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九月的深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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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深圳，空气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热浪裹挟着柏油路被暴晒后的焦糊味，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毛孔里。即便是站在教学楼那点可怜的阴影下，后颈也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烘烤感，仿佛皮肤上永远挂着一层擦不干的汗。
深中的教学楼前，那面贴着分班红榜的宣传栏，此刻已经成了全校最热闹的“战场”。
“哎呀挡着我了！让我看看我在哪个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踮着脚，手里还举着瓶快要拧开的冰红茶，急得直跺脚。
“别挤别挤，重点班名单在最上面，个子矮的快往前钻！”旁边有人不耐烦地嚷嚷，声音里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变声期沙哑。
“哇，谁看到简辞在哪个班了？听说他中考体育满分，长得还跟明星似的！”
“废话，简辞那种富二代肯定在重点班啊，还能来咱们这普通班受罪？”
人群里嘈杂声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许宿不喜欢这种拥挤和嘈杂，但他喜欢糖。
他手里捏着一颗刚拆开的柠檬味硬糖，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住了空气里的燥热。他站在人群最外圈的树荫下，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他个子不矮，一米七九的身高在同龄人里算得上出众，但他总是习惯性地微微垂着头，把那双漂亮的凤眼藏在阴影里。他穿着崭新的深中校服，袖口却拉得严严实实，仿佛那层布料是他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屏障。
许宿并不急着挤进去。反正名字就在那里，跑不掉。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植物，试图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把自己藏起来。只要吃着糖，只要不说话，他就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就在人群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人为了看一眼名单而推搡起来时，一阵带着凉意的风突然从后方刮了过来。
“让让让让！都别挡道！本少爷要看榜了！”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浪一样，硬生生被挤出了一条路。
周围的同学被撞得东倒西歪，刚要发作骂人，回头一看，骂人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人穿着松垮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没扣好，露出一截锁骨，显得有些不羁。他个子极高，目测得有一米八往上，往那一杵，自带一种“我是狮子座，我最大”的压迫感。那张脸确实长得好，眉眼张扬，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股“全世界都欠我钱”的理直气壮。
简辞。
还没正式开学，这名字在新生群里就已经刷出了存在感——典型的暴发户审美，加上一张欠揍的嘴，据说家里在深圳有好几栋楼收租。
“看个分班表跟打仗似的，至于吗？”简辞一边嘟囔，一边大步流星地跨到了红榜最前面。
他根本不用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名单上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定格在了“高一（4）班”那一栏。
“啧，高一（4）班？”他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又似乎觉得无所谓，“行吧，勉强能接受。”
简辞似乎对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非常受用，他双手插兜，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在收回的一瞬间，瞥见了人群外围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许宿正仰起头，把手里那颗快要化掉的糖塞进嘴里，舌尖卷走最后一点甜味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简辞眯了眯眼，嘴角的弧度忽然变得玩味起来。他记得这人，开学报到那天，别人都对他点头哈腰，只有这人，像个哑巴一样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糖纸。
“哟，”简辞没急着走，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远处的许宿，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看来以后要在一个班‘互相伤害’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宣传栏，目光像雷达一样锁定了许宿的方向。
既然都在四班，那这高中生活，是不是该有点不一样的乐子？
简辞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许宿面前。他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许宿，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声音洪亮地问道：“哎，同学，你知道许宿是哪个吗？”
许宿正从口袋里掏糖的手指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藏在碎发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两潭死水，平静得有些可怕。他看着眼前这个挡住了所有阳光的高大身影，视线从简辞那张过分张扬的脸上，慢慢下移到他敞开的校服领口，最后又回到他的眼睛里。
“有事？”
声音冷淡，不带一丝起伏，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简辞愣了一下。他见过太多对他谄媚的、畏惧的、讨好的眼神，也见过不少嫉妒的、不屑的眼神，但像许宿这种——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会挡光的石头的眼神，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种无视，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找茬”的劲头。
“我问你，知不知道许宿在哪儿？”简辞往前逼近了一步，仗着身高优势，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听说那小子挺拽的，我想见识见识。”
许宿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洗发水香气，混杂着阳光的味道。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就是。”
简辞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啊？”
“我就是许宿。”许宿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找我有事？”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同学，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什么稀奇物种一样看着简辞。谁能想到，简辞费这么大劲挤开人群，找的人竟然就是站在外面的这个“冰块”？
简辞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化作一抹更加灿烂的笑容。他上下打量着许宿，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哈！有意思！”简辞笑出声来，那笑声爽朗又刺耳，“原来你就是许宿啊。行啊，名字挺冷的，人也挺冷的。”
他伸手想要去拍许宿的肩膀，却被许宿极其自然地侧身避开了。那只手悬在半空，简辞也不觉得尴尬，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的草莓味软糖，塞到许宿手里。
“给，见面礼。”
许宿看着手里那包突兀的粉色糖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包装纸在阳光下闪着俗气的光，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我不吃糖。”
“骗人吧？”简辞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刚才看见你嘴里还含着呢。”
“那是柠檬味的。”许宿纠正他，语气认真得有些较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这个太甜了。”
“哎呀，尝尝嘛，这可是限量版的。”简辞不由分说地撕开包装，剥开一颗就要往许宿嘴里塞，“草莓味，少女心，最适合你这种闷葫芦了。”
许宿猛地后退一步，那颗粉色的糖果擦着他的嘴角过去，掉在了地上，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
气氛瞬间凝固。
简辞看着地上的糖，又看了看许宿，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收敛了。他眯起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许宿，你是不是故意的？”
许宿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说了，我不吃太甜的。还有，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简辞突然笑了。他弯腰捡起地上那颗沾了灰的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既然你不吃糖，那我就把你这颗‘糖’，硬塞进你嘴里。”
说完，他把手里的那包草莓糖重新塞回口袋，大步流星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许宿站在原地，看着简辞离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那颗柠檬糖。
有点可惜，刚才那一颗，还没尝出味道就掉了。
二楼，高一（4）班的教室里，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却驱不散满屋子的闷热和躁动。今天是分班后正式开学的第一天，同学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试图从陌生的名单里找到旧日同窗的慰藉。
班主任李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花名册，一脸严肃地维持着秩序。
“安静！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谁在后面扔纸团？给我站起来！”
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简辞背着书包，一脚踹开了教室后门，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空位上——那个位置阳光最好，离后门最近，最重要的是，旁边坐着的人，正是刚刚在楼下给他难堪的许宿。
许宿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从笔袋里掏出一颗柠檬味硬糖，剥开糖纸的动作一丝不苟。那糖纸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显得格外突兀。
简辞嘴角一勾，径直走了过去。
“喂，同桌你好，我叫简辞。”他一屁股坐在许宿旁边的椅子上，把书包往桌上重重一摔，震得许宿的笔袋都跳了一下，“以后请多关照。”
许宿剥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把糖塞进嘴里。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简辞。
简辞也不恼，反而从书包里掏出那包许宿不要的草莓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许宿，你这人真没意思。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会让你变得有意思的。”
说着，他侧过身，趴在桌子上，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许宿的侧脸。
“喂，你口袋里还有糖吗？”
许宿嚼着嘴里的糖，没理他。
“问你话呢，哑巴了？”简辞伸手去碰许宿的校服口袋。
许宿眉头紧锁，终于转过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别碰我东西。”
“切，小气。”简辞缩回手，舔了舔嘴唇，“不过你那个柠檬味的，看着挺酸啊。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么酸的糖也喜欢吃。”
许宿转回身，看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榕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很吵。”
“我这是关心你，你知道吗？”简辞笑嘻嘻地凑过去，“同桌之间要互帮互助。这样吧，你把你那个柠檬糖给我一颗，我把我的草莓糖分你一半，怎么样？公平交易。”
“不换。”
“哎呀，别这么绝情嘛！”简辞不死心，伸手去够许宿放在桌角的笔袋。
许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笔袋，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简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许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简辞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洗手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简辞看着许宿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探究。
“许宿啊许宿，”他低声喃喃自语，“你越是躲，我越是想把你抓在手里。”
他伸手拿起许宿放在桌上的那颗柠檬糖，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既然你喜欢吃酸的，那我就把你这颗酸糖，泡在蜜罐里。”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九月的风穿过教室，吹动了桌上的试卷。
许宿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糖。
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那股因为简辞的出现而泛起的烦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高中生活，彻底乱套了。而这个叫简辞的人，就像是一颗裹着糖衣的炸弹，注定要在他平静的生活里，炸出一个大坑。
“许宿！回座位上去！”
班主任李老师的大嗓门在教室里炸响。
许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教室。
简辞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笔，笑嘻嘻地看着他。
“回来啦？快坐下，老师要发新书了。”
许宿面无表情地坐回座位，看着简辞那张过分张扬的脸，默默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场名为“高中”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而他口袋里最后一颗糖，也已经吃完了。
简辞看着许宿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突然觉得心情大好。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大包五颜六色的糖果，哗啦啦地倒在桌子上，推到许宿面前。
“喏，给你。这次不甜，是薄荷味的，清凉醒脑。”
许宿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糖纸，又看了看简辞，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简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想当你的朋友啊，许宿。”
朋友。
这个词从简辞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轻浮，又那么沉重。
许宿低下头，看着那包糖果，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伸出手，拿了一颗蓝色包装的薄荷糖。
“只此一次。”
简辞笑得更欢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好，只此一次。”
但他心里清楚，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从今往后，他会像一块牛皮糖一样，死死地粘在许宿身上，直到这个人，再也离不开他的甜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