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千年魂守影萧萧(渊珩) 彼岸花,开 ...
-
承乾宫后院那株老腊梅,今年开得比往年都晚。枝头还挂着残雪,花苞却已迫不及待地探出头,粉嫩嫩地簇拥着,像一群怯生生的孩童。
五岁的齐璟珩蹲在树下,用小木棍拨弄着蚂蚁。他今日又和教习师傅顶了嘴,被罚抄《礼记》三十遍,心里憋着火,下手便没轻没重,一只蚂蚁被他戳得翻了身,几只细腿在空中徒劳地划动。
“阿珩。”
清润的童声从身后传来。齐璟珩手一抖,木棍掉在地上。他回头,看见齐璟渊站在廊下,月白小衫外罩着狐裘,怀里抱着个手炉,一张脸被寒气冻得发白,却仍对他笑着。
“皇兄怎么出来了?”齐璟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太医不是说你还不能吹风?”
“躺得闷了。”齐璟渊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有些吃力,他先天心脉孱弱,稍微动一动就喘。他低头看着那只翻不过身的蚂蚁,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将它拨正。
蚂蚁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你看,”齐璟渊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它回家了。”
齐璟珩看着哥哥的笑脸,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他别开脸,嘟囔道:“一只蚂蚁而已。”
“蚂蚁也是命。”齐璟渊很认真地说,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御膳房新做的,我尝了,不甜腻。给你留的。”
齐璟珩接过,咬了一口,确实不腻,满口桂花香。他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齐璟渊看见了,把自己手里那块又掰了一半给他。
“皇兄自己吃。”
“我吃不完。”齐璟渊小口小口地咬着,像只谨慎的松鼠,“你练功累,多吃点。”
两人就这样蹲在梅枝下,分食一块桂花糕。风吹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齐璟渊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珠,亮晶晶的。
齐璟珩看着,忽然伸手,用袖子替他擦去。
“阿珩的手好凉。”齐璟渊抓住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用手炉的温度暖着,“下次出来记得戴手捂。”
齐璟珩任由他握着,没说话。哥哥的手很软,很小,却异常温暖。
他忽而想起昨夜偷听到的宫人私语——
“大殿下这身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可惜了,多好的孩子。”
“二殿下倒是壮实,可惜性子太野,不像皇家子嗣……”
他当时冲出去,把那两个嚼舌根的宫人揍得鼻青脸肿。可此刻,握着哥哥冰凉的手,他忽然害怕起来。
“皇兄,”他低声问,“你会死吗?”
齐璟渊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容干净得像此刻枝头未化的雪。
“人都会死的呀。”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我会努力活久一点,活到阿珩长大,活到能看见阿珩当大将军的那天。”
“我不要当大将军。”齐璟珩忽然说,握紧他的手,“我要当太医,治好皇兄的病。”
齐璟渊睁大眼睛,随即笑弯了眼。他伸手,摸摸弟弟的头,动作温柔得像母亲。
“傻阿珩。”他说,“我的病治不好的。太医说了,是胎里带来的,得小心养着。不过——”他顿了顿,看着弟弟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有阿珩在,我就不怕。”
那一刻,五岁的齐璟珩在心里发誓:他要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能保护哥哥,强到能让这世间所有的病痛、所有的伤害,都远离哥哥。
可他不知道,有些伤害,源于最深的情,有些病痛,起于最真的心。
文德三年,齐璟珩十七岁,齐璟渊也十七岁。
生辰是同一天,庆贺却分了两处。齐璟珩在演武场接受百官朝贺,弓马娴熟,剑术精湛,赢得满堂喝彩。齐璟渊在文华殿与翰林学士谈诗论赋,举止温雅,见解独到,同样博得交口称赞。
宴散后,齐璟珩拎着一坛酒,翻墙进了承乾宫——哥哥身体弱,宴席上的酒他不能喝,但齐璟珩记得,哥哥说过想尝尝西域的葡萄酿。
齐璟渊果然没睡,正靠在窗边看书。烛光下,他侧脸线条柔和,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翻窗进来的弟弟,先是一惊,随即笑了。
“又翻墙。”他放下书,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纵容。
“给皇兄带了好东西。”齐璟珩晃了晃酒坛,走到他身边坐下,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倒了两杯,递一杯给哥哥,“西域进贡的,就这一坛,我偷来的。”
齐璟渊接过,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声道:“阿珩,今日朝贺,我看见陈国公的女儿一直在看你。”
齐璟珩正在倒酒的手一顿,酒液洒出几滴。他放下酒壶,满不在乎地说:“看她做什么?娇滴滴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父亲是兵部尚书。”齐璟渊抿了口酒,辣得蹙眉,却强忍着咽下,“你若娶她,于前程有益。”
“我不要前程。”齐璟珩仰头饮尽杯中酒,看向哥哥,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我只要皇兄。”
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齐璟渊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垂下眼,避开弟弟的目光,声音有些发颤:“胡说什么。你是皇子,总要成家立业的。”
“那皇兄呢?”齐璟珩盯着他,不依不饶,“皇兄比我年长,为何还不立妃?”
空气骤然凝滞。
齐璟渊沉默了很久,久到齐璟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窗外遥远的更鼓:
“我……不能娶妻。”
“为什么?”
“因为……”齐璟渊抬眼看他,眼中是齐璟珩看不懂的痛楚与挣扎,“我心中有愧。”
“愧对谁?”
“愧对……”齐璟渊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得让人心惊,“愧对这江山,愧对列祖列宗,愧对你。”
齐璟珩心头猛地一沉。他想追问,齐璟渊却已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阿珩,你该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以后少来承乾宫。”
“为什么?”齐璟珩站起来,酒意上涌,他一把抓住哥哥的手腕,“皇兄,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齐璟渊没有挣脱,任由他抓着。他回头,看着弟弟,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阿珩,”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在泣血,“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你只需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皇兄从未想过伤害你。”
可你已经伤害了。齐璟珩想这样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哥哥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忽觉内心恐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流逝,而他抓不住,留不下。
那一夜,他醉倒在承乾宫。醒来时,天已微亮,身上盖着哥哥的狐裘,枕边放着一枚虎头铃——是他七岁那年送给哥哥的生辰礼,铃舌掉了,一直没修好。
哥哥不在。宫人说,大殿下天未亮就去文华殿温书了。
齐璟珩握着那枚哑铃,站在晨光熹微的庭院中,看着那株海棠。花已谢尽,绿叶葱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树下分食桂花糕的春日。哥哥说:“有阿珩在,我就不怕。”
可现在,哥哥怕了。
怕他。
齐璟珩的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四周是无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身体的感知都消失了。
齐璟珩知道自己死了。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他扯了扯嘴角,想冷笑,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存在”,一团意识,在这永恒的寂静中飘荡。
也好。
他厌倦了。厌倦了龙椅的冰冷,厌倦了朝堂的算计,厌倦了夜夜惊醒时满手的冷汗,和梦里那永远追不上的月白背影。
死了,就都结束了。
他放松下来。如果这种状态也能“放松”,任由自己在这片虚无中漂浮。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直到,他看见那抹光。
起初只是极远处的一个点,像风中的烛火。
齐璟珩“看”着它。
那光不闪,不灭,只是静静地亮着。它悬在远处,像一座灯塔,又像一只等待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牵引。不是想靠近,而是不得不靠近。那光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是他必须去面对的。
他“动”了。
没有行走,没有飞行,只是一种意念的移动。他朝着那光飘去,黑暗包裹着他,试图将他拖回深渊,但那光始终在前面,不近,也不远。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站”在了光的边缘。
光不刺眼,是温暖的橙黄色,像黄昏时分最后一道夕照。光里有一条路,青石板铺就,窄窄的,蜿蜒向前,路的尽头隐在光晕里,看不分明。
路两旁,开着花。那花瓣细长,卷曲着,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花茎从虚无中伸出。花连绵成海,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在昏黄的天光下,红得凄艳,红得绝望。
——彼岸花。
齐璟珩想起宫里藏书阁某本志怪杂谈里的记载:「黄泉路上,彼岸花开,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齐璟渊。
齐璟珩的心里猛地一抽。
原来死了,还是会疼。
随后,他抬脚,踏上了那条青石路。
那条路很长,长得没有尽头。
他经过一片又一片花海,那些猩红的花瓣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摇曳。他目不斜视,只是往前走。
心里那点莫名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几乎能“闻”到空气里熟悉的气息——是墨香,混着极淡的药草味,还有海棠花的甜香。
——是幻觉吗?死后的幻觉?
他脚步不停,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空荡荡的,没有剑,没有玉玺,没有能抓住的东西。只有虚无。
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象。
那是一座桥。
石桥,拱形,桥身斑驳,爬满青苔。桥下是河水,水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缓缓流淌,没有声音。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
奈何桥。
齐璟珩在桥前停下。
桥的那一头,雾很浓,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过了这座桥,就是真正的幽冥,是轮回,是忘却,是永远的别离。
他抬脚,就要踏上桥阶。
“阿珩。”
一个声音传来。
齐璟珩浑身一僵。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又是空荡荡的黑暗,又是他一个人,又是一场做了二十年自欺欺人的梦。
“阿珩。”那声音又唤了一次。
齐璟珩缓缓转过身。
桥头的石碑旁,那一片开得最盛的彼岸花丛边,立着一道身影。
月白长衫,纤尘不染。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绾着,余下的披散在肩头。眉眼温润,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他。
是齐璟渊。
二十岁的模样,最美好的年华,最干净的样子。没有箭伤,没有血迹,没有临死前的凄楚。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那片猩红的花海里,白得耀眼,也寂寥得刺眼。
齐璟珩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怕一眨眼,这人就散了。
齐璟渊先动了。
他缓步走过来,脚步很轻,踏在青石路上,没有声音。他在齐璟珩面前一步之遥停下,微微俯身,看着弟弟。
“你长大了。”齐璟渊轻声说。
“皇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等你。”齐璟渊任由他握着,笑容加深了些,眼底却漫上水光,“等很久了。”
“等我?”齐璟珩盯着他,“等我做什么?等我一起过奈何桥?等我一起喝孟婆汤?然后下辈子再做兄弟?”
“不。”齐璟渊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喝孟婆汤。我在等你,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齐璟珩笑了,“齐璟渊,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你骗我,你让位,你死在我面前!你让我这二十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让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煎!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
等齐璟珩吼完了,喘着粗气,赤红着眼睛瞪着他时,齐璟渊才轻声开口:“我知道不够。所以,我在这里等你,等你来恨我,怨我,骂我。”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上齐璟珩的脸,指尖擦去他不知何时滚落的泪。
“阿珩,”他唤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偷了你的江山,骗了你的信任,还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一份你永远无法回应的感情,强加在你身上。”
“你知道……”他声音发抖。
“我知道。”齐璟渊点头,眼泪落得更急,“我知道你不爱我。你对我的感情,是兄弟之亲,是依赖,是独占欲,甚至是恨。”
“但没关系。”
他凑近,额头轻轻抵上齐璟珩的额头,鼻尖相触。
“我爱你,是我的事。”齐璟渊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梦呓,“我等你,也是我的事。阿珩,你无需回应。”
齐璟珩:“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让我亲手……”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可走。”齐璟渊睁开眼,看着他,“阿珩,我活着,对你的爱就是悬在你头上的刀,是史书工笔下的污点,是这江山永久的隐患。我死了,死在你的手里,死在‘夺位’的罪名下,一切就都干净了。”
“你依然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二皇子,是弑兄夺位的暴君,是与我再无瓜葛的陌生人。”
“这样,你就安全了。你的江山,你的名声,你的……未来,就都干净了。”
他说得平静,齐璟珩却听得浑身发冷。
“齐璟渊……”他咬牙,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你混蛋……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我问过。”齐璟渊笑了,笑容凄美如这满地的彼岸花,“文德十年,围场那夜,我问你:‘若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你说:‘皇兄怎么会做错事?就算错了,也是对的。’”
“文德十八年,承乾宫里,剑抵在我心口时,我问你:‘恨我吗?’你说:‘恨。’”
“阿珩,”他捧住弟弟的脸,“你早就给了我答案。你不原谅,你恨。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齐璟珩怔住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对话,那些被他曲解的表情,那些被他用恨意掩盖的细节,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原来,哥哥一直在问。
原来,他早就给出了答案。
只是他不懂,或者说,不愿懂。
“不……”他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不是那样的……我……我不是……”
“阿珩,”齐璟渊打断他,拇指轻轻擦去他的泪,“别说了。都过去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与齐璟珩拉开距离。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却带上了诀别的意味。
“时辰到了。”他看向奈何桥的方向,雾更浓了,“你该走了。”
“走?”齐璟珩盯着他,“你去哪?”
“我留在这里。”齐璟渊指了指脚下的彼岸花丛,“我不入轮回。我就在这里,看着这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等你有朝一日,从桥上走过,去往新生。”
“然后,我就彻底忘了你。”
“你要看着我走?”他声音发颤,“然后永远留在这里?”
“嗯。”齐璟渊点头,“这是我给自己的惩罚。罚我爱上不该爱的人,罚我用最坏的方式,爱了最好的人。”
“阿珩,走吧。”他转过身,背对着齐璟珩,望着那片猩红的花海,声音散在风里,“别回头。过了桥,喝了汤,忘了这一切。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做个普通人,娶个贤惠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齐璟珩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那片红,看着桥那头茫茫的白雾。
心里那个空了二十年的洞,此刻正呼啸着灌进冰冷的风,疼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齐璟渊用最残忍的方式,给齐璟珩最干净的余生。
齐璟珩忽然笑了。
“齐璟渊,”他开口,“你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低估了我。”
齐璟渊背影一僵。
“你以为,你把江山给我,把命给我,然后自己躲在这鬼地方‘惩罚’自己,就是为我好?”齐璟珩一步步走向他,“你以为,我过了桥,喝了汤,忘了你,就能快快乐乐过下辈子?”
他在齐璟渊身后停下,伸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没有温度。没有心跳。但实实在在,在他怀里。
“皇兄,”齐璟珩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也带着笑,“你听好了。”
“这江山,我不稀罕。下辈子,我也不要。”
“我就要这辈子。我就要你。”
“你不入轮回,我就陪你留在这里。你看这花一千年,我就陪你看一千年。你看它落一千年,我就陪你看它落一千年。”
“你不是爱我吗?好啊,那你就爱我。用你的方式,用我的方式,用这永恒的时间,爱到我们都魂飞魄散,爱到这彼岸花海枯了,这奈何桥塌了,这忘川水干了。”
“然后,我们一起,灰飞烟灭。”
奈何桥头,石碑静默。
忘川水,无声流淌。
彼岸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一千年。又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