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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宣——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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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夜。
宫里挂满花灯,丝竹声隐约飘到清思殿。公孙瑛抱琵琶进来时,夏廷琏正就着油灯看书。
“今日不学琴。”他说,“陪本宫说说话。”
公孙瑛在他对面坐下。夏廷琏推过一碟桂花糕:“御膳房送来的,本宫不爱甜,你吃。”
她捏起一块,小口咬。甜腻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吃桂花糕还是九岁,父亲从京城带回一盒,她和弟弟抢着吃。
“你家中还有何人?”夏廷琏问。
“母亲四年前病故于掖庭。弟弟……充军途中染疫,没了。”她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夏廷琏沉默片刻:“本宫的母后,在我被废那年‘暴病而薨’。外祖一家流放岭南,去年冬,最后一个表兄也病死在路上。”
他笑了笑:“你看,我们都没有来路了。”
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公孙瑛忽然说:“殿下还想听不可轻弹之调么?”
夏廷琏抬眼看她。
“今日元宵,守卫松懈。清思殿又偏远,没人会听见。”她解开琵琶套,“奴婢……想为殿下弹一曲。”
“好。”
公孙瑛调弦,吸气,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出来时,夏廷琏闭上了眼。
那不是乐坊女子婉转莺啼的琵琶,是铁蹄踏碎冰河,是弯弓射穿朔风,是孤城落日里吹响的号角。她的手指在弦上疾扫,快时如暴风骤雨,慢时如血滴沙场。轮指时,他听见万箭齐发;绞弦时,他听见金戈相撞。
最后一个音收得极狠,像刀锋骤然回鞘。
余音在空荡大殿里盘旋,久久不散。
夏廷琏睁开眼,眸子里有火光:“你父亲不只教了你琵琶。”
“是。”公孙瑛放下琵琶,手在微颤,“父亲说,女儿家也要有自保之力。他教过我公孙家祖传的刀法,虽然……我只学了皮毛。”
“若给你刀,你敢杀人么?”
“敢。”
“杀谁?”
“构陷我父亲的高进忠。下旨抄家的先帝。还有……”她咬住唇。
“还有当今陛下,对么?”夏廷琏替她说出来。
公孙瑛猛然抬头。
“本宫也恨他。”夏廷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恨他夺了我的一切,恨他杀我母后,恨他连这残喘的性命都不愿给。可是公孙瑛,恨没有用。我们要等,要忍,要像蛇一样盘着,等到他松懈的那一刻——”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没掩住,血溅上衣襟。公孙瑛冲过去扶他,被他冰凉的手握住手腕。
“本宫的时间不多了。”他喘着气,眼睛却亮得骇人,“高进忠送来的药,本宫一直在服,但减了分量。太医每月来诊脉,本宫用金针自刺穴位,改变脉象,让他们以为本宫已病入膏肓。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
公孙瑛震惊:“殿下会医术?”
“母后出身医药世家,本宫自幼耳濡目染。”夏廷琏惨然一笑,“没想到,这身本事最后用来骗自己将死。”
他从枕下摸出一卷纸,塞进公孙瑛手里:“这是清思殿到西华门的地图,还有宫中侍卫换防的时辰。每月廿五,御马监会从西华门运草料出宫,那是唯一不严查的车队。”
“殿下要我走?”
“是。”夏廷琏握紧她的手,“本宫在宫外有个忠仆,叫陈平。你去找他,他会安排你离京。南方有本宫旧部,虽被削了兵权,但人脉犹在。你带着本宫的信物去,他们会帮你。”
“那殿下呢?”
“本宫走不了。”夏廷琏摇头,“一个废太子突然消失,整个皇宫都会翻天覆地。但若是‘病故’,不过是多一副薄棺。等你安全了,本宫会安排假死,出宫与你会合。”
他说得平静,可公孙瑛看见他眼底深藏的绝望——他不信自己能活到那天。
“好。”她听见自己说,“奴婢听殿下的。”
但她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冰冷而清晰:我不会走。我要留下来,陪你把这盘棋下完。生,一起生;死,我替你报仇。
二月二,龙抬头。
清思殿来了不速之客。
来人是夏廷琏的三弟,当今天子夏廷璟。他穿常服,只带了两名侍卫,像是随意散步至此。可公孙瑛在帘后看见,院墙外影影绰绰,至少伏了二十名锦衣卫。
“皇兄近日可好?”夏廷璟在殿中主位坐下,语气温和。
夏廷琏跪在下首,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劳陛下挂心,臣……尚可。”
“尚可?”夏廷璟笑了,“高进忠说,皇兄已咯血月余,太医院判私下奏报,怕是熬不过春分。朕听了,心中甚是不忍。”
他起身,踱到夏廷琏面前,弯腰凝视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苍白憔悴的脸:“皇兄,你恨朕么?”
“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夏廷璟伸手,竟亲自扶起夏廷琏,“其实朕知道,这皇位本该是你的。嫡长子,名正言顺。朕是庶出,母亲只是个嫔,从小就要仰视你。”
他将夏廷琏扶到椅中,自己却站着,像在欣赏一件濒碎的艺术品:“可你知道父皇为何废你?不是你无能,是你太有能。你太得人心,朝中半数老臣向着你,边关将领敬你,连民间都传颂太子贤德。父皇还在位,龙椅旁怎容得下另一个太阳?”
夏廷琏剧烈咳嗽,掩唇的帕子渗出鲜红。
夏廷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语气却更悲悯:“所以皇兄,别怪朕。要怪,就怪你生错了时辰,长错了模样。你若平庸些,愚钝些,朕或许能容你做个富贵闲王。可你不是——哪怕圈禁在此,你看的这些书。”
他拿起案上那本芸编,随手翻了两页,嗤笑:“还在想怎么翻盘么?”
“臣……不敢。”夏廷琏喘息道。
“不敢最好。”夏廷璟丢开书,“朕今日来,是告诉皇兄一件事。北疆匈奴犯境,朕已下旨,命抚远大将军出兵征讨。你猜,大将军是谁?”
夏廷琏猛地抬头。
“是你当年的太子少保,陆文渊。”夏廷璟笑吟吟道,“你当年最信任的老师,如今是朕的股肱之臣。他出征前,特意向朕请旨,说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永绝后患。”
永绝后患。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钉进夏廷琏心口。
他太了解陆文渊。那人用兵如神,也心狠如铁。当年能辅佐他,今日就能为表忠心,将他最后一点生机掐灭。
“对了,”夏廷璟像是忽然想起,“皇兄身边是不是有个教琵琶的宫女?叫……公孙瑛?”
帘后的公孙瑛浑身一僵。
“朕查过她的底细。公孙毅的女儿,呵,也是个有反骨的。”夏廷璟转身,朝帘子方向看去,“出来吧,朕知道你在后面。”
公孙瑛慢慢走出,跪地。
夏廷璟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脸,端详片刻:“确实有几分姿色。皇兄好福气,这般境地,还有美人相伴。”
“陛下!”夏廷琏想起身,却被侍卫按住。
“放心,朕不杀她。”夏廷璟松开手,取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三日后,匈奴使臣入京。宴上需要乐伎,就让她去献艺吧。弹得好,朕有赏;弹不好……”
他没说完,但殿中每个人都懂。
夏廷璟走了。公孙瑛跪在原地,听见夏廷琏嘶哑的声音:“你不能去。那是鸿门宴。”
“奴婢必须去。”
“他会当众折辱你!甚至可能……”夏廷琏说不下去,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公孙瑛抬头,第一次没有用敬语:“夏廷琏,你听好。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弱女子。我父亲教我刀法,母亲教我谋略,我入宫四年,忍辱偷生,不是为了今天像个瓷娃娃一样被藏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三日后,我会去。不仅要去,还要让全天下都听见我弹的琵琶。而你——”
她俯身,在他耳边用气声说:
“我要你活到那天。活到亲眼看见,我怎么用这把琴,掀了他的天。”
三日后,麟德殿夜宴。
匈奴使臣坐于左下首,满脸倨傲。夏廷璟高居龙椅,两侧嫔妃环绕,歌舞升平。
公孙瑛抱着琵琶,立在殿角阴影里。她穿着乐伎统一的桃红宫装,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但那双眼太冷,冷得偶尔瞥见的宫人都心头一凛。
“宣——乐伎公孙瑛,献曲。”太监唱道。
公孙瑛走至殿中,敛衽行礼。抬头时,她望向龙椅上的夏廷璟。皇帝也在看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她坐下,调弦。
第一个音出来,夏廷璟的笑容僵了。
满殿哗然。有老臣猛地站起:“大胆!此乃禁曲!”
公孙瑛恍若未闻。她的手指在弦上飞舞,铁马冰河从指下倾泻而出。那乐声太烈,太凶,像塞外卷着沙砾的狂风,吹得满殿锦绣都失了颜色。
使臣中的匈奴王子忽然站起,用生硬的汉语喝彩:“好!这才是我草原儿女该听的曲子!”
夏廷璟脸色铁青:“来人!将这放肆的贱婢拖下去!”
侍卫冲上来。公孙瑛最后一个扫弦,琵琶发出裂帛之音,四弦齐断。她抱着琴站起,在侍卫抓住她前一瞬,扯下面纱,扬声:
“陛下!此曲非为助兴,实为警醒!北疆战事在即,可朝中歌舞升平,边关将士却粮草不济、冬衣短缺!我父亲公孙毅当年冒死上奏,揭发军粮贪腐,反被构陷通敌,满门抄斩!今日,妾愿以死明志,求陛下彻查军粮旧案,莫让边关将士寒心!”
她说完,猛地将琵琶砸向殿柱。木屑飞溅中,一把短刃从琵琶腹中滑出——那是她父亲留下的匕首,四年未曾离身。
公孙瑛抓起匕首,却没有自尽,而是转身扑向匈奴王子!
一切发生得太快。侍卫的刀还在鞘中,她已经冲到使臣席前。匈奴王子大惊拔刀,可公孙瑛的身法诡异如鬼魅——那是公孙家祖传的刀法步法,她苦练十年,今夜方现锋芒。
匕首没有刺向王子,而是划破了他的衣袖。同时,她袖中滑出一卷纸,塞进王子手中。
“此乃大燕北境布防图!”她高喊,“王子可看仔细了!”
“什么?!”夏廷璟拍案而起。
匈奴王子下意识展开——哪里是什么布防图,分明是一封血书,详述当年军粮贪腐案真相,末尾是数十名边关将领的联名手印。
而此时,公孙瑛已被侍卫制住,匕首落地。她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夏廷璟!你弑兄篡位,残害忠良,构陷太子,今日又与匈奴暗中勾结,意图割让北疆三城以求和!这血书上的将领,皆可作证!”
“胡说八道!给朕杀了她!”夏廷璟暴怒。
“陛下不可!”一直沉默的陆文渊忽然出列,“此女当众指控,若当场格杀,恐天下非议!臣请将此女押入天牢,严加审讯,以正视听!”
老将军声如洪钟,殿中群臣纷纷附和。匈奴使团也骚动起来——那封“布防图”变血书的戏码太过震撼,王子脸色铁青,显然认为这是大燕皇帝的阴谋。
夏廷璟骑虎难下。他死死盯着公孙瑛,又看向跪了满殿的臣子,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押入天牢!朕要亲审!”
公孙瑛被拖下去时,最后看了一眼麟德殿的穹顶。
夏廷琏,我掀了这第一浪。
接下来,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