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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柔毒   死在骑 ...

  •   死在骑射场。那日他心血来潮要去驯马,翻身上马时忽然僵住,然后直挺挺摔下来。落地时还有气,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玉佩——冰蓝穗子缠在他指间,勒出深紫色的淤痕。

      太医署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结论都一样:心悸突发,猝死。

      只有苏无恙知道,“碎心散”第七日毒发,症状正是心悸猝死。毒物从冰丝线渗入皮肤,随血脉游走,最终停在心脉——像情丝缠住心脏,越收越紧,直至碎裂。

      江淮下葬那日,玉簟秋一身缟素,跪在灵前烧纸。

      她不哭不闹,只是烧。一张接一张,把纸钱扔进火盆,看它们蜷曲、变黑、化成灰。火光映着她的脸,泪痣红得像要滴血。

      江崇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这个月死了两个儿子,任谁都会起疑。但他查不出——查不出江旬的死因,也查不出江淮的死因。仿佛真有报应,专挑他儿子下手。

      苏无恙作为药堂学徒,被叫去问话。

      “玉佩是你仿制的?”江崇盯着他,眼神像淬毒的针。

      “是。”

      “穗子也是你编的?”

      “是。”

      “用的什么线?”

      “冰丝线。三公子特意嘱咐的。”

      江崇不说话了。他走到玉簟秋面前,弯腰,抬起她的下巴。

      “他死前…可有什么异样?”

      玉簟秋抬眼,泪痣在火光下晃了晃。

      “没有。”她声音很轻,“那日他很快活,说终于娶到了心仪之人。”

      江崇松开手,转身离去。

      他走后,玉簟秋继续烧纸。烧到最后一张时,她忽然抬头看向苏无恙。

      隔着袅袅青烟,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谢谢。」

      然后继续低头,把最后那张纸钱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吞没了她的脸。

      苏无恙转身离开。

      左眼瞳孔一路都是黑色——没有情绪的黑。但袖中的手在抖,指尖掐进掌心,掐出血才止住。

      回到药堂暗室,他拿出“初一”和“十五”。

      两柄刀并排放着,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这世上没有杀不死的人。只有…下不去的手。”

      他当时问:“若那人罪不至死呢?”

      母亲摸他的头,左眼是温柔的橙色。

      “无恙,在仇恨面前…没有谁是无辜的。”

      现在他懂了。

      玉簟秋无辜吗?或许。但她选择踏进江家,选择以身伺虎,就注定沾血。

      江淮该死吗?该。他强占民女,欺压弱小,手上至少有五条人命。

      那江崇呢?

      江莫听呢?

      这宅子里每一个冷眼旁观、甚至助纣为虐的人呢?

      苏无恙闭上眼。

      再睁开时,左眼瞳孔泛起深紫色——恐惧的紫。

      恐惧的不是杀人。

      是杀人杀到最后,会忘记自己为什么拿起刀。

      当夜,玉簟秋吞金自尽。

      发现时已经凉透了。她穿着一身嫁衣,盖着红盖头,躺在婚床上,像睡着了一样。枕边放着一封遗书,只有八个字:

      「红尘苦短,黄泉路长。」

      江崇看完,把信撕得粉碎。

      “晦气!”他啐了一口,“扔去乱葬岗,不许立碑!”

      下人来抬尸体时,苏无恙躲在暗处看着。

      玉簟秋手腕上那只绞丝银镯不见了——许是吞金时摘下了,许是被下人顺走了。总之,她最后的念想也没留下。

      也好。

      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只是那枚玉佩,江淮死时攥着的那枚,被江崇收走了。他说那是“邪物”,要请道士开光驱邪。

      苏无恙知道,玉佩迟早会回到药堂。

      因为冰丝线的秘密,只有他能解开。

      到那时,“碎心散”的毒已散尽,道士只会说“邪祟已除”。

      完美。

      天衣无缝。

      他转身离开时,看见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条扭曲的蛇。

      蛇的七寸,正抵在心脏位置。

      疼得他左眼又开始变色——灰、蓝、橙、紫…乱成一团。

      他捂住眼睛,靠在墙上,等那一阵晕眩过去。

      等眼前重新清晰时,看见江莫听站在廊下。

      不知站了多久。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手里拿着那枚玉佩,冰蓝穗子垂下来,在风里晃晃荡荡。

      “魏安然。”他开口,声音很轻。

      苏无恙僵住。

      “这穗子,”江莫听举起玉佩,穗子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度,“真是你编的?”

      “是。”

      “编得很好。”江莫听走近,把玉佩递过来,“父亲让我拿去焚毁。但我觉得…可惜了。”

      苏无恙没接。

      江莫听也不恼,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你左眼,”他说,“有时会变色。”

      风停了。

      月光凝在地上,像结了霜。

      苏无恙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听见血液冲上耳膜,听见袖中“初一”刀柄贴着皮肤,冰凉。

      “宗主说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的,“小人眼疾,见光会流泪,许是泪光映的。”

      江莫听看了他很久。

      久到苏无恙以为他要拔剑,久到左眼几乎要控制不住变色。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月光。

      “是吗。”他说,“那记得敷药。”

      转身走了。

      玉佩没带走,扔在地上。冰蓝穗子沾了尘土,脏了。

      苏无恙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穗子时,摸到一个硬物——是玉簟秋那只绞丝银镯,不知何时缠进了穗子里。

      他攥紧镯子。

      金属硌着掌心,疼。

      疼得左眼终于褪去所有颜色,只剩一片空茫的黑。

      像今夜无星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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