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清扬》祝与卿安

2、2 轩雨晓想，

　　晚饭是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开始的。

　　轩雨晓家的堂屋很大，正中摆着一张可坐十人的圆桌，此刻已经围坐了大半。爷爷刚从麻将桌上下来，手里还捏着两颗麻将子把玩，奶奶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来来来，小沈同学坐这儿。”轩妈热情地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雨晓，你坐那边去。”

　　轩雨晓：“？”她妈这是什么操作？

　　还没来得及抗议，轩晗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沈清野的另一侧，笑眯眯地说：“沈同学，咱俩挨着呗，我正好想多了解了解你。”

　　轩雨晓瞪了轩晗一眼，对方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姐妹，我在帮你探路。

　　探什么路？她需要探什么路？

　　轩雨晓憋着一口气坐在了对面，正好和沈清野遥遥相望。餐桌是那种老式的旋转圆桌，很大，大到她觉得这一桌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银河。

　　“雨晓，发什么呆？给你朋友夹菜啊。”轩爸催促道。

　　轩雨晓如梦初醒，连忙站起来，伸长胳膊想要把离沈清野最近的那盘红烧肉转过来。结果手刚碰到转盘，轩晗已经殷勤地把那盘肉端到了沈清野面前：“沈同学，尝尝这个，我妈做的红烧肉一绝。”

　　轩雨晓：“…………”

　　沈清野抬眼看了轩雨晓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低头说了声“谢谢”，夹了一块瘦肉。

　　轩雨晓悻悻地坐下，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雨晓，”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沈清野，“这个小姑娘长得真俊，是你同学啊？”

　　“嗯，同班同学。”轩雨晓放下筷子，认真回答，“奶奶，她学习可好了，年级第一。”

　　“哎哟，那可不得了！”奶奶眼睛都亮了，“小姑娘多吃点，学习费脑子，得补补。”

　　沈清野被奶奶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微微垂眸，轻声道：“谢谢奶奶。”

　　轩雨晓看着沈清野那副难得拘谨的样子，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她想起来，沈清野家里过年是什么样子的？那扇被她关上的门后面，是什么样的场景？

　　“雨晓，”轩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愣什么神呢？沈同学不吃香菜，你给她盛汤的时候注意点。”

　　轩雨晓一愣：“你怎么知道她不吃香菜？”

　　轩晗理所当然地扬了扬下巴：“刚才聊天聊的啊。”

　　轩雨晓看向沈清野，对方正在低头喝汤，仿佛没听到她们的对话。但轩雨晓分明看到，那人的耳根又红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饭桌上的话题从学习聊到老家风俗，从沈清野家里养不养狗聊到轩宁悦的来历。沈清野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恰到好处，礼貌又不疏离。轩爸轩妈显然对这个安静懂事的小姑娘印象极好，一个劲儿地让她多吃菜。

　　“小沈啊，”轩妈突然开口，“你爸妈知道你过来过年吗？”

　　话音一落，桌上安静了一瞬。

　　轩雨晓心里一紧，正要开口岔开话题，却听沈清野淡淡道：“知道的。”

　　轩雨晓看向她，沈清野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对轩妈笑了笑：“他们工作忙，过年也不在家，正好雨晓邀请我，我就来了。”

　　轩妈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容易。那你就在这儿好好玩，把这当自己家。”

　　“谢谢阿姨。”

　　轩雨晓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却没吃。

　　她知道沈清野在说谎。那天的争执她亲眼目睹，那个男人摔门而出时的狰狞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沈清野的爸妈？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女儿过年要去哪里。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饭后，轩雨晓抢着帮奶奶收拾碗筷，被奶奶赶了出去：“去去去，陪你朋友去，这儿不用你。”

　　轩雨晓被推出厨房，站在堂屋里左右看看。沈清野正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夜雨，宁悦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到了她脚边，蹭着她的裤腿。

　　轩雨晓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

　　“吃饱了吗？”她问。

　　“饱了。”沈清野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你家人很热情。”

　　轩雨晓笑了笑：“那是。我跟你说，我奶奶炖的鸡汤才是真的一绝，明天让她给你炖。”

　　沈清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雨声细细密密地落着，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轩雨晓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她希望时间能停在这里。

　　“雨晓。”沈清野忽然开口。

　　“嗯？”

　　“谢谢。”

　　两个字，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轩雨晓转头看她。沈清野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门灯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轩雨晓忽然很想抱抱她。

　　但她只是伸手，把沈清野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笑着说：“谢什么，来都来了，好好玩就行。”

　　沈清野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轩雨晓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刚才顺手装的一颗糖，她捏了捏，觉得手心有点烫。

　　“你俩站门口干啥？进来吃水果啊。”轩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轩雨晓回头，看见轩晗端着果盘站在堂屋中央，一脸“我是不是又打扰了什么”的表情。

　　“来了。”轩雨晓拉了拉沈清野的袖子，“走吧，吃水果去。”

　　沈清野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路过轩晗身边时，轩晗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俩刚才那画面，啧啧，跟拍电影似的。”

　　轩雨晓瞪她一眼：“闭嘴。”

　　轩晗无辜地眨眨眼：“我又没说啥。”

　　晚上，轩雨晓看着自己房间里那张一米五的床，陷入了沉思。

　　家里房间是够的，但奶奶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给沈清野了。问题是——轩晗今晚也不走，非要赖在她这儿睡。

　　“咱仨挤挤呗，多大点事儿。”轩晗抱着枕头，一脸坦然。

　　轩雨晓看看一米五的床，再看看轩晗，再看看沈清野，艰难地开口：“要不……”

　　“我睡客房就行。”沈清野开口，语气平静。

　　轩雨晓心里莫名有点失落，但还没来得及说话，轩晗已经开口了：“别啊，客房没空调，今晚降温，冷得很。咱仨挤挤暖和，雨晓睡觉可老实了，不踢人。”

　　轩雨晓：“？”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睡觉老实？

　　沈清野看了轩雨晓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轩雨晓被她看得有点心慌，干咳一声：“那个，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睡客房，我多拿床被子……”

　　“好。”沈清野说。

　　轩雨晓一愣：“好什么？”

　　“一起睡。”沈清野说完，抱起自己的洗漱用品，“我先去洗澡。”

　　等她出去了，轩晗凑到轩雨晓耳边：“她答应了耶。”

　　轩雨晓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的脸：“你今晚睡中间。”

　　“凭什么？”

　　“凭我让你留下来的。”

　　轩晗啧了一声，小声嘟囔：“行行行，我当人肉隔板。”

　　轩雨晓没理她，低头去翻柜子里的被子，耳根却悄悄红了。

　　夜深了，三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轩晗这座“人肉隔板”。

　　轩雨晓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左边是轩晗均匀的呼吸声，右边隔着一个人，是沈清野。

　　她不知道沈清野睡着了没有，也不敢翻身去看。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是轩晗发的消息。

　　轩晗：【你睡着了吗？】

　　轩雨晓侧过身，瞪了黑暗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眼，打字回：【干嘛？】

　　轩晗：【我问你，你俩到底啥情况？】

　　轩雨晓：【什么啥情况？】

　　轩晗：【你少来。你当我瞎啊？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轩雨晓沉默了一会，打字：【那又怎样。】

　　轩晗：【怎样？你就打算这么暗恋着？不表白？】

　　轩雨晓：【……你不懂。】

　　轩晗：【我有什么不懂的？你是怕她不喜欢女生？还是怕她不喜欢你？】

　　轩雨晓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她怕什么？她怕的太多了。怕沈清野只是把她当朋友，怕说出来连朋友都没得做，怕沈清野现在好不容易有的一点温暖会因为她而消失。

　　轩晗等不到回复，又发了一条：【行了，我知道你怂。不过我跟你说，我觉得她对你不一般。】

　　轩雨晓：【？】

　　轩晗：【今天在门口，我问她为啥不用道歉，她说“我并不在意”。你品，你细品。】

　　轩雨晓：【品什么？】

　　轩晗：【笨啊！她不在意别人说她是你女朋友，这不就说明……】

　　她没打完，手机忽然没电关机了。

　　轩雨晓盯着那个黑屏看了半天，心跳忽然有点快。

　　她忍不住微微撑起身，越过轩晗，看向另一侧的沈清野。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沈清野的脸上。她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轩雨晓看了很久，轻轻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轩晗说得对，她怂。

　　可是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来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第二天早上，轩雨晓是被一阵香气叫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轩晗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了，沈清野也不在。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厨房里奶奶和轩妈正在忙活，堂屋里轩爸在泡茶，爷爷又在看他的麻将牌。轩晗抱着宁悦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下来，朝厨房努了努嘴。

　　轩雨晓走过去，看见沈清野正站在厨房里，帮着奶奶择菜。

　　奶奶一边切菜一边说：“小姑娘手真巧，在家也经常帮妈妈干活吧？”

　　沈清野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声说：“嗯，经常。”

　　轩雨晓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清野的时候，是高一开学典礼。沈清野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站在台上，穿着一件白衬衫，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山间的泉水。那时候她就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后来分到一个班，成了同桌。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她，总是在意她的一举一动，总是在她皱眉的时候想伸手抚平那点褶皱。

　　喜欢上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

　　“雨晓，愣着干嘛？去摆碗筷。”轩妈的声音打断了她。

　　轩雨晓应了一声，走进厨房。路过沈清野身边时，那人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早。”沈清野说。

　　轩雨晓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早。”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沈清野收回视线，继续择菜。轩雨晓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被奶奶笑着赶了出去：“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轩雨晓走出厨房，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轩晗在门口看着她，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笑得意味深长。

　　“笑什么笑。”轩雨晓走过去，踢了踢她的脚尖。

　　轩晗抱着宁悦往旁边躲了躲，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可看见了，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问‘雨晓呢’。”

　　轩雨晓心里一跳：“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还在睡，她就去厨房帮忙了。”轩晗眨眨眼，“你说她是不是在帮你挣印象分？”

　　轩雨晓没说话，只是看着厨房的方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里的雾气散了，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水墨画里的风景。

　　轩雨晓忽然很期待接下来的几天。

　　带她去看日出，带她去爬山，带她去自己小时候经常去的那条小溪边……

　　带她去看自己所有喜欢的地方。

　　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急，她想。还有时间。

　　早饭是轩妈拿手的鸡蛋饼，配着奶奶熬的小米粥，简单却温暖。沈清野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一点，让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真好养活。”奶奶说，“不像雨晓，挑食得很。”

　　轩雨晓抗议：“奶奶，我都多大了，你还揭我短。”

　　“多大也是我孙女。”奶奶理所当然地说，给沈清野又添了半碗粥，“小沈啊，多吃点，看你瘦的。”

　　沈清野看着碗里的粥，顿了一下，轻声说：“谢谢奶奶。”

　　轩雨晓注意到她的眼眶好像有点红，但只是一瞬间，再看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吃完早饭，轩雨晓拉着沈清野出门散步。

　　山里的早晨空气清新得像是能洗肺，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轩宁悦撒欢地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她们。

　　“这儿真好看。”沈清野说。

　　轩雨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还有更好看的呢。”轩雨晓说，“明天早上我们去看日出，得早点起来，大概四点多就要出发。”

　　沈清野看了她一眼：“你起得来？”

　　轩雨晓一噎：“……我当然起得来！”

　　沈清野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想法。

　　轩雨晓不服气：“你不信？我这就定闹钟！”

　　她掏出手机，当真定了个四点的闹钟。沈清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行，信你。”她说。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走着，宁悦在前面跑一会儿，又跑回来蹭蹭她们的腿，然后再跑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野。”轩雨晓忽然开口。

　　“嗯？”

　　“你……开心吗？”轩雨晓看着前方，声音有点轻，“我是说，在这儿。”

　　沈清野沉默了一会儿。

　　轩雨晓有点紧张，转头看她。那人正看着远处的山，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开心。”沈清野说，转过来看她，眼神认真，“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轩雨晓愣住。

　　沈清野已经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不走吗？”

　　轩雨晓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和沈清野并肩走在一起。

　　山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轩雨晓想，这一刻她会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