋皖余想了想。

      “先开三天。”她说。

      前台小姐帮她办理入住。

      “麻烦出示一下证件。”

      宋皖余拿出身份证。

      办完手续,前台小姐把房卡递给她。

      “1908房。”她说,“需要帮您拿行李吗?”

      宋皖余摇摇头。

      “没有行李。”她说。

      她撑着腋杖,走向电梯。

      1908房。

      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维多利亚港,能看到海。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海。

      很久。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Joyce Warehouse吗?我需要送一些衣服过来。”

      对面问了尺寸和喜好。

      她说了。

      身高一米八八,现在大概六十九公斤,休闲款,舒适为主,几件T恤,几条裤子,一件外套,内衣袜子……

      对面说,两小时内送到。

      她挂了电话。

      坐在窗边,继续看海。

      同一时间,深水埗。

      姜挽从外面回来。

      李小姐又约她了。喝咖啡,吃晚饭,逛街。她拒绝了。

      她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

      李小姐看着她,眼睛红了。

      “我知道。”李小姐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姜挽摇摇头。

      “别试了。”她说,“不会变的。”

      李小姐的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她问,“她都不在。”

      姜挽看着她。

      “她在。”她说,“在我这儿。”

      她指了指心口。

      李小姐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苦。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有点酸。

      但她不后悔。

      她往家走。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看了看那扇窗户。

      黑的。

      宋皖余还没回来。

      她叹了口气,走进去。

      一楼。二楼。三楼。

      三楼半的平台,她停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记得。

      她继续往上走。

      五楼。家门口。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黑。

      很安静。

      她开了灯。

      没有人。

      宋皖余还是没回来。

      她走进卧室。

      床铺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什么。

      沙发上有个痕迹。

      像是有人坐过的。

      她走过去,摸了摸。

      还是温的。

      她的心跳快了。

      “宋医生?”她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她四处看了看。

      浴室的门开着,里面湿漉漉的,有人刚洗过澡。

      她走进去,摸了摸毛巾。

      湿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回来了。

      她回来过。

      但为什么又走了?

      她拿出手机,翻出宋皖余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你回来过?」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行:

      「你在哪?」

      还是没回复。

      她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些水汽。

      眼泪一直流。

      晚上七点,尖沙咀。

      Joyce Warehouse的衣服送到了。

      几件T恤,黑白灰各一。几条休闲裤,深灰浅灰黑色。一件薄外套,藏青色。内衣袜子。

      她换上T恤和裤子。

      衣服还是有点大,但比之前那身好多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还是瘦。还是憔悴。

      但比早上好一点。

      她走到窗边,继续看海。

      手机响了。

      是姜挽的消息。

      「你回来过?」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没有回。

      又一条。

      「你在哪?」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海。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只想着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楼下,在她家里,等她回去。

      她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她闭上眼睛。

      “对不起。”她轻轻说了一声。

      没人听见。

      只有海浪声,远远的。

      周四下午,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一百三十一个小人。

      手很稳。一刀一刀。

      但脑子里很乱。

      三天了。

      宋皖余回来过。她看见了,浴室里的水汽,毛巾上的湿痕,沙发上被坐过的痕迹。

      但她又走了。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她发了很多条消息,一条都没回。

      她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又走。

      只知道她还活着。

      这让她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但也更疼了。

      手机响了。

      是外卖员的电话。

      “姜小姐吗?有您的花。”

      她愣住了。

      下楼,外卖员站在门口,捧着一大束花。

      白色的百合,配着淡绿色的包装纸。

      她接过来,看了看卡片。

      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好好吃饭。」

      她的眼泪掉下来。

      她认识这个字。

      宋皖余的字。

      捧着花上楼,她把它放在窗台上。

      白色的百合,很香。

      她看着那些花,想起宋皖余第一次送她花。

      那是很久以前了。她刚搬来深水埗,宋皖余来看她,带了一束白色的百合。

      她说,好看吗?

      她点点头。

      她说,那就好。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手机又响了。

      又是外卖员。

      “姜小姐,有您的甜品。”

      她下楼,接过袋子。

      是糖水。红豆沙,热的。

      她看着那碗糖水,眼泪一直流。

      她拿起手机,翻出宋皖余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花收到了。糖水也收到了。你在哪?」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

      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糖水。

      慢慢喝着。

      甜的。

      和以前一样。

      同一时间,尖沙咀,九龙香格里拉大酒店1908房。

      宋皖余坐在窗边,看着维港的海。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

      姜挽的消息。

      「花收到了。糖水也收到了。你在哪?」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没有回。

      她放下手机。

      继续看海。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有船慢慢开过,拖着长长的白浪。

      她看着那些船,想着自己。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扮演。

      扮演好医生,对每个患者都耐心,都温柔,听他们讲那些痛苦的事,从来不嫌烦,他们说谢谢,她说不客气,他们说你是最好的医生,她笑笑说应该的。

      扮演好孩子,对阿妈孝顺,对大姐体贴,对小弟关心。阿妈生病,她陪着,阿妈走了,她办后事,爸闹事,她忍着,爸道歉,她接受,从来不说不,从来不抱怨。

      扮演好恋人,对姜挽好,特别好,给她做饭,给她买糖水,陪她看海,抱着她让她哭。从来不嫌麻烦,从来不问她为什么,她说你真好,她说不值什么,她说谢谢你,她说应该的

      她演了这么多年。

      演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好。

      演到自己也快信了。

      但他们真的需要吗?

      但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海,想着那些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那些“应该的”,那些“不客气”,那些“没事的”,像一座山,压了她这么多年。

      她从来没说过累。

      因为她是好医生,好孩子,好恋人。

      好人不应该说累。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晚上七点,中环某公寓。

      秦安岚在厨房里做饭,蒋澜坐在沙发上看书。

      书翻了几页,没看进去。

      她放下书,走进厨房。

      从后面抱住秦安岚。

      秦安岚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了?”她问。

      蒋澜没说话。

      就抱着她。

      秦安岚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锅里的红烧排骨咕嘟咕嘟响着。

      “排骨要糊了。”秦安岚说。

      蒋澜放开她。

      秦安岚把排骨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她说。

      她们坐着,吃着饭。

      蒋澜吃得很慢。

      秦安岚看着她。

      “想什么呢?”她问。

      蒋澜想了想。

      “老宋。”她说。

      秦安岚的手顿了一下。

      “她怎么了?”

      蒋澜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就是担心。”

      秦安岚看着她。

      “她那个人,”秦安岚说,“什么事都自己扛。”

      蒋澜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担心。”

      秦安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会好的。”她说。

      蒋澜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秦安岚想了想。

      “因为,”她说,“她有我们。”

      蒋澜的心里软软的。

      她靠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秦安岚的脸红了。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

      蒋澜笑了。

      “谢谢你。”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

      “谢什么?”

      蒋澜想了想。

      “谢谢你陪我。”她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秦安岚的心里软软的。

      她把她拉进怀里。

      蒋澜靠在她肩上。

      “蒋澜。”秦安岚叫她的名字。

      “嗯?”

      “我一直在。”她说。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她们抱着,很久。

      第二天下午,深水埗。

      姜挽又收到了花。

      还是白色的百合。还是那张卡片,还是那行字:

      「好好吃饭。」

      她把花放在窗台上,和昨天的放在一起。

      两束百合,开得很盛,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花。

      想着宋皖余。

      想着她为什么不见她。

      想着她为什么只送花不出现。

      想着她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想着她是不是……

      她不敢想了。

      手机响了。

      是外卖员。

      “姜小姐,有您的甜品。”

      她下楼,接过袋子。

      今天的是杨枝甘露。

      她拿着糖水上楼,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

      甜的。

      和以前一样。

      她喝完了,拿起手机。

      翻出宋皖余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花收到了,糖水也收到了,我想见你。」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

      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花。

      眼泪流下来。

      晚上八点,尖沙咀。

      宋皖余坐在窗边,看着维港的夜景。

      手机亮了。

      姜挽的消息。

      「花收到了,糖水也收到了。我想见你。」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心里疼得厉害。

      她也想见她。

      很想。

      但她不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瘦得不成样子。脸色差得要命,走路还要靠腋杖。脑震荡的后遗症还在,头晕,耳鸣,恶心。

      这样的自己,怎么见她?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打完,又删掉。

      再打。

      「我也想见你。」

      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

      放下手机。

      继续看海。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红的,黄的,白的,倒映在海面上,很美。

      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只想着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家里,在那些花旁边,等她回去。

      她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她的眼泪流下来。

      “对不起。”她轻轻说了一声。

      没人听见。

      只有海浪声,远远的。

      第三天,姜挽又收到了花。

      还是百合。还是那张卡片。还是那行字。

      「好好吃饭。」

      她把花放在窗台上。三束百合,排成一排。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花。

      心里又暖又疼。

      她知道他在想她。

      知道她还在乎她。

      但她为什么不见她?

      她想不明白。

      手机响了。

      是外卖员。

      “姜小姐,有您的甜品。”

      她下楼,接过袋子。

      今天是芝麻糊。

      她拿着糖水上楼,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

      喝着喝着,她忽然笑了。

      很淡。

      但确实是笑。

      “傻瓜。”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想见你,比想吃糖水多一百倍。”

      没人应。

      只有窗外的街声,嗡嗡的。

      晚上九点,中环某公寓。

      蒋澜和秦安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两个人都没看进去。

      “秦安岚。”蒋澜忽然开口。

      “嗯?”

      “老宋这样,”蒋澜说,“能撑多久?”

      秦安岚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她那个人,撑得住。”

      蒋澜看着她。

      “你好像很了解她。”

      秦安岚笑了。

      “不算了解。”她说,“但我知道,她不想让人担心。”

      蒋澜的心里疼了一下。

      “可我们已经在担心了。”她说。

      秦安岚握着她的手。

      “那就让她知道,”秦安岚说,“我们在这儿。”

      蒋澜看着她。

      “好。”她说。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她们靠着,很久。

      第四天,姜挽没有收到花。

      她等了一上午,没有。

      下午,没有。

      晚上,还是没有。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花。

      三束百合,已经开始有点蔫了。

      她拿出手机,翻出宋皖余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那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很久。

      然后她打字:

      「今天没有花,也没有糖水,你是不是累了?」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

      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着那些人,想着宋皖余。

      想着她是不是真的累了。

      想着她是不是不想再继续了。

      想着她是不是……

      她的眼泪流下来。

      “宋医生。”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窗外的街声,嗡嗡的。

      晚上十点,尖沙咀。

      宋皖余站在窗边,看着维港的夜景。

      手机亮了。

      姜挽的消息。

      「今天没有花,也没有糖水,你是不是累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疼得厉害。

      她不是累了。

      她是不敢。

      不敢见她。不敢面对她。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不累。」

      打完,又删掉。

      再打。

      「我想你。」

      又删掉。

      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

      「没。」

      发出去。

      她看着那个字,很久。

      眼泪流下来。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声。

      还是没人听见。

      窗外的海,黑漆漆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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