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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故人旧影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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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西山。雪已下了三日,山路尽覆,顾雍尘率八名墨麟军暗卫抵西山隘口时,黑云压城,驻军校尉陶安早在哨所等候,见他下马,急步上前:“将军!”
“尸首在何处?”顾雍尘解下沾雪的斗篷,直入正题。
“北麓鹰嘴崖,已移至哨所冰窖。”陶安引路,压低声音,“七具,皆着粗布衣,但手脚关节处皆有旧伤瘢痕,是常年握兵器所致。致命伤都在背后,箭矢贯心,下手极狠。”
冰窖阴寒,七具尸体整齐排列,白布覆面。顾雍尘掀开第一具,是个五十余岁的男人,面色青紫,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他目光下移,落在尸身紧攥的右手——五指僵硬,指缝中露出半块焦黑木牌。
顾雍尘轻轻掰开手指。
木牌残破,边缘烧灼,但正中那个“沈”字,刻痕深峻,与他记忆中某块玉锁背面的纹样,隐隐重合。
“都有?”他问。
“嗯。”陶安递上其余木牌,“藏在怀中贴身处,似是身份凭证。”
顾雍尘握紧木牌,木质粗粝,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阮微末传来的话——沈家旧部七人北上,遇袭,死五伤二。可他所遇到的这七人却都死了。
“验过箭了?”他问。
“验了。”陶安从木盒中取出一支断箭,“三棱倒钩,精铁所铸,箭杆有‘将作监’印记,但三年前,这批制式已淘汰,如今只有……”
“陈氏私兵仍在使用。”顾雍尘接过断箭,指尖抚过箭簇,“西山驻军,可有陈氏的人?”
陶安脸色一变,赶忙回答:“有。副尉陈康,是陈国公的远房侄孙。三日前,他带一队人巡山,说是‘剿匪’,至今未归。”
顾雍尘:“带我去鹰嘴崖。”
鹰嘴崖在北麓深处,山势险峻,积雪过膝,顾雍尘攀至崖顶时,已近黄昏。崖边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雪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几处暗红渗入雪中,已凝成冰。
“就是此处。”陶安指向崖下,“尸体在下面二十丈的平台上发现,像是中箭后坠落。”
顾雍尘蹲下身,细察雪地。杂乱脚印中,有几行格外清晰——靴底纹路特殊,是军制棉靴,但尺寸偏小,步距也短,不像成年男子。
他顺着脚印望向崖侧密林,林中积雪较厚,那行小脚印蜿蜒而入,消失在枯木深处。
“将军,要追么?”身后暗卫问。
顾雍尘正要开口,余光忽瞥见林中一点微光。
是火光。
有人在那片坟茔前烧纸。
他抬手止住众人,独自向前几步,隐在一棵老松后,透过枝桠缝隙,他看见一个身形矮小的女人,背微驼,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正蹲在一座无碑坟前,将纸钱一张张投入火中。
火光跃动,映亮她的侧脸——女人五十上下,面容憔悴,眼角有深纹,鬓发已白了大半。但那双低垂的眼,那抿紧的唇,那烧纸时左手小指无意识微蜷的习惯……
顾雍尘浑身一僵。这个动作,他记得太清楚了。儿时每至年关,母亲在祠堂为祖父祖母烧纸时,总会这样蜷起小指,年幼的他总是问:“娘,你的手指好奇怪。”而母亲则会笑着点他的额头:“这是你外祖母教的,说这样,先人收钱时不会烫着手。”
二十年前的事了。可此刻,那微蜷的小指,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女人似有所觉,忽然抬头,望向他的方向。
四目相对。
尽管隔着风雪,尽管她苍老了太多,但那双眼睛——是林琼枝的眼睛。是他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的眼睛。
顾雍尘喉头一哽,几乎要唤出声。
“将军。”身后暗卫压低声音提醒,“酉时了,再不下山,恐有危险。”
女人已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烧纸,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但顾雍尘看见,她投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走,还是留?
若真是母亲,这十年她为何不现身?为何独居荒山?若贸然相认,是否会给她带来危险?若不是……
“将军?”暗卫又唤。
顾雍尘握紧剑柄,指甲深陷掌心,他最后看了那背影一眼,终是咬牙转身。
“下山。”
他不能赌。西山是陈氏势力范围,暗中不知多少眼睛,若这女人真是母亲,他更不能在此刻相认。
一行人踏雪下山,顾雍尘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那点火光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被密林吞没。但他没看见,在他转身后,女人抬起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暗自垂泪。
下山路走一半,箭雨骤至。从两侧崖壁密林中射来,无声无息。直到破空声近在耳畔,才有人惊觉:“有埋伏!”
“护住将军!”陶安拔刀格箭。
顾雍尘长剑出鞘,剑光卷起,扫落数支暗箭。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箭矢密集如雨,且专攻下盘。雪地湿滑,暗卫们闪避不及,瞬间两人中箭倒地。
“退!往东侧断崖退!”顾雍尘厉喝。
东侧断崖背风,崖壁内凹,可暂避箭雨。八人疾退,但箭矢如影随形,一名年轻暗卫腿部中箭,踉跄扑倒,第二支箭直射他后心。
顾雍尘想也没想,飞扑上前,一把将他推开,箭簇没入左肩。剧痛袭来,伴随着一种奇怪的麻痹感,瞬间蔓延半身。顾雍尘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前阵阵发黑。
“将军!”陶安目眦欲裂。
“箭有毒……”顾雍尘咬牙拔出箭矢,从伤口涌出的血已经变成暗黑色。他抬眼,看见伏击者从林中现身,约三十余人,黑衣蒙面,但为首一人腰间玉佩在雪光中一闪。
——蟠龙纹,金线绣。是陈氏私兵统领的标识。
“走……”顾雍尘推开要来扶他的陶安,“带他们走,别管我……”
“不行!”
“这是军令!”顾雍尘厉声道,强提最后内力,挥剑逼退两名逼近的黑衣人,“走!”
陶安红着眼,背起受伤的暗卫,率余下四人杀出重围。黑衣人欲追,顾雍尘横剑挡在山道中央,一人一剑,竟真拦下了十余人。但他撑不了多久,毒已入血脉,视线开始模糊,四肢逐渐失去知觉,最后印象,是黑衣人首领挥手下令放箭,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
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着每一寸逐渐失去知觉的意识。顾雍尘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一片无声无光的深海。
——是走马灯吗?
耳边明明有兵刃撞击、呼喊惨叫,有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有风吹过宫檐下铁马的零丁声……可这些声音都在急速退远、扭曲,变得模糊不清,最终汇成一种空洞的嗡鸣。反而是一些早已被血与火覆盖的久远到泛黄的画面,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金戈铁马的沙场,不是波谲云诡的朝堂。
是江南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紫藤花架,洒下细碎的阳光,年轻的母亲坐在廊下做针线,哼着乡谣。他,不过总角年纪,玩累了,跑回来一头扎进母亲怀里,鼻尖充斥着母亲身上独有的皂香。母亲的手温柔地落在他发顶,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一下,又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睡吧,阿尘……”
那温暖如此真实,诱哄着他放弃挣扎,沉入那片再也没有痛苦的黑暗中去。
就这样……睡过去吧。
这个念头带着甜美的倦意,几乎要俘获他全部的神智。
不。
不能。
心底最深处,有一簇火星忽而炸开。紧接着,便是疼。万蚁噬骨的疼。
铺天盖地的疼瞬间冲垮了那虚幻的温暖。不是锐器刺穿皮肉的痛,而是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血液里游走,所过之处,血液冻结,肌肉痉挛。每一次试图呼吸,从肺里带出的不是空气,而是腥甜的血沫,堵塞喉咙,窒息般的绝望。
“……呃……嗬……”
他想动,哪怕只是蜷缩一下手指。可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是这逐渐死去的身体里,唯一鲜活的知觉。
……对不起……淮赋。
这五个字,比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更让他痛彻魂灵。
眼前彻底黑下去之前,最后一点清晰的画面,是萧淮赋的脸。不是朝堂上那个沉稳从容的萧中书,也不是私下里偶尔流露疲惫脆弱的萧淮赋,而是过去那日家宴上的萧淮赋。
他说“等我回来”。
他说“一起老去”。
他说“相伴永生”。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他仿佛看见萧淮赋在等,等到宫宴散尽,等到月上中天,等到晨光熹微……等到最后,只等来一具连承诺都无法兑现的尸体。
不……不能……
父母的血海深仇还未雪洗,永京城头笼罩的阴云还未拨开,那些在权谋倾轧中含冤死去的亡魂还未安息……还有,还有那个在长亭风雪中,将半生温柔与决绝都系于他一身的人,他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甚至,还没能好好抱一抱他。昨夜那个拥抱太短,短到不够温暖此后无数个没有彼此的漫漫长夜。
“咳——!”
更多的血从牙关溢出,沿着下颌滴落,砸在砖石上,或许,也砸在尘埃里。
疼。更清晰地疼。
他还没死。他还不能死。
执念未消,恩怨未了。
恍惚间,耳边似乎飘来一阵淡淡的皂香,带着他记忆中母亲怀抱的温暖,和另一道清冷的气息,交织缠绕,轻轻拢住他最后一点清醒。
再等等我。
淮赋。
再……等等我。
预想中的万箭穿心并未到来。耳边传来破风声,是箭矢被什么击落的声音,接着,一个沙哑的女声在近处响起:“箭毒入心脉……真是不要命了……”
有人将他背起。那脊背单薄,脚步踉跄,在深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顾雍尘想睁眼,想看清是谁,但黑暗如潮水涌来,吞没所有意识。
昏迷前,他只闻到一股极淡的药草香。是当归、三七、还魂草,还混合着,记忆深处母亲衣襟上常有的,那缕温暖安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