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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梦境 ...


  •   方佳仪说完那句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魏舒情站在她面前,姿势有些僵硬,可她脸上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刚刚她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脚后跟已经悬空了,忽然有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

      她回头,才看清那只手是方佳仪的,那双她一直看不透的眼睛在那一刻成了她唯一的支点。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说,我做好了所有准备,甚至想过你会……”

      她没有说完,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可能是那些设想过的场景此刻想起来都觉得难堪。

      方佳仪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的脸陷在棉服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靠在窗边的墙面上,背脊贴着微凉的墙壁,等着魏舒情继续说下去。

      她没有什么催促的意思,也没有安抚。

      魏舒情在床边坐下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上辈子死的时候,知道了一切。”

      方佳仪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魏舒情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方佳仪知道她不能说出来,那些话就在舌头底下压着,可每一次试着往外说,喉咙深处就会有一种被扼住的钝痛。

      所以魏舒情换了一种方式,拿起床头柜上一本随手搁着的书,翻开一页,假装在念一个故事。

      她翻页的手指有些抖,纸张的边缘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替她说出那些哽咽。

      真可笑,想要说出自己的经历,还要装模式做的骗过bug才行。

      那会儿世界已经乱套了。

      李淮英死了之后,艾言开始对李家赶尽杀绝,动作狠厉,不留余地。

      魏家因为跟李家走得近,也被牵连了进去。

      魏家的公司被做空了,账面上的数字一夜之间变成负数,欠了一大笔填不完的债。

      魏先生急得住了院,魏夫人一天到晚在外面跑,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一家一家地敲以前那些老朋友的门,可没有一个人接她的电话。

      那些曾经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有事找我”的人,像被同一场洪水冲散了,一个都找不见。

      魏舒情的语气很平,她把故事里的人换了名字,把真实藏在一个虚构的壳里,用那种讲给别人听的腔调叙述着一段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的事情。

      那时,她一直在逃。

      艾言的人到处找她,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自己。

      或许因为她是李淮英名义上的妻子吧,她躲在城郊一个朋友家的老房子里,断水断电,每天只在天黑之后才敢出门买一点吃的。

      那条街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也忽明忽暗,她每次走在那些光与暗交替的阴影里,都觉得自己像一只惊弓的鸟。

      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在想,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然后有一天晚上,她的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记忆。

      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或许不是另一个,那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那段记忆里,她不是魏家的孩子。她在另一个家里长大,有一个哥哥,父母对她很好,严的时候严格,温柔的时候也足够温柔。

      她还记得那些片段里阳光的颜色,记得自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秋天的香气,记得有人在树下等她,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冲她笑。

      那段记忆里,她嫁给了傅霖。

      他们没有偷偷摸摸谈恋爱,是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结婚,生活。

      她记得自己穿婚纱时裙摆扫过地毯的触感,记得婚礼上傅霖站在她对面,眼睛里映着灯光,亮得像两颗碎掉的星星。

      而那个跟她调换身份的女孩,她嫁给了李淮英,所有人都好好的。

      她和那个女孩甚至还是朋友,从小一起练过钢琴,在同一所学校上学,放学后还会约着去买校门口那种五毛钱一包的辣条,两个人分着吃,辣得眼泪汪汪还笑成一团。

      闻言,方佳仪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那些模糊的梦境,梦里也有琴声,有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四只手在同一架钢琴上交错着弹。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像在摸那些已经消失的琴键。

      “然后世界崩塌了。”魏舒情的声音顿了一下,像被什么哽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画面……天空像玻璃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方佳仪想象那个天空碎了的画面,。那些碎片在坠落的过程中折射着光,每一片里面都映着某个熟悉的轮廓,却又来不及看清就碎了一地。

      那种感觉和她重生之后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一样,都是某种被遗落下来的痕迹,她伸手去抓,却只能抓到满手的虚空。

      魏舒情说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砸到地上,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视线,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高一,坐在教室里,窗外的蝉鸣拖得又长又响,黑板上写着化学方程式,同桌在偷看抽屉里的小说。

      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可它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些画面,看见天空裂开的样子,看见血从台阶上洇开的纹路。

      她告诉自己她就是魏家的孩子,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查那个姓方的女生,就是方佳仪。

      她看到她过得不好。她看到方佳仪被放在一个不该属于自己的家里,看着那个曾经会笑会闹的女生,慢慢变成了被所有人忽略的影子。

      高二开学的时候魏舒情看到她变了。她不像上学期那么沉默了,回嘴的时候语气也硬了几分,魏舒情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也回来了。

      她想冲上去告诉方佳仪一切,告诉她自己看到的那些记忆,告诉她她们本应该是另一种活法。

      可每次她试图开口的时候,喉咙的位置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管被无形的手指捏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种窒息感来得又快又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方佳仪的背影走远,自己弯着腰喘了半天气,脸色白得像纸。

      方佳仪看着她按在自己喉咙上的手指,想起了生日会那天;魏舒情喘不上气来却还是硬撑着说出那几句话的样子,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魏舒情眼眶又红了一层。

      她要和傅霖在一起,她要避开那些不好的结局,她要提前让傅霖远离那些事情。

      所以她找上了方佳仪。她知道方佳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可她还是需要一个能帮自己对付艾言的人。

      她在学校里跟方佳仪搭话的时候,表面上装得漫不经心,其实手心全是汗,怕被拒绝,怕被发现。

      ……

      车子在方家门口停下来了。方佳仪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熟悉的别墅,忽然觉得陌生。

      她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此刻她看着那扇每天都会经过的门,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

      没有恨,没有怨,更多是一种说不清的怜悯。

      她忽然觉得方父方母也挺可怜的。

      在他们眼里,明明怀里抱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可怎么也生不出几分真情。

      他们日复一日地试图去爱一个自己怎么爱都爱不起来的人,像努力把一块冰捂热,可冰化了之后流走的依然是水。

      他们可能也会在深夜入睡前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对着自己的女儿却生不出半分母女的亲近?

      他们不知道答案,因为他们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女孩根本不是他们的女儿。

      他们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而那个谎言像一条细细的绳,勒在所有人的脖子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收紧。

      方佳仪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那个改写她们命运的人,她不知道是谁。可如果那个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她可能真的会忍不住杀了他。

      几个家庭都因为他毁了,像一堆被推倒的积木,散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她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空荡荡的。

      王叔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不太好,只问了一句晚饭想吃点什么。

      方佳仪想了想,说随便都行,然后上了楼。

      晚饭的时候方父方母没有下楼。餐桌上只有方佳仪和方思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面空了一大片。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也是热的,灶上刚端下来的余温还在盘底散着,可那热气飘上来的时候却怎么也暖不透那张桌子。

      方佳仪吃完饭回到房间,把作业写完了,又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早早地就躺进了被子里。

      关灯之后她很快就睡着了,可这一觉睡得不安稳。

      被子被她翻来覆去地蹬松了好几次,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自己的脚踝露在外面,凉意从脚踝一路爬上小腿,可她懒得动,只是更深地缩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站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

      初秋的天,阳光很刺眼,白花花的光从头顶泼下来,让人不敢仰视。

      周围的建筑都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她站在人群里,四周全是人,白衬衫的上班族夹着公文包步伐匆匆,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边走边打电话,举着手机拍照的学生踮着脚尖往同一个方向张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上看着同一栋楼,那栋楼很高很高,玻璃幕墙被阳光照得泛出一层冷调的光,顶端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楼顶的边缘。

      方佳仪抬头看着那个人影,她的心脏猛地开始狂跳。

      她认识那栋楼,那是李家的总部大厦,她认识那个人影,哪怕隔了那么远的距离,阳光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比火柴棍大不了多少,她也知道那是谁。

      她张了张嘴想喊。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推那个声音,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有气流从唇缝间漏出去,像一声无声的气音。

      她想动想跑想掏出手机打电话想冲上楼去阻止,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脚踝处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她,让她只能徒劳地晃动身体,却无法往前挪动半步。

      周围的人群在议论。

      “那是谁啊?”“听说李氏集团破产了。”“是不是有人要跳楼啊。”

      那些声音在她耳边嗡嗡的,她只能仰着头,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酸,可她不敢低头,怕一低头就错过了什么。

      她看着那个站在楼顶边缘的人影,看着他在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衣角被吹起来。

      他站了很久很久,他看着像是跟什么东西在做最后的告别,肩膀微微前倾了一下,又收回来,那样反复了几次,像在犹豫,又像在等待什么不会再来的东西。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方佳仪没有听到声音。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巨大的惊呼,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中间那段真空的安静里,她看到那个身影从高楼上坠落下来。

      快速地下坠,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后在她的视线里重重地砸在了李氏集团大厦门前的台阶上。

      闷响。她听不到,但她的身体替她听到了,胸腔里发出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回震。

      尸首摔得不成样子,血从那个落地的位置慢慢溢开来,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出了一大片。

      方佳仪站在那里,目光还落在那片暗红色的血泊上,落在那个已经辨不清面目的轮廓上。

      她闻不到任何气味,可她觉得那股铁锈一样的东西像是灌进了她的鼻腔里,让她干呕了一下。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胃里翻江倒海的,可她什么都没呕出来,只有眼泪在无声地往下淌,一颗一颗地砸在地面上。

      然后她醒了,房间里窗帘还是拉着的,天已经亮了。

      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她上辈子隔着屏幕看到过这个新闻。

      可这一世她在梦里,站在了人群里,站在了现场,看着他从楼上落下来。

      看到围观人群惊恐的面孔,听到了那些尖叫声和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

      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方才在梦里流过的泪,回到现实之后一滴都找不回来了。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奇异的平静。

      她在梦里,被迫看了自己喜欢的人,死亡的全过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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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大家评论!求收藏!!! 《那些年被病娇缠上的日子》《心系我》这是我正在更新的其他作品,感兴趣的宝子去瞅瞅吧! 《徒弟是魔尊转世》已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