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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火场之后   章裕州 ...

  •   章裕州在凌晨四点接到电话的时候,人还在支队。
      不是值班,是没走。连环纵火案的卷宗明天要报检察院,他在最后过一遍证据链,桌面上的材料摊了半张桌子,烟灰缸里戳着三根烟头。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拿笔在证人证言上画线,笔尖顿了一下,拿起电话。
      “章组,城西棚户区火灾,现场发现了助燃剂痕迹。”
      他放下笔,把材料合上。“几点的事。”
      “凌晨两点四十接警,三点二十扑灭。消防那边在现场勘查的时候发现了多个起火点,初步判断人为。”
      “消防谁在。”
      “特勤大队萧大。”
      章裕州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他把桌上的材料归拢,装进档案袋封好,锁进抽屉。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窗户推开散味。凌晨的风涌进来,带着这个季节不该有的闷热。
      他拿起车钥匙往外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值班的小陈。小陈看见他愣了一下:“章组,你不是说今晚不走吗?”
      “走了。”
      他没解释,脚步也没停。
      城西棚户区是这座城市最老的居住区之一。巷子窄得消防车进不去,房子一栋挨着一栋,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章裕州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将近一个小时,空气里弥漫着焦木和化纤织物烧过之后的焦臭,地面上积着消防水,混着灰烬变成黑色的泥浆。
      警戒线外围着几辆消防车和一辆勘查车,消防员在收水带。有人拿手电往废墟里照,光柱在烧塌的房梁和碎砖之间扫来扫去。
      章裕州在警戒线外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整个现场。
      棚户区最深处的一排房子烧得最重,屋顶全部塌了,只剩几面山墙立着,被烟熏得漆黑。往外的几间过火面积递减,最外围的房子只烧了门窗。火势蔓延的路径清晰得像是有人用笔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箭头。
      他蹲下去,用手电照了照脚边的地面。泥水里混着一小片不规则的深色痕迹,不是水渍,比水渍的颜色深,边缘有一圈微微泛出的虹彩。油类助燃剂残留。
      “章组。”
      他抬头。一个穿勘查背心的刑侦技术员站在两米外,手里拎着物证袋。
      “消防火调科在西北角发现了一个五升的塑料桶,部分熔融,桶底有残留液体。初步快检,汽油。”
      章裕州站起来,接过物证袋隔着袋子看了看。桶身熔融变形,原本的形状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桶底残留的液体还在,在透明物证袋里晃出淡黄色的痕迹。
      “位置。”
      “最深处那排,从左数第二间房子的后墙根。起火点之一。”
      章裕州把物证袋还给技术员。“萧滕晋在哪。”
      技术员往废墟深处指了指。
      章裕州踩着泥水往里走。消防水还没渗干净,每一步都带起黏腻的声音。烧过的木头被水泡过之后发出一种特别的气味,像是把焦味和霉味混在了一起。他绕过一堵半塌的砖墙,看见了萧滕晋。
      萧滕晋蹲在一堆废墟边上,防火服的上衣敞着,里面那件作训服领口一圈全是黑的。他没戴头盔,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手电筒夹在腋下,光柱照着面前一片烧焦的地面。他正用一把刷子轻轻拨开灰烬表层,动作慢得像是在揭一层纸。
      章裕州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公分。
      萧滕晋没抬头。“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你在等我。”
      “我知道你会来。”
      章裕州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几个起火点。”
      “目前确定的三个。”萧滕晋的刷子停在一处地面,“这里,一个。西北角墙根,一个。东南侧窗下,一个。三个点不在一条线上,不是火势自然蔓延的路径。”
      “汽油。”
      “对。五升的聚乙烯桶,和你上次化工厂那个几乎一样。同一个厂家,同一个批次都有可能。”
      章裕州的目光落在萧滕晋刷子下面的地面上。灰烬被拨开之后,露出底下被烧过的水泥地。水泥表面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边缘呈不规则扩散状,和周围被烟熏黑的地面形成对比。
      “泼洒痕迹。”他说。
      “嗯。从这个位置往门口方向泼的,然后点火。火烧起来之后往里面蔓延,里面堆的旧家具和衣物接上火,很快就上了房顶。”
      “死者呢。”
      萧滕晋的手停了。他把刷子放在一边,摘下一只手套,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手套摘掉之后,他的手指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一个。”他说,“男性,六十七岁,独居。身体在起火点东南方向大约四米的位置,初步判断是往门口跑的时候被烟气呛倒了。身体烧损程度比较重,具体要等法医。”
      章裕州沉默了几秒。“身份确认了?”
      “邻居认了。姓魏,退休工人,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他隔壁那家夫妻俩上夜班不在家,对门是个租户,今晚没回来。整排房子就烧了他这一间和左右相邻的两间,发现得早,消防来得快,没蔓延开。”
      萧滕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火灾调查报告。但章裕州注意到他摘手套的那只手,拇指一直在掐食指的第二个指节。掐得很重,指节都被掐白了。
      章裕州没看他那只手。他站起来,往废墟里走了两步,用手电照着东南方向——死者被发现的位置。从起火点到那个位置,四米。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在凌晨两点多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屋子里着了火,往门口跑。四米。没跑出去。
      “起火点在这边。”章裕州走回来,蹲下,指节敲了敲萧滕晋刚才刷开的那片地面,“凶手是从门口进来的。深夜,老人睡着了。他提着汽油桶走进来,从这个位置开始泼,一路泼到门口,然后点火。点完火从门口离开。整个过程用不了一分钟。”
      萧滕晋说:“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老人认识他。”
      “或者门没锁。”萧滕晋把手套重新戴上,拿起刷子继续拨灰烬,“棚户区这边很多老人晚上只关里面的木门,外面的防盗门不上锁。住了几十年,觉得没事。”
      章裕州站起来,环顾四周。棚户区的房子挤在一起,窗户对着窗户,门挨着门。凌晨两点多,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如果有人提着汽油桶走进来,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声响,被发现的概率很低。
      但这个人必须熟悉这里。熟悉哪家住人哪家空着,熟悉老人的作息,熟悉门锁不锁。
      “熟人作案。”他说。
      萧滕晋也站了起来。他把手电筒从腋下拿出来,关掉,别在腰上。周围只剩下章裕州手里那把手电的光,和远处消防车闪烁的灯条在废墟上投下的红蓝交替的光斑。
      “章裕州。”他叫了一声。
      章裕州转过身。
      萧滕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防火服敞着,里面的作训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和肩膀的轮廓。他的脸上沾着烟灰,左颧骨上有一道被什么刮过的红色印子,不深,但很长,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际。
      “老人的儿子,去年在城东那场化工厂火灾里。”
      章裕州的眼神变了。
      不是震惊。是某种东西从深处被翻搅上来的那种变化。瞳孔没有收缩,反而变得更暗了。
      “确定?”
      “刚才邻居说的。老人儿子叫魏国平,四十二岁,化工厂的仓库管理员。去年化工厂那场火,他在里面没出来。火灭了以后在废墟里找到的。”
      章裕州没有说话。
      城东化工厂。硝化棉。有机溶剂。章裕州接的那个案子,骗保和危害公共安全,化工厂老板上个月刚移送起诉。他在卷宗里反复看过现场照片——烧塌的仓库,熔融的化工容器,以及废墟下面那具被标注为“仓库管理员魏国平”的遗体。
      “凶手知道这个。”章裕州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选这个老人,不是随机的。”
      “复仇。”萧滕晋说。
      “或者嫁祸。让侦查方向往复仇上走。”
      萧滕晋看着他。手电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章裕州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的眉骨在光线切割下显得格外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管是哪种,”萧滕晋说,“这个人和化工厂有关系。”
      章裕州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你颧骨上那道,怎么弄的。”
      “进去的时候门框上有个钉子,刮了一下。”
      章裕州看了那道红印子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外走。萧滕晋跟上去,两个人的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同样的声响。
      警戒线外,技术员已经把物证装好箱。章裕州走过去,跟技术员交代了几句——汽油桶送理化室做成分比对,现场提取的助燃剂残留样本做色谱分析,和化工厂案子现场提取的助燃剂进行串并比对。
      他说话的时候,萧滕晋站在两步外,把防火服脱了搭在消防车的后视镜上,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一道,顺着下颌线流下去,混进脖子上沾的烟灰里,淌成一道灰色的水痕。
      章裕州说完话,走过来,从萧滕晋手里拿过那瓶水,把剩下的半瓶喝了。
      “你那边火调报告什么时候出。”
      “今天上午。初步勘查意见我可以先给你。”
      “行。”
      两个人靠着消防车站着,谁都没再说话。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很淡的青灰色,棚户区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烧焦的房梁,塌陷的屋顶,碎了一地的瓦片,和从废墟里支棱出来的一把铁架床的床头。
      萧滕晋看着那把铁架床。
      “他睡在那张床上。”他说,“凌晨两点多,睡着。火从门口烧过来。”
      章裕州把空水瓶捏扁,扔进消防车旁边的垃圾袋里。
      “所以我们要快。”
      萧滕晋从消防车后视镜上扯下防火服,搭在肩上。“走吧。”
      “你去哪。”
      “大队。写报告。”
      “上车。”
      章裕州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萧滕晋坐了副驾。车子发动,从棚户区的窄巷里倒出去,轮胎碾过积水和灰烬,在晨光里留下两道深色的车辙。
      刑侦支队会议室,上午七点半。
      章裕州把案情梳理的PPT投在墙上,遥控器握在手里,站在会议桌前。长桌两边坐着重案组的五个人,以及消防火调科的两个技术员。萧滕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浓茶和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火场初步勘查报告。他的防火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作训服,脸上的烟灰洗掉了,左颧骨那道红印子反而显得更明显。
      “魏长河,男,六十七岁,城西棚户区独居。儿子魏国平,去年十一月城东化工厂火灾中死亡。魏国平生前是化工厂仓库管理员。”章裕州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切出化工厂案的照片,“化工厂案子,在座都清楚。老板钱启民,虚报危化品储量,仓库实际存放量是报备数量的四倍。去年十一月十七号,仓库起火,魏国平正在里面做库存清点,没跑出来。钱启民上个月移送起诉,罪名是危险物品肇事罪和骗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
      “今天凌晨,魏国平的父亲魏长河,死在自己家里。现场三个起火点,汽油助燃,装汽油的五升聚乙烯桶和化工厂案子现场发现的容器是同一个品牌、同一种规格。理化室的比对结果最快下午出来。”
      重案组的老方举起手里的笔。“章组,你的意思是两起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
      “不一定是一个人。但一定是和化工厂有关系的人。”
      老方皱了皱眉。“钱启民在看守所里,他没这个本事遥控外面的人放火。”
      “不是钱启民。”萧滕晋的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过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萧滕晋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提高音量。他的背靠着椅背,手指按在面前那份火调报告的封面上,语速不快。
      “化工厂火灾,起火点在仓库西北角。当时火调科的结论是电气线路短路引燃地面残留的有机溶剂。但这个结论有个问题——地面的有机溶剂残留量不足以让火势在短时间内蔓延到整个仓库。真正让火烧起来的是堆放在西北角的硝化棉。硝化棉自燃温度低,遇明火或高温表面会迅速燃烧。问题在于,仓库管理员魏国平当天下午刚做完整理,硝化棉的存放位置距离电气线路有将近两米的距离。电气线路短路产生的电弧,要跨越两米引燃硝化棉,概率极低。”
      会议室安静了。
      章裕州看着他。萧滕晋说这些话的时候,眉间那道竖痕刻得很深,手指在报告封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你怀疑化工厂也是人为。”章裕州说。不是问句。
      “当时没往那个方向查。因为现场没有发现助燃剂残留,容器也没有。加上钱启民的危化品违规存储事实清楚,过失致火的可能性看起来足够成立。”
      “但现在有了。”
      “对。”萧滕晋把面前的火调报告翻开,转向会议桌中间,“今天棚户区这个火,汽油桶,泼洒痕迹,多个起火点。手法低劣,和化工厂那场火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化工厂那场如果是人为,那个人懂得利用硝化棉的特性,懂得选择起火点位置避开初期侦查。今天的火,是直接提着汽油桶进去泼的。”
      章裕州把遥控器放下,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
      “两个可能。第一,化工厂和棚户区是同一个人干的,但化工厂那次他精心策划,棚户区这次时间仓促或者情绪失控,手法变粗糙了。第二,化工厂是A干的,棚户区是B干的。B知道A的手法,模仿了容器选择,但模仿不了核心技巧。”
      老方说:“如果是模仿,B的目的是什么?”
      “让警方把两起案子串起来。”章裕州说,“一旦串起来,化工厂的案子就会被重新挖出来。钱启民的案子已经移送起诉了,但如果化工厂火灾被证实是人为纵火而不是责任事故,性质就变了。钱启民的罪名会从过失变成共犯甚至主犯,至少也是包庇。”
      “所以B的目的可能是替魏国平报仇,把钱启民的罪往重了推。”老方说,“也可能B就是冲着钱启民去的,魏长河只是一个工具。”
      章裕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萧滕晋身上。萧滕晋正在看火调报告里的一页,眉头锁着,手指按在纸面上某个位置,指尖微微用力。
      “萧滕晋。”
      萧滕晋抬头。
      “化工厂现场,有没有发现任何不属于仓库原物的容器碎片。”
      “没有。”
      “如果化工厂是人为,凶手没有用容器。”
      “对。他用的是仓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硝化棉,有机溶剂残留,电气线路。他不需要从外面带任何东西进去。”
      “那就说明一件事。”章裕州直起身,“化工厂的凶手,对仓库内部的布局、危化品的存放位置、电气线路的走向,非常熟悉。熟悉到不需要额外携带助燃剂,用现场条件就能制造一场看起来像事故的火灾。”
      萧滕晋把报告合上。
      “魏国平。”他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魏国平是仓库管理员,”萧滕晋说,“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个仓库。如果化工厂火灾是人为,最有条件制造这场火的人,就是他自己。”
      老方放下笔,身体前倾。“你是说魏国平自己点的火,然后没跑出来?”
      “我没说他是纵火者。我说的是,如果火灾是人为,魏国平具备制造条件的能力。但他死在里面了。所以——”
      “所以放火的另有其人。”章裕州接上,“一个同样熟悉仓库的人。或者,一个魏国平信任到可以把仓库细节告诉他的人。”
      会议室的空气变得很重。窗外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会议桌上,照着那些摊开的报告和照片。萧滕晋端起那杯浓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根上铺开。
      章裕州从会议桌前走开,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名字。
      钱启民。魏国平。魏长河。
      在钱启民和魏国平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雇佣关系”。在魏国平和魏长河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父子”。
      然后他在旁边又写了一个问号。
      “魏国平的社会关系。”章裕州转身面向会议桌,“老方,你带人查。他生前的通讯记录、微信、银行卡流水,所有和他有来往的人,筛一遍。重点关注化工厂的其他员工,以及他出事前一个月内接触过的人。”
      老方点头。
      “技术科,汽油桶的理化比对结果出来之后直接报我。同时把化工厂现场的残留物样本重新调出来,做二次分析。上次没往人为方向查,可能会有遗漏。”
      “收到。”
      章裕州把记号笔放下,看了一眼萧滕晋。萧滕晋已经站了起来,把火调报告夹在腋下。
      “我去火调科盯二次分析。”萧滕晋说。
      “你的报告还没写完。”
      “路上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萧滕晋走在前面,步子快而稳,作训服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章裕州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交叠。
      走到楼梯口,萧滕晋停下来。
      “章裕州。”
      “嗯。”
      “如果魏国平是参与者,那场火他本来应该能跑出来。”
      章裕州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窗外是支队大院,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
      “他跑出来了,”章裕州说,“但没跑掉。或者——他没打算跑。”
      萧滕晋偏过头看他。
      章裕州的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轮廓很深。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具体的点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一个在化工厂干了十几年的仓库管理员,对硝化棉的特性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知道那东西烧起来有多快。如果他参与了制造那场火,他应该给自己留了跑的时间。”
      “但他没跑出来。”
      “对。要么是出了意外,火势蔓延速度超过了他的预估。要么——”
      萧滕晋替他把话说完了。
      “要么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跑。”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窗前。楼梯间里有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楼大厅里消毒水的气味。
      “所以现在有了第三个可能。”章裕州说,“魏国平不是参与者。他是纵火者本人。他制造了化工厂那场火,然后死在里面。目的不是骗保,是别的什么。”
      “比如。”
      “比如他知道钱启民违规存储危化品,举报了没用,或者被压下来了。比如他在那间仓库里干了十几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比如他觉得,只有烧一把,才能让所有人看见。”
      萧滕晋没有评价。他只是把夹在腋下的报告换到另一只手,然后伸手,把章裕州衬衫领口上沾的一小片灰烬捻掉了。
      那片灰烬是从棚户区现场带回来的,很小,落在深色衬衫的领子上几乎看不出来。但萧滕晋看见了。
      “先查。”他说,“查完了再说。”
      章裕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灰烬被捻掉了,萧滕晋的指尖在他领口边缘留下了一点点很轻的触感,很快就消失了。
      “你颧骨上那道,”章裕州说,“回去以后我看看。”
      “钉子刮的,有什么好看的。”
      “钉子生锈了没。”
      萧滕晋没答。
      章裕州也没追问。他转身往重案组办公室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萧滕晋在身后说了一句。
      “没生锈。我看过了。”
      章裕州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
      没回头。
      但萧滕晋知道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萧滕晋转身往火调科的方向走。走廊里两个方向,两个人的脚步声各自远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面上,被窗框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方格。
      火调科在另一栋楼。萧滕晋穿过支队大院的时候,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章裕州:中午过来吃饭。支队食堂。
      萧滕晋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等着。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火调科的楼门。楼梯间的阴凉扑面而来,走廊尽头是理化室,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从门缝里渗出来。
      萧滕晋站在理化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推开。
      里面的人抬起头。
      “萧大,汽油桶的色谱分析正在跑,还要四十分钟。”
      “不急。”萧滕晋把报告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我等着。”
      他坐下来的时候,后背靠上椅背,肩胛骨抵着硬质的椅面。后腰那片旧烫伤的位置隐隐发紧,是凌晨在棚户区蹲了太久之后必然会有的反应。他习惯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朝上,放在腿边。
      不是等消息。
      是让章裕州发的任何消息,他都能第一时间看见。
      和那个人的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两条消息停在那里。
      中午过来吃饭。支队食堂。
      等着。
      萧滕晋看着“等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投向理化室那台正在运转的色谱仪。仪器的屏幕上,波峰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生成,每一个波峰对应着助燃剂样本中的一种化学成分。
      他盯着那些波峰,脑子里同时在跑另一件事。
      化工厂。硝化棉。两米的距离。
      电弧跨越两米引燃硝化棉的概率极低。
      但如果那两米之间,有东西被移动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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