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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该打。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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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最深处的死囚牢。
公孙瑛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手腕脚腕皆被铁链锁住。狱卒得了严令,无人敢与她说话,一日只送一次馊饭。
但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宁静的等待。
第三日深夜,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那脚步很轻,很稳。
锁链响动,牢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黑衣蒙面,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
公孙瑛抬眼。
来人拉下面巾,露出苍白清俊的脸。是夏廷琏。
“你……”她喉咙干涩。
“嘘。”夏廷琏蹲下身,用钥匙打开她的镣铐。他的手在抖,开锁时试了三次才成功,“能走么?”
“能。”公孙瑛站起来,腿一软,被他扶住。她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你服了那药?”
“双倍分量,制造咯血昏迷的假象。太医宣布我病危,守卫松懈了一半。”夏廷琏语速很快,拉着她往外走,“另一半,陈平带人解决了。”
牢廊里躺着几具狱卒尸体,血迹未干。一个精壮汉子守在前方,见他们出来,低声道:“殿下,马车在西角门,半柱香时间。”
三人疾走。天牢外夜色如墨,远处麟德殿方向却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传来。
“怎么回事?”公孙瑛问。
“陆文渊反了。”夏廷琏咳嗽两声,嘴角渗出血丝,被他随手抹去,“你那出戏演得好。血书上的将领联名,加上你当众指控夏廷璟勾结匈奴,陆文渊有了清君侧的大义名分。半个时辰前,他带兵围了皇宫,说是要‘锄奸佞,正朝纲’。”
公孙瑛心跳如雷:“那你……”
“我?”夏廷琏在宫墙阴影里停步,回头看她,眼中映着远处的火光,“我是‘被奸佞构陷的废太子’,是陆文渊要拥戴的新君。当然——这是他以为的。”
他推开一扇暗门,这是只有历代太子才知道的密道。陈平守在门外,夏廷琏拉着公孙瑛进去,反手关门。
密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行。黑暗中,他们一前一后,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和脚步声。
“夏廷璟现在如何?”公孙瑛问。
“困守太极宫。锦衣卫倒戈了一半,御林军统领是陆文渊旧部,宫门已破。”夏廷琏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得可怕,“但他不会束手就擒。我在他身边埋了最后一颗棋,现在……该收网了。”
“什么棋?”
夏廷琏没有回答。他们走出密道,出口竟是西华门外的乱葬岗。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在枯树下。
“上车。”夏廷琏推她上去,自己却不动。
公孙瑛猛地抓住他的手:“你不走?”
“我还不能走。”夏廷琏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温柔而苍凉,“戏要唱完,才有人看。瑛娘,你记住——”
他忽然唤她的小名,那是只有父母才会叫的名字。
“出了西华门,往南三十里,有座清风观。观主是我的人,他会送你去江南。我在苏州有处宅子,地契在观主那里。院子里有棵老梅树,树下埋了一坛酒,是我们……是我四年前埋的。如果……如果明年梅花开时我还没到,你就挖出来,自己喝了吧。”
“你什么意思?”公孙瑛的手指掐进他手臂,“夏廷琏,你说过要一起走!”
“我说过很多谎。”夏廷琏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掌心——是半枚蟠龙玉佩,“这是当年父皇赐我的太子佩,另一半在陆文渊手里。见佩如见我,江南旧部都认。瑛娘,活下去,好好活。”
他退后一步,对车夫道:“走!”
马车冲进夜色。公孙瑛扑到车窗边,看见夏廷琏站在乱葬岗的荒草中,黑衣几乎融进黑暗,只有苍白的脸像一弯月亮。
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重新走进密道。
马车颠簸,公孙瑛摊开手,那半枚玉佩在手心发烫。她忽然想起四年前,掖庭最冷的那年冬天,她发着高烧,以为自己要死了。迷糊中有人喂她喝药,那人的手很凉,声音很轻:
“活下去。仇还没报,不能死。”
她一直以为那是梦。
三个月后,丙午年端午。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说是新帝,其实是废太子夏廷琏复辟。坊间传闻,三个月前那场宫变,三皇子夏廷璟弑君篡位的罪行败露,被镇国大将军陆文渊当场诛杀。而先帝临终前留有密诏,传位于嫡长子夏廷琏,当年废太子乃是奸臣构陷。
真相如何,百姓不关心。他们只知道,新帝登基后,减免赋税、平反冤狱,第一道圣旨就是重查四年前陇西军粮案。
夏至那日,公孙瑛在苏州宅子里收到京中来信。
信是陈平写的,厚厚一叠。她拆开,先滑出一枝干枯的梅花——是去年冬天,清思殿窗外那枝,她曾指给他看过,说“这梅花开得倔强”。
信上说:
军粮案已平反,公孙毅追封忠勇侯,灵位入祀忠烈祠。
高进忠凌迟处死,抄家灭族。
当年构陷太子的奸臣皆已伏法。
陛下……身体渐愈,但国事繁忙,暂不能南下。望姑娘保重。
最后一句写得潦草,墨迹深重,仿佛写信人犹豫了很久。
公孙瑛放下信,走到院中那棵老梅树下。端午时节,梅树只有郁郁葱葱的叶子。她拿来铁锹,开始挖。
不是想挖酒。是想挖点别的。
挖到三尺深时,铁锹碰到一个陶罐。她抱出来,打开封口,里面没有酒,只有一沓信。
最上面一封,纸已发黄,看日期是四年前,她刚入宫不久。
“公孙氏女瑛,年十六,父毅,陇西校尉。性刚烈,通音律,暗习家传刀法。可为我用。”
她手开始抖。
下一封,三年前:
“今日偶见公孙氏于乐坊练琴,指法凌厉,眼中有恨。甚好。恨意是刀,可伤敌,亦可伤己。需善导之。”
再下一封,两年前:
“瑛娘父亲忌日,她于掖庭角落烧纸,被掌事太监鞭笞二十,未哭一声。此女心志,远超我所料。陈平,护好她,莫让她折在内斗中。”
一封,又一封。
有她每次被欺负时,暗中帮她之人的记录;有她生病时,那些“恰好”出现的药材;有她调去清思殿的“巧合”——那不是巧合,是他一手安排。
最后一封,是三个月前宫变那夜写的,字迹潦草,多处被血污晕染:
“瑛娘,若你见此信,我已不在了。莫哭,莫恨,莫回头。”
“四年前你入宫那日,我在掖庭外见过你。那时你跪在雪地里接旨,背挺得笔直,眼里有火。我想,这姑娘真像崖边的梅,冻不死,压不垮。”
“后来我查你身世,知你是公孙毅之女。你父亲曾在我麾下效力,陇西案发前,他秘密送信于我,求我保住家小。我未能做到,只来得及从刑场换下你弟弟的尸身,将他与你母亲合墓。你母亲……不是病故,是不堪受辱,自尽前求我护你周全。”
“这四年,我将你放在身边,起初是为赎罪,后来……后来不知何时,赎罪变成了贪恋。贪恋你弹琴时的那股气,贪恋你偶尔的笑,贪恋这冰冷宫殿里,唯一真实的温度。”
“我说过许多谎,但有一句是真:院子里的梅树下,确实埋了一坛酒。是去年腊月,你第一次为我弹曲那夜,我偷偷埋的。我想,等来年梅花开时,或许能邀你共饮。如今看来,是我痴妄。”
“瑛娘,这江山太重,血太冷。但如果你愿意,替我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的梅花,开得比京城早。”
“珍重。”
“夏廷琏绝笔”
信纸从公孙瑛指间滑落,在风中散开,像一群白蝶。
她怔怔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抱住那个空陶罐。
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那个窟窿,呼呼地漏着风,比清思殿最冷的冬天还要冷。
腊月廿三,小年。
苏州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公孙瑛坐在梅树下温酒,那坛“梅下酒”终究还是挖了出来。酒是普通的梨花白,但埋了一年,香气醇厚。
自斟自饮到第三杯时,院门被敲响。
叩门声很轻,三下,停一停,再三下。是她与陈平约定的暗号。
她放下酒杯,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青色大氅,风帽遮住大半张脸,肩上落满雪。他抬头,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面容,眉眼在雪光里温柔得像一场梦。
公孙瑛僵在原地。
“梅花还没开。”夏廷琏先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笑意,“但我等不及了,怕来年花开时,酒已被别人喝了。”
她仍说不出话。
夏廷琏踏进门,反手关上。他走到梅树下,看见石桌上的酒和两只酒杯,微微一怔:“你在等谁?”
“等你。”公孙瑛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或者等你的魂。”
夏廷琏笑了,这次笑出声,咳了几下。公孙瑛下意识去扶,被他握住手。他的手很凉,但确是活人的温度。
“我没死。”他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但差点死了。陆文渊确实想拥立我,但更想当摄政王。宫变那夜,他给我下了毒,想让我做个傀儡皇帝。我将计就计,假死脱身,让陈平替我躺在棺材里。”
“那现在龙椅上……”
“是我一个替身。他与我容貌有七分似,陈平为他易了容,加上龙椅高远,臣子不敢直视,足以蒙混。”夏廷琏又倒一杯酒,“我用半年时间,暗中联络旧部,清除陆党。三日前,陆文渊‘暴病身亡’,他的势力已连根拔起。如今坐在那里的,是个真正听命于我的影子。”
他放下酒杯,望向她:“瑛娘,这江山我洗净了。你父亲的仇,我报了。我的仇,也报了。现在……”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完整的蟠龙玉佩,两半合而为一,裂缝用金箔镶嵌,形成一道蜿蜒的金色梅枝。
“现在我来赴约。”夏廷琏看着她,眼中映着雪光与梅影,“虽然梅花未开,虽然迟了半年。但我记得你说过,梅树下埋的酒,要等雪落时喝,才最醇厚。”
公孙瑛终于动了。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是温的。
然后一巴掌扇了过去。
不重,但清脆。夏廷琏愣了愣,没躲,反而笑了。
“这是替谁打的?”他问。
“替四年前掖庭里那个以为自己要病死的小宫女。”公孙瑛说,声音在抖,“替清思殿里那个以为遇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傻子。替麟德殿上那个以为要独自赴死的乐伎。”
她每说一句,夏廷琏眼神就软一分。
最后她说:“也替我自己。替那个在梅树下挖出空罐子,以为你死了的公孙瑛。”
夏廷琏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发红的脸上:“该打。还有么?”
“有。”公孙瑛抽回手,却俯身抱住了他。很用力,用力到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一声声,真实而有力。
“这一下,是替现在这个,想把你绑在梅树下,再也不放走的公孙瑛。”
雪越下越大,梅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有花苞在雪下鼓起,小小的,硬硬的,像藏着整个春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