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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次点火   萧滕晋 ...

  •   萧滕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大队会议室做上周火情的复盘分析。
      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屏幕上是一张城西棚户区火灾的现场平面图。他的激光笔点在西侧出入口的位置,话刚说到一半,手机在桌面上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过去。
      “西侧出入口是这户人家自己封死的,堆了杂物,内攻的时候绕了将近三分钟。这三分钟——”他手里的激光笔点在平面图上一处标红的区域,“被困者在北侧卧室,从窗户逃生,没有生命危险。但如果火势蔓延方向偏北,结果就不一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副大队长老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中队长们没人接话。
      “各中队回去自查辖区内的棚户区、老旧小区,所有被堵塞的消防通道、被封死的逃生出口,全部建档上报。一周之内。”萧滕晋把激光笔放下,“散会。”
      人走空了之后他才拿起手机。
      两个未接来电,都是章裕州的。中间隔了四分钟。
      章裕州从来不连打两个电话。他打一个,萧滕晋没接,他就会等。等萧滕晋看到之后回。连续两个,意味着事情不等人。
      萧滕晋拨回去。
      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城北,宏达纸品厂。”章裕州的声音切进来,没有寒暄,“凌晨四点的火警,你们北城中队出的现场。火调科初步勘查结论是电路老化。但我这边接到一条线索,纸品厂老板的儿子三个月前买了一笔保额很高的财产险。”
      萧滕晋的手指在会议桌上敲了一下。
      “三个月前。宏达纸品厂。”
      “对。投保时间是三个月前,投保金额是厂房和设备的估值的百分之一百二。你们火调科的结论我刚拿到,报告上写的起火点是配电箱,原因是线路绝缘层老化导致短路。看起来是一起普通的电气火灾。”
      “看起来。”萧滕晋重复了这三个字。
      章裕州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萧滕晋听到他翻纸张的声音。
      “问题在起火点。宏达纸品厂的配电箱在今年二月做过一次全面检修,检修记录我拿到了,线路全部更换过。从更换到火灾,不到八个月。八个月的新线路,绝缘层老化到短路起火,概率很低。”
      萧滕晋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窗边。窗外的训练塔上有几个新兵在练绳索攀爬,绳索在阳光下晃成一道细长的弧线。
      “你的意思是纵火。”
      “不排除。但我需要你们火调科的原始勘查材料。不是报告,是现场照片、提取物清单、配电箱残骸的详细照片。”
      “你觉得火调科漏了东西。”
      “不是漏了。是他们做火灾原因认定的时候,没有考虑投保时间这个因素。这正常,那是我的活儿。”
      萧滕晋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刺进来。
      “配电箱残骸现在在北城中队,下午我让人送到支队物证室。你可以过来看。”
      “我四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了。
      萧滕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窗外新兵攀爬绳索的摩擦声有节奏地传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晃动的绳索上,停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北城中队的号码。
      “老周,宏达纸品厂那个配电箱残骸,原封不动,现在送到支队物证室。谁都不许碰。”
      章裕州到物证室的时候,萧滕晋已经在了。
      他穿着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只强光手电,正弯着腰看配电箱残骸。物证台的金属台面上,烧熔的配电箱外壳、熔断的线路、接线端子的残留部分,按照火调科的编号顺序依次排开。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塑料被高温灼烧后的焦臭气味。
      章裕州把门带上,走到物证台对面。
      “看了多少了。”
      “刚开始。”萧滕晋没抬头,手电的光束在配电箱外壳的内壁上缓慢移动,“外壳的烧熔程度比外壁严重,说明起火点确实在配电箱内部。”
      章裕州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拿起一个接线端子的残骸,凑到灯下。端子的铜片表面有一层黑色的氧化层,螺丝孔周围有融化的痕迹。
      “线路呢。”他问。
      萧滕晋把手电光移到那几截熔断的线路上。铜芯暴露在外,断面呈熔珠状,表面光滑,是短路瞬间高温熔化的典型特征。
      “从断面看,确实是短路。火调科的结论没有问题。”萧滕晋说,手电光在一截线路上停住了。
      “但是。”章裕州接上。
      萧滕晋直起身,把手里那截线路递过去。章裕州接过来,在灯下翻了个面。
      线路的另一面,绝缘层的烧焦程度和正面不一致。正面烧得彻底,绝缘层炭化剥落,铜芯裸露。但背面——靠近配电箱底板的那一面——绝缘层的烧焦程度明显轻了。
      “短路的电弧是从正面发生的。”章裕州说。
      “对。如果起火点是线路老化导致的短路,绝缘层的老化应该是均匀的。短路发生的时候,整条线路的温度同时升高,绝缘层的烧焦程度应该全周一致。”
      “但这个不一致。”
      萧滕晋把手电关掉,放在物证台上。
      “背面的绝缘层烧焦程度比正面轻,说明短路发生的时候,背面的绝缘层还没有达到和正面一样的老化程度。这不像是八个月的线路自然老化的结果。”
      章裕州把那截线路放回物证台,摘下一只手套,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宏达纸品厂的投保记录。”他把文件摊开,“投保人是纸品厂老板的儿子,叫赵鸣。三个月前通过一家保险经纪公司投保,险种是财产综合险,附加了火灾、爆炸条款。保额六百八十万。”
      萧滕晋低头看那份文件。投保单的复印件,签名栏里是一个潦草的名字,日期是五月十四日。
      “纸品厂的厂房和设备,市场估值多少。”
      “我找评估公司调过。去年年底做过一次资产评估,厂房加设备的估值在五百五十万到五百七十万之间。”
      “他投保了六百八十万。”
      “超出估值近两成。”
      萧滕晋的手指在投保单的日期上点了点。
      “五月投保,八月起火。三个月。”
      “正好过了保险公司的等待期。”章裕州说。
      物证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消防车出库的声音,警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萧滕晋把那份投保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赵鸣这个人,你查了多少。”
      “三十五岁,赵德宏的独子。三年前从深圳回来,对外说是帮父亲打理纸品厂的生意。但实际上——”章裕州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他在深圳的时候,名下有过一家贸易公司。二〇一九年注册,二〇二一年注销。注销原因是资不抵债。”
      萧滕晋接过那份工商登记资料的复印件。赵鸣的贸易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实缴二十万。注销的时候负债总额是一百三十多万。
      “他在深圳欠了钱,回老家接父亲的厂。然后给厂子买了一份高额保险。三个月后厂子烧了。”萧滕晋把材料放下,看着章裕州,“这个链条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被刻意摆好的。”章裕州说,“但有一个问题。”
      “火。”
      “对。火是怎么点的。如果赵鸣是纵火,他必须进到配电箱的位置,制造一个看起来像短路的起火点。但宏达纸品厂的配电箱在车间最里侧,晚上锁门,有监控。”
      “监控。”
      “烧了。火灾当晚的监控录像全部损毁,硬盘熔了。”
      萧滕晋看着物证台上那截绝缘层烧焦不均匀的线路,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自然老化导致的短路。”他说。
      “不是。”
      “是人为制造的短路。”
      “大概率。”
      “但证明不了。”
      章裕州把手套摘下来,两只都扔进垃圾桶。他靠在物证台边缘,双手交叠在胸前。
      “常规的纵火案,助燃剂是突破口。但这个案子不一样。如果真的是赵鸣做的,他选择了一个非常聪明的方式——他不泼汽油,不点明火,他在电路上做手脚。让配电箱自己变成起火点。”
      “电路上做手脚,需要专业知识。”
      “赵鸣在深圳的公司是做电子元器件贸易的。”
      萧滕晋抬起眼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物证台上方碰了一下。
      “所以他懂电路。”萧滕晋说。
      “他懂。”章裕州把那份工商登记资料收起来,“但懂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要在配电箱内部制造一个延时短路的装置,还需要保证起火的时候自己不在现场,起火之后监控录像正好损毁——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你觉得有同伙。”
      “我觉得我需要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萧滕晋把手电重新拿起来,打开,光束再次落在那截线路上。
      “延时短路。”他慢慢地说,“要让线路在通电状态下延时短路,只有几种方式。一种是加热,在绝缘层外部加一个热源,让绝缘层缓慢熔化,直到短路。一种是化学腐蚀,用溶剂破坏绝缘层,控制挥发时间。还有一种——”
      “机械破坏。”章裕州接上,“把绝缘层切开一部分,留最薄的一层,靠电流的热效应慢慢烧穿。”
      萧滕晋的手电光在线路的绝缘层上停住了。
      “如果是机械破坏,切口会留下痕迹。”
      “但这截线路已经烧熔了,切口痕迹大概率被破坏了。”
      萧滕晋把手电关掉。
      “不一定。”
      章裕州看着他。
      “线路烧熔最严重的是短路点,”萧滕晋说,“但如果是人为切开绝缘层,切口的起始位置不一定在短路点上。如果切口起始位置距离短路点有一定距离,那里的绝缘层可能还没有完全烧毁。”
      他把那截线路拿起来,翻到背面,手电光贴着绝缘层的表面斜照过去。在强光的斜射下,绝缘层表面微小的凹凸被放大了。
      章裕州凑过来,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手电光在线路背面缓慢移动。
      移过大约两厘米的距离时,萧滕晋的手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被炭化层覆盖的线性痕迹。不是熔化的流淌纹,不是高温变形的褶皱——是一条笔直的、宽度均匀的细线。从线路的中段开始,向短路点的方向延伸了大约一厘米,然后在靠近短路点的位置被严重的熔融痕迹截断了。
      “这不是火烧出来的。”萧滕晋说。
      章裕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道细线连拍了三张。然后他直起身,把照片放大。
      “刃具切割的痕迹。”他说,“宽度均匀,深度一致,起始点干净。有人用刀片之类的工具,把这条线路的绝缘层切开了一道口子。没有切透,留了最里面的一层。”
      “然后让电流自己烧穿最后一层。”萧滕晋把那截线路轻轻放回物证台上,“从通电到烧穿,时间不固定,取决于电流大小和最后一层绝缘层的厚度。起火的时候,做这件事的人可以离现场很远。”
      章裕州把手机收起来。
      “赵鸣八月十一日晚上在什么地方。”
      “问得好。”萧滕晋说。
      章裕州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那个动作让萧滕晋想起他每次给自己留纸条的样子。但这一次,纸条上写的不是“粥在冰箱里”。
      是“赵鸣的不在场证明”。
      “火调科的原始报告,我会让他们补充一份关于这条线路切割痕迹的专项说明。”萧滕晋说,“但这份说明只能证明起火原因不是自然老化,不能证明是谁切的。”
      “那是我的事。”章裕州把公文包拉链拉上,“你给了我这道刀痕,剩下的我去找。”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萧滕晋。宏达纸品厂的火灾,北城中队是你调过去的?”
      “我调的。北城中队离得最近,到场最快。”
      “到场之后,火已经烧到什么程度了。”
      “全面燃烧阶段。车间顶棚塌了一半,配电箱的位置已经完全被火覆盖。北城中队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控制住火势。”
      章裕州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赵鸣如果真的是纵火,他算得很准。从起火到全面燃烧,时间窗口刚好够他建立不在场证明,也刚好够把配电箱烧到你们看不出人为痕迹。”
      他拉开门,走了。
      物证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萧滕晋站在物证台前,低头看着那截带着刀痕的线路残骸。强光手电还亮着,光斑落在线路背面那道笔直的细线上。
      八月十一日。宏达纸品厂。凌晨三点四十分起火。北城中队三点五十二分到场。火势全面燃烧。顶棚坍塌。
      他的手指在手电筒的开关上按了一下,光灭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大队值班室的号码。
      “帮我把宏达纸品厂近三年的消防检查记录全部调出来。还有赵德宏、赵鸣这两个名字在工商、税务系统里的关联信息,能调多少调多少。”
      挂了电话,他从物证室走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楼梯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楼梯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全市消防站点分布图。他的目光落在城北区域——宏达纸品厂的位置,北城中队的位置。两个点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公里,行车时间大约六分钟。
      六分钟。从起火到中队到场,十二分钟。从起火到全面燃烧,也是十二分钟。
      赵鸣如果有不在场证明,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必须覆盖的就是这十二分钟。
      萧滕晋伸手,在分布图上宏达纸品厂的位置点了一下。
      纸品厂。纸。
      纸张燃烧的速度有多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堆叠的瓦楞纸、卷筒纸、成品纸箱,一旦被引燃,火焰蔓延的速度不是以米计算的,是以秒计算的。如果赵鸣真的设计了这场火,他一定进过那个车间,一定亲手摸过那些纸堆,一定计算过从配电箱的火星落到第一个纸堆上需要多久。
      萧滕晋把手从分布图上收回来。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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